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蕭慕延是在用晚膳的時候知道柳闊去了清河鎮, 坐在他對面的柳淑淑見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随後又若無其事的吃飯。
蕭慕延倒是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異常,見柳淑淑吃的少心裏更加不舒服。用過晚膳後就叫來了大夫,詢問為何調養了這麽久柳淑淑的胃口還是不見好。
在蕭慕延那能殺死人的目光中,大夫擦着額頭的冷汗:“郡主本就是虛不受補,只能慢慢調理……”
蕭慕延屈指輕扣着桌面:“這都調理了快一年多了。”
大夫苦着一張臉都快哭了, 心想郡主那身子跟個四處漏風的篩子差不多,以前多走兩步路都喘的不行, 如今還能處理政務,已經是很多的進步了好嗎。
柳淑淑知道蕭慕延這是遷怒, 打了個圓場道:“今兒有些熱我才沒胃口, 我倒是覺得這段時間比以前更有精力一些。”
大夫感激的望着柳淑淑, 整個靖平都說郡主巾帼不讓須眉, 如今看來人也格外溫和,真不愧是老魯王的子嗣, 比起那劉昱瑾要強出一座山去了,這才是正宗的宗室風範啊。
“你們需多上些心,不要因郡主脾氣好就糊弄事!”蕭慕延擺了擺,示意讓大夫退下。
大夫趕緊行了禮,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退下去了。
蕭慕延正想叮囑柳淑淑不要那麽勞累, 一回頭, 正對上柳淑淑那頗具玩味的笑意, 笑的他竟然開始心虛起來, 眼神飄忽道:“你笑什麽?”
“你這麽關心我, 我笑笑不行麽?”柳淑淑道。
“這不是……咳……”蕭慕延有些不自在道,“好吧,我知道我錯了。”
柳淑淑卻搖搖頭:“你又不是聖人,是人就總會有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只是……我想如果有一天你生氣了,至少告訴我原因好嗎?”
“我并沒有生氣。”蕭慕延下意識的反駁,可一對上柳淑淑那雙明亮的眼睛,聲音又漸漸小了起來,“不過是一些已經過去的事罷了,說出來也是徒增煩惱。”
見他這幅模樣,柳淑淑莫名的心悸。她最遺憾的事大約就是沒有參與到蕭慕延的過去。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冷漠與克制的,蕭慕延今年的性格與他的過去息息相關。以前她不去了解,是因為他們的關系還沒有到哪一步。而現在她已是他的未婚妻,蕭慕延卻不肯對她說起往事,柳淑淑心裏很是失落。
一時間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糟糕。
蕭慕延心裏早就将自己罵了一遍。好不容易回來,說好的要陪淑淑開心吃頓飯,結果卻被他弄成這樣!正當他自責第一百遍時,突然感到身旁多出了一股熱氣,不知何時柳淑淑已經走到他身邊了,微微仰着頭,笑盈盈的問他:“你沒生氣?”
蕭慕延果斷點頭。
“真的?”
蕭慕延再次點頭。
“那你笑一個。”
“啊?”
蕭慕延呆了呆,下意識還是照做了,只是這個笑容着實有些勉強。見柳淑淑又是搖頭又是嘆氣,蕭慕延趕緊調整了心态,連忙道:“明天帶你去跑馬好不好?”
“不好。”柳淑淑道,“你明明就是不高興的模樣為什麽要委屈自己裝的這麽開心?”
蕭慕延一怔。
“難道在我面前都要僞裝嗎?”
配合柳淑淑那幅受傷的模樣,蕭慕延差點要給她跪了。柳淑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在扭捏簡直不是個男人,心一橫,幹脆道:“雖然他的到來對靖平的确是百利無一害,但我不喜歡他。”
柳淑淑直接道:“那就別讓他來!”
蕭慕延又呆了,他還以為柳淑淑會說讓他以大局考慮呢。趕緊道:“哪能這麽兒戲。”
誰料柳淑淑很認真的對他說了自己的理由。因為她認為他并不是一個沖動的人,相反十分理智,能讓一個理智的人如此厭惡,那管素肯定不是什麽好人,那就幹脆別讓他來了!
蕭慕延聽着心裏暖洋洋的,年幼的陰霾也淡了不少,到後來反而是他來勸柳淑淑:“那怎麽行呢。我不能因一己好惡來行事。靖平書院祭酒這個身份,他也當得起。”
柳淑淑眨眨眼。她突然發現,蕭慕延真的很有當一個明君的潛力,但她嘛……忠言逆耳這項技能在她這裏就是個灰色的。她最見不得自己親近的人受委屈受欺負,如果以後蕭慕延被朝臣怼了,以蕭慕延那完全理智的性格,肯定會當場先忍下來,但她可能會直接炸成一朵蘑菇雲。
“想什麽呢?”蕭慕延伸手在柳淑淑面前晃了晃。
柳淑淑悶悶道:“你可真大度啊。”
明明是誇獎的話,為何蕭慕延從其中聽出了一絲絲的不悅?求生欲強烈的他又趕緊檢讨了一下自己剛才用膳時的行為,再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将負面情緒帶來……
這樣近乎殘忍的克制,讓柳淑淑聽着越來越不是滋味了。
蕭慕延遠目……
老婆真的好難哄。
半月後,管素帶着衆弟子來到靖平。柳闊意氣風發的指着靖平城牆說道:“賽罕十萬大軍曾攻打靖平,最終兵敗此處!”
管素的弟子們早就聽說過靖平越騎軍的事跡,有些甚至還聽過茶樓裏關于越騎軍的話本子,早就對這座城池充滿了好奇感。他們幾乎都是來自世家大族,跟随老師一同留在兵荒馬亂的北方,明面上大家都說他們有膽有謀,但實際上他們在家族裏則是受盡排擠。直到現在,這些弟子們終于長舒一口氣,他們要證明,自己堅持留在北方是有意義的,而不是欺世盜名!
一行近五十人的隊伍在柳闊及越騎親衛的帶領下緩緩步入靖平城內。
整齊有序的街道,洋溢在路上行人臉上的自信,這……還是戰亂的北方嗎?
管素早已從馬車上走下,來到蕭慕延的地盤,這位年近八旬的帝師竟然沒有多少底氣。
一行人正要往內城走去,突然來了一隊士卒将他們攔下。哪怕是見到領頭的是縣令柳闊也毫不畏懼。不卑不亢的道了一聲:“柳大人好久不見。這些人可是要入城?”
管素衆人頗為驚訝,眼前之人不過是個小兵,竟然敢這樣對本地父母官說話?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柳闊也不惱,神色頗為自然,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盤問,利落解釋道:“這是路引,這些人是來靖平書院的,随後燕平将軍會派人将他們的具體情況送來。”
那些小兵認真的檢查了所有人的路引後,這才放行:“多謝柳大人!”
“一個小卒都這般嚣張……老夫怕是要被丢出去了。”管素心情有些低落。
柳闊見到衆人神色古怪,不禁失笑。瞧他在靖平住久了,早已習慣這般的相處,仔細想來,靖平城內的百姓似乎也很少像外面那般遇到官員動不動就下跪。
“他們職責所在。”柳闊解釋道,“除非是大軍開拔,不然凡是入城之人皆要檢查路引,就連蕭将軍也不例外。”
衆弟子紛紛贊嘆:“都聽聞越騎軍軍紀嚴明,一視同仁果然名不虛傳啊。”
靖平書院規模頗大,安置管素一行綽綽有餘。柳闊直接将他們帶到住處,心裏卻有些忐忑。他早就通知了蕭慕延今日管素衆人要來,但到目前不要說沒有歡迎儀式了,蕭慕延竟然一直沒露面!
柳闊很擔心這會給管素造成不好的印象,殊不知管素也不願這麽早見到蕭慕延,他只想低調的來,低調的給蕭慕延攢點好名聲然後功成身退,如今靖平這般祥和平靜,正如了他意。
管素都泰然自若,他的弟子們更沒有要挑剔的了。這些人在見到新修的書院時,連日趕路的疲勞頓時一散而空,恨不得當即抱着書去搶個好位置。
不得不說柳闊的審美一直都是靖平城內衆人裏最高的。這座由他督修的靖平書院,古樸又典雅,處處符合文人心中對“美”的定義,連閱盡天下名院的管素都稱贊了一聲。
盡管蕭慕延再怎麽不待見管素,但還是在管素來到靖平的當天下午,抽空去了一趟靖平書院。
時間是個神奇的東西,原本會以為這是一場尴尬會面的二人,再見到彼此時都不由一愣。
“他怎麽變得這麽老了?”
“這就是楚祭酒的幺子?”
蕭慕延微微閉了閉眼,實在是無法将眼前這位滿頭白發,身形還有些微微佝偻的幹瘦老頭與以前那個意氣風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帝師聯系起來。
“管老大人一路風塵仆仆,辛苦了。”蕭慕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請坐吧。”
此刻的管素早已褪去了以往的風華,就像是個普通的鄉下老頭兒那樣,連連點着頭:“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