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間剛過五月,燕京大學校園內的楊柳已換上濃綠的外衣,随着微風肆意飄搖。天空沒有一朵白雲,陽光比往年來得更加猛烈,直直地照射着路上的行人。
孟立君走在未名湖畔,看着湖中戲水的鴛鴦,不由得想起了出門前室友李奕博對他說過的話:“你要是出家了,學妹們該多傷心啊。”
室友這話雖然帶着玩笑的性質,但也并非空穴來風。孟立君是燕京大學哲學系博士,而哲學系同時也是宗教學系。孟立君的研究方向是東南亞哲學,研究內容主要圍繞佛教和道教展開。因此可以說,他和出家并不是沒有半點關系。
想到這兒,孟立君無奈地嘆了口氣,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繼續朝着哲學樓走去。
一個月前,哲學系召開博士論文開題會議,孟立君的開題報告順利通過了系裏審核。相較于其他被主任各種刁難的師兄弟,他已經非常幸運。其實孟立君自己也知道并非他的能力比其他人強許多,只是因為主任鄭老師就是他的導師,只要鄭老師不發話,其他老師也不好刁難他什麽。
而鄭老師自然是非常喜愛他的愛徒。當初面試時,他一眼就相中了孟立君。孟立君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能夠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這對研究哲學來說,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特質。
原本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是昨天鄭老師打來的電話,突然打亂了孟立君的節奏。
“你的論文題目實在太難,我指導起來也有些力不從心。我給你另外找了一位老師,你的論文就在他的指導下寫吧。”
孟立君實在不明白,怎麽自己的論文題目就“太難”了,這明明就是鄭老師給他找的方向。但是既然導師這麽說了,他也不好反駁,只好順水推舟地問了問是哪位老師。
“你不認識,是我從白雲寺請來的大師。”
“……大師?”
“沒錯,你明天來學校,我給你介紹一下。”
于是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孟立君告訴室友鄭老師給他找了位“大師”,室友瞬間笑噴。在“大師”的指導下寫博士論文,估計離出家也不遠了。
如果孟立君真的出家的話,哲學系的學妹一定會非常傷心。孟立君皮膚白皙長相清秀,雖說算不上風華絕代,但也絕對稱得上玉樹臨風。特別是那深陷的眼窩使得五官看起來更加立體,長長的下眼睫毛勾勒出一絲魅态,也難怪哲學系的人傳說只要盯着孟立君的眼睛看三秒,就一定會淪陷。只不過,孟立君時常帶着一副無框眼鏡,遮擋住了那明澈的雙眼。他并無近視,這樣做也只是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效果似乎并不明顯。
鄭老師的辦公室在五樓,上去之前,孟立君去了一趟洗手間。當他從洗手間出來,走向電梯時,只見電梯門口站了一個和尚。
沒錯,一個穿袈裟的和尚。
燕京大學是一所國際知名度很高的大學,因此校園裏經常能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其中不乏有僧人,甚至是喇嘛。但是眼前這樣的和尚,孟立君還是第一次見。
和尚身披黑色的袈裟,身姿挺拔地站在電梯前。側臉看去,年紀不大,但是身上卻散發着沉穩的氣息。
如果僅是這些,孟立君倒也不會特別奇怪,畢竟和尚也不是什麽稀罕的物種。真正讓孟立君有些驚訝的是,他竟看到和尚的身後有一圈背光。
孟立君研究哲學并不是沒有原因。從九歲開始,他就時不時能看到一些超自然的東西。他害怕過、苦惱過,不知自己是哪裏出了問題。但是熬過最艱難的時期之後,他開始無視這些東西,并潛心于哲學研究,試圖弄清為什麽會有鬼神存在。
和尚的背後在發光,那他就一定不是現實中存在的人物。要說是鬼怪,老實說孟立君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鬼,文獻裏也沒有見過。但要說是哪路神仙,也不知道哪個神仙會以和尚的形态出現。
再怎麽想,都太奇怪了。
不管怎樣,孟立君打算貫徹他的無視主義,假裝沒有看到。他自然地走到電梯邊,和和尚隔開一定距離,默默地看着電梯面板上的數字不斷減小。
電梯口沒有其他人,當電梯門打開後,兩個學妹走了出來。孟立君站得更近,學妹們先是給他打了個招呼,接着兩人很明顯是看到了和尚,都愣了一愣。
和尚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孟立君順着學妹們都眼光看去,這才仔細看了看和尚的臉。和尚的眉眼很是有神,說濃眉大眼一點也不為過。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明明給人的感覺非常溫和,但整體看上去又不怒自威。和尚并非完全沒有頭發,只是很短,緊緊貼着頭皮。
下一秒,孟立君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咦?”他看了看離去的學妹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和尚,心想學妹怎麽會看得見這個後背發光的人?就在這時,他的眼神和和尚的眼神對上了。
“不上嗎?”和尚開口門道,聲音溫潤悅耳。
孟立君愣了下,随即跨進了電梯。不多時,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孟立君和和尚兩人。孟立君一米七八的個子不算矮,但是旁邊的和尚似乎比他還高出一截。他不自在地把臉別到一邊,假裝和尚不存在。
随着電梯不斷上升,孟立君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想到鄭老師昨天說的話,難道前來指導他的“大師”就是眼前這個和尚?怎麽想也不太可能。和尚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在這把年紀就當上教授。但是和尚看起來也不像是一般人,那麽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想到這兒,電梯的開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和尚率先走了出去,孟立君跟在和尚身後,這時他突然發現和尚身後的背光不見了。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雙眼,但還是沒看到和尚身後有光。難道剛才是眼花了?明明眼前的人這麽真實,他怎麽會覺得是鬼神呢。
沒一會兒,和尚走到鄭老師的辦公室前停下,并敲了敲門。身後的孟立君默默扶額,原來這人真是鄭老師所說的“大師”。
“哎喲,您怎麽親自過來了,我還說去接您呢。”鄭老師連忙把和尚迎進屋內,看到和尚身後還跟着孟立君,又道:“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白雲寺的明華法師,今天來燕大是為了開學術會議。我還以為結束之後您會和佛學院的人寒暄一陣,打算過一會兒去接您,沒想到您親自過來了。”
孟立君還是第一次看到鄭老師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您”這“您”那的。
“這個是孟立君,我帶的博士生,現在在研究民衆信仰相關問題。”鄭老師介紹完,孟立君自然得和和尚打個招呼。雖然他自己不是佛門中人,但他也知道跟出家人打招呼和跟平常人不一樣。于是接下來,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孟立君:“阿彌陀佛。”
明華法師:“你好。”
“……”孟立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這和尚怎麽回事,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哈哈哈,看來立君适應得很快嘛。”鄭老師拍了拍孟立君的肩膀,示意大家坐下再談。孟立君偷偷瞥了眼和尚,只見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似笑非笑。
“立君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他對儒釋道三家都有很深刻的理解。只是如果還想深入研究的話,我覺得他得接觸一些不一樣的人和事。我知道明華法師平時也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只是還是希望您能帶帶他。”
“帶他無妨,只是……”說到這裏,明華法師看了看孟立君,接着又道:“得他自己願意。”
“他當然願意!”鄭老師給孟立君使了個顏色。孟立君立馬反應過來,順勢說道:“還請大師多多指點……不,指導。”
然而孟立君心裏真實的想法是,就算不願意,我敢說嗎?
明華法師轉了轉眼珠,似乎看透了孟立君心中的想法,但他并沒有說破,只是說道:“跟着我,可是很辛苦的。”
“大師放心,我從小就會吃苦耐勞,學習起來更是廢寝忘食。”
“是嗎?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明華法師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诶?”孟立君一臉問號。
這大師這麽厲害,還能一眼看穿他小時候是什麽樣的?他不由得對大師的真實性産生了懷疑。
“立君這人吧,有些時候說話不正經,但是做事的時候還是很認真的。”鄭老師想方設法推銷自己的愛徒。
“我當然相信鄭老師。”明華法師說道,“你願意把他托付給我,我自然會對他負責。”
聽到這話,孟立君不由心想我為什麽需要一個和尚對我負責?
“那真是太感謝了。”鄭老師說完之後,又給孟立君使了個顏色,示意他也說點什麽表示表示。但是孟立君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請問大師……您是研究什麽方向的呢?”
孟立君知道國內許多大寺的住持都有很高的學歷。不少大燕大出身,或者隔壁慶華大學出生的物理學博士、醫學博士都選擇了出家。眼前這位明華法師既然被尊稱“法師”,那說明他的地位也一定不低。只是他外表看起來這麽年輕,實在是讓人難以信服。
鄭老師似乎是看出了孟立君對明華法師的懷疑,臉色有些惱,急忙說道:“明華法師的學問那是很高深的,你研究那點東西在人家看來簡直就是不值一提。”
鄭老師這麽說,也是為了給明華法師面子,不想讓他覺得被冒犯了。但顯然明華對這些事絲毫不在意,倒是孟立君有些驚訝。雖說他在學術領域還沒有什麽作為,但好歹也算是哲學系較為優秀的學生。鄭老師這麽急切地否定他,就像是在說整個哲學系的學生都不值一提一樣。
“鄭老師別這麽說,如果他的研究不值一提,我也不會來這裏了。”
“沒錯沒錯,您說得對。”鄭老師急忙附和,接着又轉過頭來對孟立君說道:“你小子就好好跟着明華法師學習,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孟立君吞了吞口水,乖乖地點了點頭。
又聊了一會兒之後,明華起身告別。鄭老師讓孟立君把明華送到東門停車場,因為接送他的專車就停在那裏。然而當兩人走進電梯後,明華卻讓孟立君帶他到學校裏轉一轉。孟立君自然不敢拒絕。
“你好像有話想說的樣子。”明華注意到孟立君時不時偷瞄他,便主動問道。
“呃,我只是……”偷看被抓,孟立君有些窘迫,結結巴巴地說道:“您看起來很年輕。”
“是嗎,我已經一百零七歲了。”話音剛落,電梯門打開,明華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唯留下孟立君愣在原地。
——他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