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管素坐定後, 這才發現蕭慕延身旁還站着一位女子,心道這應該就是劉豪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了,就憑她能如此泰然自若的站在此處, 外界關于這位郡主是蕭慕延找來的“傀儡”的傳言就不可信。

只不過這位小郡主的眼神怎麽如此奇怪?

向來都是管素審視別人的份兒, 如今到了靖平, 蕭慕延意外沒有給他臉色看,怎麽小郡主反而冷着臉?殊不知柳淑淑現在正心疼她家的蕭慕延呢。

自從知道了蕭慕延的真實身份乃國子監祭酒之子後, 柳淑淑頓時覺得梁朝的文人都是虛僞的大騙子!平日裏師兄師弟叫的親熱, 真到了關鍵時刻,各個明哲保身。常言道仗義每多屠狗輩, 負心總是讀書人, 可見不無道理。也難怪蕭慕延會對書院如此反感了。

她可沒有蕭慕延那樣的極度理智與克制。心裏不爽,自然要發洩出來。

柳闊看看蕭慕延,又看看柳淑淑, 簡直要被他們兩個搞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蕭慕延正常了,怎麽他妹子又來了?

這倆問題兒童是交換着令人頭疼嗎?

見到柳淑淑這般維護的姿态, 蕭慕延簡直要高興成一個竄天猴了,只是穩重的性格讓他還留在地面, 此刻淡淡問管素:“關于靖平書院的事柳縣令與管老大人說了嗎?”

“說了。”管素道,“蕭将軍請放心,我這些學生們雖然愚鈍,但也跟在我身旁多年, 教導幼兒開蒙不成問題。”

“老大人您太謙虛了。”柳闊連忙道, “您的學生任憑哪一個都是學富五車, 獨當一面的才俊。”

柳淑淑勾起一絲冷笑。

管素的幾個得意學生皆是一愣,雖然有着“非禮勿視”在前,奈何柳淑淑這位郡主實在是太引人注目,她不笑也就罷了,這一笑,滿室生輝。

就看見管素衆人對她溫文爾雅的還了一禮。

冷笑中的柳淑淑:“……”

神、神經病啊,她明明是在開嘲諷好麽!

熟知她底細的柳闊倒是實心實意的笑了——好好地女孩兒專門跟蕭慕延學那什麽嘲諷臉,玩砸了吧!

管素的目光已經停留在柳淑淑那裏,不由道:“還未請教……”

蕭慕延道:“此乃魯王郡主。”

管素身後衆學生連忙站起身行禮,所謂禮多人不怪,見此,柳淑淑也不好繼續端着,只好道:“不必多禮,都坐吧。”

管素與衆學生:……郡主真和氣啊。≧▽≦

柳淑淑:我不是,我沒有……

“既然老大人願屈尊來靖平書院,那我便将此書院交給老大人了。”蕭慕延說完,便站起身離開,“平日裏老大人有什麽不方便的,直接與柳縣令說即可,不必拘束。”

柳闊只覺得蕭慕延這樣實在是怠慢了管素,正想打個圓場,就聽管素道:“老夫來此為傳道受業,蕭将軍英勇抗敵,吾等安置後方,定當盡心定力。”

蕭慕延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走了。

反而是管素,一直到馬蹄聲遠的聽不見了,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裏竟然已經出了汗。

管素苦笑搖頭:“當年面聖時都不曾這般緊張,如今活到了這般年紀反而不中用了啊。”

管素入主靖平書院,仿佛一塊重石投入湖面,以靖平為中心向周圍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退至南方的士林文人們一下失了聲。原本還在攻擊蕭慕延不顧大局,搶取威州,柳淑淑這個郡主來歷不明,東望郡守背信棄主的人,仿佛直接被人捏住了嘴,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靖平所在的北方更是炸開鍋了。

管素受到重視,不僅僅因他是當世大儒,也不僅是因為他堅守北方的氣節,最關鍵之處乃是他帝師的身份!

如今他來到靖平輔佐蕭慕延,這意味着什麽?!

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沒有人願意去捅破,畢竟誰也不想讓蕭慕延得了便宜又賣乖。

反倒是賽罕王最為冷靜。他雖有心招募管素,但也清楚管素是絕對不可能來他賽罕王庭。管素去了靖平,總比去南方永乾朝廷要好。在賽罕王看來,蕭慕延再如何能打仗,如今也只是一方豪傑罷了,永乾皇帝坐擁整個南方,實力不可小觑。

時間進入十一月。

自兵敗靖平後一直沒有大動作的賽罕王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兵攻打魯國劉昱瑾所在的關州!

這是要搶在大雪封山前,狠狠掠奪一把過冬物資。賽罕王庭也是下了死力氣,劉昱瑾雖一直防備,奈何領土本就與賽罕接壤,又丢了天然的緩沖地帶莫蘭河,被賽罕王打的丢盔棄甲,最後竟帶着宮眷們從王宮出逃至更遠的行宮。

被視為北部最堅固最安全的關州,就這樣被賽罕王庭輕而易舉的攻破了!

靖陽王城內的大火燒了七天七夜不絕,昔日恢宏的宮殿已是斷壁殘垣,無數的雕梁畫棟皆化為了灰燼。

二十三年前,承平帝下令南遷,魯王劉豪留在北方以關州為據點,一步步逼退賽罕王庭,将其壓制在莫蘭河對岸。誰也沒有想到,劉豪去世不過三年,關州的靖陽王城竟然被賽罕一把大火燒的幹幹淨淨,而在靖陽城郊的魯王王陵也被毀之一炬。

歷代魯國先王牌位被毀,王陵古墓更是被開棺見骨。

此番噩耗傳至東望,王泰幾乎是吓得爬去的靖平。剛入靖平,便見滿地素缟。

走到将軍府,王泰更是不敢認了,大着膽子道:“将……将軍,保重啊。”

蕭慕延深吸了一口氣:“東望的糧草準備的如何了?”

王泰垂着頭,絲毫不敢看滿屋戴孝的衆人,立刻道:“皆已妥當!可供二十萬大軍食三月有餘!”

自魯國先王牌位被燒,屍骨被毀的噩耗傳開後,靖平上下便重新帶了孝,柳淑淑更是當場就暈死了過去,驚的衆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如今在靖平的大半士卒,都是當初從魯國來的。老魯王劉豪不似尋常宗室那樣高高在上,相反,他喜歡在軍營裏與衆士卒在一起。自古君既父,君父已逝,神魂還不得安寧,身為子孫乃是大不孝!

這些鐵血兒郎們頓時哭成了一片,朝着關州王城方向拜了三拜。

蕭慕延手背青筋冒起,眼裏的怒火仿佛要吞噬一切:“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然而大雪封山。

要想從靖平遠征關州談何容易。

如今唯有忍耐!

王泰只感覺此時的靖平像一張繃的無比緊的彎弓,只等時機成熟,便會爆發出令人顫抖的恐怖力量。

王泰絲毫不敢松懈。誰也沒有想到魯國竟然真的被賽罕攻破了,當初趙王丢掉王城時,還記得将祖宗牌位都帶走了。如今劉昱瑾竟然……

王泰嘆了口氣,喃喃道:“魯王果然是不行了啊……”

王泰又在靖平逗留了兩日。原本冬季是北方難得平靜的時節,今年的冬天卻因劉昱瑾棄城而顯得格外壓抑。去年冬天時,郡主還抽空去了一趟東望,指導他們重修東望城內各項城防。當初與郡主一起商議的老匠師們各個興致沖沖的準備将一年的成果報與郡主,不少人還私下裏來請王泰吃飯,希望王大人在給郡主請安時提上一兩句。

哎,原本多好的氣氛啊。

現在全沒了。

王泰都覺得晦氣。關州那麽好的地勢,老魯王在的時候守的跟個鐵通一般竟然都能被劉昱瑾被敗沒了。現在郡主還躺在床上呢,據說在聽聞王城大火後,就一病不起了。見到蕭慕延時,他壓根就不敢提着一茬。王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陽穴,還是要去給郡主請安啊,若是郡主不能見人,他就在門外行個禮好了。

将軍府的東苑,屋裏火盆燒的足足的,進來便是一陣熱氣,令人渾身暖洋洋的,只可惜屋裏的人的臉色卻不見輕松。

“郡主如何了?”蕭慕延問道。除了去軍營,剩下的時間他幾乎就紮在這裏了,直接在外間開辟了一個辦公區,将政務公文都帶了過來。

大夫臉色不佳:“郡主身子倒是無礙,如今是心病,心神不寧導致的精神不佳。”

蕭慕延看了大夫開的方子,倒全都是疏肝解郁的。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讓大夫勉勵醫治。

繞過屏風正要走到床邊,吳嬷嬷趕緊上前走了兩步福了福身:“将軍,郡主剛睡了。”

蕭慕延擺了擺手,示意她先退下。

吳嬷嬷張了張嘴,對上蕭慕延那滿是擔憂的臉,那些禮教大防的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低聲道:“是。”

屋內又變得安靜下來。

沉睡中的柳淑淑眉頭依舊緊蹙,蕭慕延伸手輕輕地撫摸着她的眉眼,他心愛的姑娘如今哪怕是在睡夢中也睡不安穩。他俯下身,喃喃低語:“我保證,我會帶你回到關州,回到靖陽,到那時我們再建一座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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