第22章 (12)
,明年三月初十開試,你要多讀些書。”
蘭洺向來乖巧,點了點頭,謝庭穿好衣服又叮囑道:“你回去溫書吧,我出去一趟。”
“您又要去哪裏?”
蘭洺急匆匆追出來:“您昨天晚上才回來的。”
“我出去買點東西,明年就大年三十了,咱們兩個總不能空着肚子過日子。”謝庭推開門就要走。
蘭洺上前拽住他,這個少年身量還沒有發足,骨骼十分纖細,從袖子裏面伸出的手也是十分的瘦弱的。他緊緊抓住謝庭的袖子道:“現在已經是二十九,您就算是要出去也買不到什麽,年貨我已經備齊了,雖說是備的并不好,但是過年也是夠用的。”
謝庭聽了這話,急忙忙從身上找銀子出來:“你哪裏來的錢?是不是又出去幹活了?”
他從身上翻出幾塊碎銀子往蘭洺手裏面塞:“不要分心,千萬不要分心。”
蘭洺拿着那幾塊銀子漲紅了臉:“沒這麽貴,真沒這麽貴,您拿回去……我就是想謝謝您……”
謝庭看着他道:“你要是真想謝我,明天就做飯吧,我已經自己吃了好幾年的年夜飯了,今年……”
“算了,你先自己玩着,我再回去睡一會。”
今年我真的不想一個人了。
謝庭往自己卧房走,卻聽到蘭洺在後面喊他:“謝大人,我也想進大理寺?”
“哦?大理寺有什麽好的?”
比不得工部禮部油水豐厚,又比不得其他地方體面,每天看着大盛律法煩都要煩死,偶爾還要受些驚吓。
“不知道,可是學生覺得您很好,那大理寺也應當是很好的吧。”
“學生想請您當老師。”
“學生想跟着您。”
謝庭盯着他看了一會,終究是沒有說話,自己鑽進屋子裏面睡覺去了。
他只有睡着的時候才會覺得一切都沒有變,一切都跟之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鏡十二持續挂機中
☆、四十三章
謝庭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他借着月色悄悄去了東宮地牢。
今天是大年三十,三個守衛湊了一桌子吃食,看見謝庭對着他道:“謝大人還真是盡職,今天大年三十都不回家吃團圓飯嗎?”
謝庭右胳膊上挽着一個食盒道:“給我鑰匙。”
三個人面對面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不理解謝庭的意思,謝庭又将那話重複了一遍,方才拿到鑰匙。
謝庭進去的時候鏡十二還在昏睡,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點燃了桌上那根蠟燭,靜靜等着鏡十二醒來,
外面刮來一陣風,吹動了鐵栅欄上的符箓,符箓發出一陣聲響。
興許是有些冷,鏡十二緊了緊那件薄衣,打了個噴嚏,翻身背對着謝庭。
謝庭将身上的鬥篷解下來給鏡十二蓋上,鏡十二眼睫毛顫動,仍舊是沒有睜開眼睛。
“你已經醒了,睜開眼吧。”
“你不必這樣躲着我。”
鏡十二睜開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他看着謝庭手裏那個食盒輕笑兩聲:“怎麽?還給我送吃的來了?是不是忘不了我?”
“作為謝禮,我是不是應該化成元鳴的樣子再與你春曉一度?”
謝庭被他這句話惡心的打緊,又沒法直接發作,只是默默地從裏面端出幾碟炒菜,一碗湯,一雙筷子。
最後從裏面拿出一個蘋果塞給鏡十二。
鏡十二看着那個蘋果,猶豫了兩下還是接了,接蘋果的那只手有些微微地顫抖,他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蘋果脆甜,在這寒冬臘月中也不知道謝庭去哪裏找的,去那裏弄得。
他默默地吃完,開口時帶來一絲哽咽:“有人跟我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可以天天吃這個東西了。”
“但是等天下太平之時,我還是沒能天天吃這個東西。”
“不必再說了。”
謝庭聽了這話心如刀絞,将那雙筷子遞給鏡十二:“你且吃飯吧,這可能是最後一頓了。”
鏡十二接過筷子,手指觸碰到了謝庭的指腹,謝庭跟觸電一般将手抽回去,筷子跌落在地上,鏡十二嘴角抽了抽,彎腰撿起那雙筷子。
“擦擦,髒。”
鏡十二在自己身上胡亂擦了兩下,就開始吃東西,他沒了僞裝時刻意做出的斯文樣子,吃相未免難看了些。
吃到一半,他端起那碗湯。
謝庭是走着來的,湯早就涼了,上面飄着一層油花。鏡十二端着碗,他真的很想跟謝庭再說說話,随便說些什麽都好,可是謝庭一直是一副冷冷的樣子,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他喝完了湯,将碗放在桌子上,伸手擦了擦嘴角道:“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謝庭跟沒聽見一樣,望着那根白燭發呆。
鏡十二扣了扣桌子:“我說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外面又響起一陣煙花炸開的聲音,謝庭微微擡頭,透過那個小小的窗口能看見五顏六色的煙花落下。
他看了一陣子,起身收拾碗筷,提起食盒就要離開。
“謝庭。”
謝庭微微側身:“什麽事?”
“以後不要來見我了,下輩子投胎也要記得躲着我。”
“嗯。”
謝庭推開門,那人又喊他:“謝庭。”
謝庭略微有些不耐煩:“到底什麽事情。”
“算了,你走吧,沒有什麽事情了。”
這是謝庭最後一次見到鏡十二。
後來鏡十二便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或者說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過。
他悄悄地來,做完了壞事,又悄悄地離開。
元鳴顱骨下葬的時候,謝庭看着寧王府前挂起白燈。
白燈黑字,謝庭仔細看着,終究沒有上去打擾。
自己與那個人,本就沒有見過。
這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
雅園因為出了那麽一檔子破事被稱為鬼宅,元禮下令将雅園封鎖起來,這麽好好的一個園子就荒廢在這裏了。
轉眼到了科考之時,方生與謝庭看着同一個考場,方生連連犯困跟裏面的考生大汗淋漓的樣子成了鮮明的對比。
謝庭實在是看不下去,便狠狠地掐了方生一下子,低聲詢問:“昨晚上幹什麽了?怎麽困成這個樣子。”
方生沒忍住,對着謝庭又打了個哈欠,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打完哈欠他揉着鼻子道:“哎,你可別說了,家裏那位有喜,天天這裏不好那裏不好,脾氣大的要吓死我,昨晚上我正睡着呢,就被踹下來跪了一夜的搓衣板。”
“好困,真的好困好困。”
謝庭将方生提起來:“若是困就多走走,看看他們有沒有舞弊的。”
這麽一抓,方生倒是真的抓住一個。
那個考生剛剛進場就往自己考桌下面貼了一張紙,貼完也就罷了,還時不時的伸手過去摸兩把。
方生見他這幅模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順手将那張紙從桌子底下就撕下來了,舉到面前一看。
上面并非考試題目也并不是舞弊所用的答案,而是:黃大仙保佑我金榜題名。
後面還畫了一只黃鼠狼。
謝庭趕過來看了看,他們二人看了半天也沒有看出什麽,謝庭還是從外面喚來了人,将這名考生帶出去審問。
方生拿着那張紙看了半天,舉在頭頂上也沒看出究竟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謝庭涼涼道:“若是這麽喜歡,就拿回去壓在枕頭底下日日夜夜的看,省的看不夠。”
方生尴尬地将那東西放在桌子上道:“謝庭兄,你最近是怎麽了?說話都刻薄了幾分。”
謝庭聽了他這話一頓:“沒什麽,我好着呢。”
方生搖搖頭,看着越發沉默的謝庭,謝庭這幾個月跟中了蠱毒一般,脾氣越來越大也就罷了,說話也越發的尖酸刻薄。
太陽落山之時,方生因為家裏有事,早早地就跑了。剩下謝庭一人整理着答卷,等兵部來人将答卷收監時已經月上中天。
謝庭正在思索如何去問蘭洺今日考的如何時,面前憑空出現一人。
那人身着白衣,臂挽拂塵,靜靜看着他。
謝庭下意識後退兩步,開口道:“青堯元君。”
青堯倒是詫異十分,指着自己道:“你認識我?”
謝庭起身:“認得,我在東宮獄中見過元君。那時候元君在跟鏡十二說話,并未有空注意到我而已。”
“我聽鏡十二喊你為青堯元君。”
“哦,是那夜啊。”
青堯倒是略微有些不自在:“咱們之前見過,你知道吧……”
謝庭點頭:“知道,你便是杵作司的縫屍匠青堯。我早該想到這一點,鏡十二假扮元鳴時對他人都是呼來喝去,唯獨對你雖說不是以禮相待,倒也算的上是客氣。”
“你說你那日也在東宮地牢中,那我們兩個說的話你也都聽見了對嗎?”
謝庭再度點頭:“正是,一字不落。”
青堯慢慢撫摸着拂塵:“我一直以為你不知道其中緣由才如此狠心,不曾想你是知道的。既然都聽見了,為何還能放任他不管?”
“聽見和信是兩碼事。”
謝庭道:“我從認識他開始他便在欺騙我,就連我也不過是他手中的一個工具而已。我現在又怎麽敢憑借着那兩句話去信他?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青堯将拂塵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最終嘆息道:“罷了,空口無憑,我将記憶還給你,你看過之後再做打算吧。”
指尖結印,青堯點在謝庭額頭上。
“我雖然用他,可也不想把他逼到這種境地。”
光暈刺眼,謝庭不由自主的合上雙眸。等謝庭再睜開眼睛時,那個白衣道人已經不見了。
他摸了摸自己腦袋,自己身上并無半點變化。
謝庭喃喃自語道:“莫不是我得了失心瘋?”
謝庭急着回家,還未進家門便看到蘭洺在門外站着伸長了脖子等他。
“謝大人,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蘭洺見他回來的晚略微抱怨了兩句,安康倒在謝庭腳下悄悄咬了謝庭鞋子一口。
謝庭道:“也沒事,就是整理答卷晚了一些。不過,我好像有些困。”
說完這話,謝庭往後仰倒,蘭洺大驚失色半抱住謝庭,發現謝庭已經睡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家貓大概是怕我勞累,幫我把準備新開的那本的細綱撕了……
不知道貓肉怎麽做好吃點,畢竟也快中秋了。
☆、四十四章
“你這一趟下山,可就永生不得回浮玉山了,你可要想好。”
謝庭擡起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微微有些透明。
他想要拍拍那個背對着他的那個人,問問這裏究竟是那裏,右手卻從那人身上直直的穿過去。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微微後頭一看,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謝庭慌了,他明明已經到家了,怎麽又會在這裏?
他拔腿往外跑,但是發現自己不管怎麽跑,不管往哪裏跑,都離不開那人五米遠。
“弟子知道,還請師祖成全。”
這興許是噩夢,謝庭索性就不走了,盤腿坐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仔細打量這裏。
這應當是山上一座道觀吧。
正中間立着一個配劍青年,青年一襲青色道袍,恭敬地對着廳上坐着的一位老者。
老者須發全白,身着道袍,背後一張山海圖,看上去已經有些年歲了。
旁邊一中年道長起來道:“謝安,你不要不識好歹!師祖這是為了你好,山下那麽亂,你一個道士下去又能做什麽?”
“你修為尚淺,又如何能夠救世?”
老者擡手制止中年道長,揮手之間大堂中立起一面水鏡,水鏡中一會是萬馬奔騰,一會是餓殍遍野。
坐在屍山中哀哀哭泣的孩童,因為吃不上飯而面目浮腫的母親,馬蹄經過之處踏碎一具具枯骨,平民的血染紅了身邊的渡渡江。
旁邊有些看不得的已經掩了眼睛還有耳朵,只有謝安還在一眨不眨的看着水鏡之物。
“謝安,朝代更疊是順應天意。如今人世間這麽亂,你可還願意去人間插着一腳?”
謝安緊緊握住腰間的劍:“我願意。”
“即使不能回來。”
“即使不能回來!”
“那你走吧。”
座上的老道士終于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下山之後便不可再說自己是浮玉山弟子了。”
謝安行禮:“謝安明白。”
他又跪下來沖着老道士磕了三個頭,起身之後對着中年道士磕了三個頭,這便算是訣別。
浮玉山下結界打開,謝安離去的時候是一步三回頭。後面有些師弟來送他,也沒有敢出結界的。
謝安揮揮手,背上自己的行囊離開了。
中年道士見謝安走了,剛要開口,那老年道士便制止住了他:“不必多言,并不是我不許他回來了,是他這一離開,必然是回不來的。是死是活,你我皆說了不算,由着他去吧。”
謝庭一路被拖拽着走。他跟着謝安邊走邊看明白了,這謝安就是朵極品菩薩心腸,用鏡十二的話來說便是那朵聖潔不可沾染的小白蓮花,他看着謝安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幹糧散盡了,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看你吃啥。
散盡了幹糧的謝安最終還是從包袱皮子裏面掏了個幹巴巴的餅出來嚼着,謝庭跟了他一天也難免有點餓。但是比起餓來,謝庭更不能接受的是這位極品小白蓮竟然是自己的前世,謝庭又覺得自己肚子裏面氣鼓鼓。
餓唧唧……
氣鼓鼓……
謝庭覺得自己要炸掉了!
然後他就聽見了“哎喲”一聲。
謝安絆倒了,絆倒在地上興許是太痛了,臉上挂着一串淚水,猶如朝顏帶露,嬌弱十分。
而他旁邊,躺着一個血糊糊的東西。
謝庭抽了抽嘴角,他大概能夠想到這位謝大哥接下來回去做什麽了,他一定會去将這個血糊糊的東西扶起來,然後喂點水,說不定這最後一塊餅子還要給了那個血糊糊的東西。
但是情況好像不對,謝安站起來了,拔出腰間的劍指向那個東西,怒喝一聲:“你是何物?”
那東西當然沒有回答他。
謝庭急匆匆湊上去一看,那沾滿鮮血的臉好像有點熟悉。
他再好好一看,握草!這不是小號的鏡十二嗎。
就算天上降下三十塊石頭将他砸暈過去,他也忘不了鏡十二這張臉。這張臉看起來比那時候還要小一些,略微帶了些嬰兒肥,身量也要比他見到的小一號。
謝庭看着自己面前這兩個人,莫不是自己前世也跟他有什麽淵源?
謝庭到處找石頭,想要将鏡十二直接砸個一命嗚呼,奈何自己不是實體,碰不到周圍的東西,只好恨的直咬牙,只希望謝安這時候能夠将鏡十二一劍穿心。
但是謝安終究是謝安。
謝安試探半天之後,發現這躺在地上的精怪并沒有什麽可怕的地方,本着救妖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理念,謝安将鏡十二背到了身後。
他跌跌撞撞繼續往山上走去,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這一找還真讓他找到了。
半山腰處有一間塌了半個屋頂的茅草屋,裏面有張土炕,雖說是不太幹淨,但是好歹能夠躺人,屋子裏面散落着木桶鐵鍋等不值錢的玩意,想是值錢的玩意早就被拿走了。
謝安将鏡十二甩到床上,就那樣任由他躺着,也不處理傷口,反倒是自己提着那木桶出門打水去了。
嗯?
不先救一下嗎?
謝庭跟在謝安身後,看着謝安找到一條小溪,然後在溪水中沖刷木桶。沖刷了半天卻見謝安吐了。
謝庭興致勃勃上前一看:哦,原來這木桶原來是做恭桶用的,怪不得呢,怪不得會吐呢。
他無比憐憫地看了謝安一眼,還好不是自己動手,又想起謝安本就是他,便也覺得惡心起來,趴在謝安身邊幹嘔。
吐完之後這個桶還是要用的,謝安刷桶足足刷了半個時辰,又往上游跑了些打了一桶水回去。
等回去的時候,鏡十二已經醒了,他臉上沾着血,懵懵懂懂坐在床上,一臉的茫然。
謝安見他醒了,将他身上的血衣撕扯下來給他擦身子。鏡十二身上沒有半分傷痕,只有血跡。
謝安将他擦洗幹淨之後,又從包袱裏面取出一件幹淨的舊衣服給他穿上。鏡十二仍舊是懵懵懂懂,在謝安的指揮下将衣服脫了個精光。
嗯……
不小……
謝庭沒忍住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別過臉去嫌棄自己思想龌龊。
他還是個孩子啊……
“你家在哪裏?”
謝安坐在床邊,掏出一把梳子來給鏡十二梳頭,順便悄悄在他身上感受靈力。
鏡十二身上靈力充沛,卻不懂得如何使用。也是,若是懂得如何使用,只怕是就不會這個樣子了。
鏡十二歪頭:“我家?我家在這個山上啊。”
“那你想不想回家?”
“想。”
謝安将鏡十二送回去,兩個人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鏡十二口中的那個家。
那是個洞吧。
鏡十二帶着謝安進去,一股子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謝安掩鼻往裏面看去,洞中躺着幾具半腐爛的屍骨。
鏡十二見到家了,異常欣喜的回過頭來準備和謝安道別,一把長劍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謝安板着臉道:“地下這些都是什麽?你給我解釋清楚。”
鏡十二脖子貼着劍身,小心翼翼挪動了幾下,手指着地下的屍體:“這是我阿娘,這是我阿爹。”
“那是我十一姐姐,那個是我……”
一個一個介紹完之後鏡十二轉過頭來指着自己道:“我是十二,鏡十二。”
這麽一轉身,劍身鋒利,倒是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
謝安将劍裝回劍鞘中,轉身拉着鏡十二離開,鏡十二在他手上掙紮:“你幹什麽?我要回家啊,你撒開我。”
“你的家不能住了。”
鏡十二在謝安手心裏面狠狠地掐了一下子,謝安吃痛撒開他。
鏡十二道:“怎麽就不能住了?我阿爹阿娘在裏面住的好好的,還有我哥我姐,住的也好好的。”
“他們死了。”
謝安不敢再拽着鏡十二的手轉而拽着鏡十二的領子繼續往下走,為了防止鏡十二再掐他,他還抽了根繩子将鏡十二的手腕綁住。
“什麽是死了啊?我阿娘說過我們是青鸾,是神鳥,是不會死的。”
“所以,什麽是死啊?”
什麽是死?
謝安看着眼前那顆柿子樹。
上面有兩個橙黃色已經熟透了的柿子,許是因為長得太高沒有人去采摘,上面已經挂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将鏡十二拴在樹下,自己跑上去摘。
他總覺得鏡十二應該吃點東西,吃點東西就不會難過了。
“死,就是離別。”
“就好像四季輪回一樣,生便是春天,死便是秋天。萬物皆有輪回,你的父母是去了另一個世界開始輪回,所以他們暫時不能陪着你了。”
鏡十二懵懵懂懂,吃完手上的柿子之後問道:“那我以後應該去哪裏?我是要去找他們嗎?”
“不是,你不能去找他們,你以後就跟着我吧。”
“我叫謝安,長安的安,是一個道士。是從浮……是從一個道觀裏面下來的。”
“我看你情智未開,這倒也算不上是壞事。”
謝庭看着這兩個人,他終于明白鏡十二究竟是哪裏有不對的地方了,這個鏡十二腦子好像有些不好用,說話做事都是蒙蒙的,也難為謝安要一點一點的教他。
本來懷者救世之心下山,不曾想要先下來帶孩子。
“洗手!”
“用筷子!”
“不許光着屁股到處甩……那個……”
謝庭沒眼看,悄悄地別過頭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庭看謝安:小白蓮,聖母心,啧啧啧……
謝安看謝庭,謝安看不見謝庭
☆、四十五章
等到了鏡十二不會再脫了衣服到處亂跑時,已經到了第二年春天老樹抽芽的時候,謝安将房門落鎖,帶着稍微長高一點的鏡十二下山游走。
此時君朝已經失去了大半江山,到處都是災民,因為冬季嚴寒又無處可去,很多人生生凍壞了骨頭。
謝庭有些看不下去,便用腰帶遮了自己的眉眼。
等他再解開之時,已經是夏天了,那時候渡江戰将将過去不到十天,因為夏季高溫屍體腐爛迅速,河水中都發出一股子腥臭氣息,不知道是誰先染上的瘟疫,瘟疫在這座城中迅速蔓延,等城裏的居民想要出去避難時已經來不及了。
城門大鎖,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得出,謝安跟鏡十二也被鎖在了這裏面,謝安将得瘟疫的人集合到城的最東邊,命令那些老幼婦孺不許過來探視,自己跟剩下的幾個大夫輪流探視,熬藥看人,一刻不能消停。
鏡十二已經有了辨別藥草的能力,謝安便每天安排他出去拔些藥草回來,就是這樣,送來的人越來越多,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
堆積成山的屍體被焚燒,他們的親人躲在另一邊連探望都無法探望,謝安茫然的垂下雙手,自己放棄修行下山究竟是為了什麽?
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謝道長,這都中午了,你家鏡十二怎麽還沒有回來,莫不是外面太熱了在城西雨花巷子裏面中暑了吧。”
外面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身上全是泥巴,抓着謝安想跟謝安說事情又覺得難以啓齒,只好拼命紮眼暗示謝安,謝安自然是覺得不對勁,扔下手中的藥碗就往那條巷子去。
還好,沒有來晚。
謝安從腰間抽出佩劍,用劍鞘生生打斷了那個流氓的一條腿。
這個流氓他認得,之前便經常騷擾鏡十二,被他呵斥一通之後便再也沒有來過,本以為這人改了,不曾想是打了這麽個壞心眼。
鏡十二看着一貫溫和的道長發怒,上去拉住謝安的袖子那人方才逃過一劫。
那人臨走時還放下狠話,讓謝安走着瞧。
等那小流氓走後,謝安扔了劍坐在地上發呆。
鏡十二上前去按住他的肩膀:“道長,你怎麽了?”
“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
“道長?”
謝安将他的領子拉好,摸摸他的腦袋:“道長沒事,你聽話,讓道長在這裏坐一會就好了。”
這世間之人,究竟是否值得他救呢?
這世間之事,又是否是正确的呢?
謝安很想回浮玉山,不是為了逃避,只是為了想問問自己的師祖,這一些事情,是否都是值得的。
謝安覺得周遭的人好像是變了,他們開始故意不留飯給他和十二,甚至有些人還躲着他們兩個。外面都在傳言這兩人是斷袖,身上帶着說不得的髒病,那謝安也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仗着鏡十二懵懂強占了鏡十二的身子。
這些話謝安聽了,一句句忍在心裏。
直到有一天鏡十二去打飯時,被人故意撞了一下子,飯湯潑了一身。
沒人每天的飯都是定量的,,沒了便就是沒了,旁人明明知道是有人故意難為這兩人,卻沒有人肯出來為他們說一句話,若是有人願意出來為他們說一句話,便不會到他們被逼走的地步。
謝安終于待不下去了,他收拾了包裹,準備帶着鏡十二連夜離開這裏。
謝安剛剛出門,卻碰上了一個小姑娘,小姑娘臉上髒髒的,眼睛裏面卻是亮亮的。
“謝道長,你們要走嗎?”
鏡十二點點頭:“今晚就要走。”
“可是城門已經鎖了,你們又要怎麽出去呢?”小姑娘滿臉擔憂,又從懷裏掏出兩個雜糧餅來:“這些日子,是我們做的不對,只是我們也是迫于無奈,畢竟城中僅剩的糧食還在他手中。”
“他說要是我們理道長的話,就都別想吃東西了。”
謝安點點頭,準備拒絕那個女孩子手上的雜糧餅,鏡十二這時悄悄拉了拉他道:“道長,我餓。”
謝安果斷收下了一個放在鏡十二手中,他對着小姑娘行禮道:“謝安明白,所以謝安要離開了,不能讓你們為難。”
這世上,最難救的不是蒼生,而是人心。
他們兩個人走到城郊外,便禦劍離開,一路颠沛流離,後來謝安便将鏡十二的容貌掩蓋,兩個人去了後戰場做了随軍大夫。
戰事稍稍平定之時,他們兩個也随軍到了一個繁華之地,當時正是七月十五日,祭拜先人的日子。
亂世之中衆人離鄉,河燈便成了最受喜歡的東西,大大小小的河燈在河面上漂浮,往西邊流去。
鏡十二蹲在河邊想撈,被謝安一把抓住:“這是人家祭祀之物,不許亂動。”
鏡十二指着河燈道:“我想要。”
謝安問道:“為何想要?”
“好看。”鏡十二歪歪頭:“而且他們都在放。”
謝安看着懷中所剩無幾的銀錢,還是咬咬牙給鏡十二買了一盞,鏡十二捧在手心裏面小心翼翼放到河面上。
謝安跟在他身後:“你可以跟它說話,它會把你說的話帶給你另一個世界的親人。”
“或者你有什麽願望也都可以跟他說說。”
鏡十二将燈放在河面上道:“我想每天都能有好吃的吃,我還想每天都能和道長在一起。”
謝安逗他:“可是,這裏只有一盞河燈,你只能許一個願望。”
“那我就不要天天吃好吃的願望了,我要和道長在一起。”
這麽一聲,引得周圍人側目看他們兩個,謝安捂着鏡十二的嘴将他拖到身後。
謝庭嫉妒的想要一巴掌抽死面前這兩個人。
災荒好像越來越重了,地上的草根樹上的樹皮都被人扒下來吃了個幹淨。謝安突然向軍中的老大夫提出辭行,老大夫再三挽留未果,只好放他們去了。
“道長,我們又要去哪了?”
鏡十二跟着謝安,手裏拿着兩個蔫蔫的蘋果。
謝安回頭笑了笑:“道長帶你去沒人的地方隐居好不好?只有咱們兩個的地方?”
謝安雙唇發白,看向鏡十二的時候眼中帶着笑意。鏡十二聽他這麽一說,圍着謝安轉了幾圈,抱着謝安脖子道:“那就太好了,這樣就只剩下道長和我了,道長就不能去看別人了。”
“好,只要你聽話,道長就一直只看着你一個人。”
他們兩人一路跋涉,終于到了一坐深山之中,謝安帶着鏡十二往離人群更遠的地方走,他一直再用靈力克制自己體內瘟疫的發作。
“之前一直有果子吃的,這幾年不知道怎麽了,我都半個月沒吃着了。”鏡十二拽了根草叼在嘴裏,拼命嚼着:“道長,他們為什麽要打仗……打的我都沒有吃的了。”
謝安摸摸鏡十二的腦袋:“很快就好了,等過完這幾年,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這是謝安最後一次站着說話。
說完這句話,他就再也撐不住轟然倒下,倒在了一片枯草堆中,他擡眼看着天,天色湛藍,沒有幾朵雲。
原來,已經是秋天了啊。
他奮力的扭過頭去,看的鏡十二驚慌失措的在他面前跪下,一雙手摸着他。
他摸了摸鏡十二的臉,這個孩子,高了,也瘦了。
他要走了。
就在今天,體內的瘟疫已經壓抑不住,終究是要了他的性命。
“十二,我要睡一會,這一會可能很長,你把我留在這裏,自己走吧。”
鏡十二搖搖頭:“你睡吧,我在這裏等你醒來就好了。”
謝安扯出一個笑來,最後伸手摸了摸鏡十二的腦袋:“還好,還好你情智未開,不懂得離別之苦。”
謝安這一覺睡得很長很長,睡到枯樹發芽又落葉,睡到春雨淅淅到冬雪綿綿。鏡十二一直守在他的身邊,等着他的道長醒來,再跟自己一同走出這個大山。
好餓啊。
鏡十二這兩年吃遍了山上所有的東西,連草根都一寸寸翻出來吃了。
他等着等着,謝安成了一具枯骨,可是他還在等,等着等着君朝覆滅大盛新建,他的道長還沒有醒過來。
鏡十二枕着謝安的腕骨:“道長,你什麽時候醒啊。”
“道長,你起來吧,你睡的時間太久了,十二都餓了。”
“元君,咱們去哪裏?”
“我昨天看到分明就是在這裏的,你與我在仔細找找。”
謝庭擡頭一看,正是青堯。
青堯身着廣袖白衣,身邊還帶着一個七八歲的小童子。
童子身着青衣,嘴倔的老高,喋喋不休道:“哪裏能有青鸾,這種東西您去光旭元君那邊讨一只就是,何苦自己來抓?”
說着說着,童子哎呦一聲消失在草堆裏面,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人呢?”
青堯急忙忙回頭,卻看到自己的小仙童已經和鏡十二打起來了,兩個人在地上打得不可開交,鏡十二撕扯着小仙童的頭發道:“你把道長摔散了,這樣道長怎麽可能還醒的過來?”
小仙童怒道:“本來就是一堆骨頭架子,怎麽可能醒?你莫不是腦子有毛病吧,你撒開我,你拽的我疼死了。”
“不放,不放,你還我道長。”
鏡十二執拗,抓着小仙童,非要他将自己道長拼回來。
兩個人吵吵嚷嚷之際,青衣道長飛奔過來将小仙童從鏡十二手裏救出來,他看到鏡十二時眼前不由得一亮,這不就是他昨天在天上禦劍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