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十分鐘後,當他走進衛敏存辦公室,和沈漢相處的那些游戲玩鬧的溫情褪盡。人人都以為他是衛敏存的利刃,但是衛敏存自己知道,當他想握住這柄利刃時,他的手也會流血。
沈霄道,“屬下願意接手鐘佳期的營救。”
“不允許。”
沈霄看着衛敏存,突然走上前,按住他的辦公桌,低下頭,“您有什麽理由不允許?”
衛敏存放下筆,向後坐,靜靜與沈霄對視,他的眼裏像有一片風平浪靜卻不可測的深海。
在這一瞬間,衛敏存看見三年前的沈霄。
像一只受傷的野獸,臉色蒼白,站都站不穩,闖進他的辦公室,衛兵阻攔,他手上的注射針頭斷在肌肉裏,細細血流彙聚滴落。
他揮手讓衛兵下去,沈霄走到他桌前,最虛弱最痛苦,冷汗不斷,眼裏卻燃着火焰。
他問,“您選擇了我,您選擇了我,讓我的搭檔去死,是不是?”
那一次任務必須留下一個俘虜,所以衛敏存授意調整過他們的飛艦,他們不可能兩個人平安回來。衛敏存選擇了陳銳,讓他代沈霄犧牲。
衛敏存道,“是。”
沈霄一陣眩暈,手指幾乎按進桌沿,嘶聲問,“您的決定……是純粹指揮官的決定,還是,受您和我的關系影響……”
為什麽要保下沈霄,是理智的決定,還是因為……私情私心偏袒他。
衛敏存只擡起頭,“滾回去,養你的傷。”
沈霄卻沒有走,他向後退一步,嘲諷地低笑,越笑聲音越大。
陳銳的血永遠沾在他手上,陳銳的遭遇永遠是他要承擔的債。
他最後道,“屬下遵命。”對衛敏存敬一個無比标準的禮,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醫生給他加了兩倍鎮靜劑。傷愈之後,他們的關系再不像從前。
這一次卻比上一次更嚴重。
沈霄低笑,“我被禁閉在醫院,看了很多新聞,包括那天晚上,您演講時質問您的男人。整個聯邦都叫他瘋子,找出他是誰,詛咒他嘲笑他辱罵他。他說新都那天晚上的混亂是軍方策劃的——”
“可悲的是,我發現,那個腦子進水的瘋子說出了真相。”
衛敏存的表情紋絲不變,神色自若。比起軍方領袖,更像什麽清貴顯赫高層文官。
沈霄剖析整件事。
“您知道鐘佳期給出的是假的生化武器,分裂分子只不過叫得高罷了,還是放任民衆恐慌。”
“我原本以為您的目的只是進入軍事管制,讓民衆害怕,讓他們依靠軍方。後來發現您的計劃不止于此。”
“您早就知道他們會對貝副總統下手,甚至是您指引他們對貝副總統下手。這件事裏您最大的收獲是借分裂分子的手除掉貝副總統。”
天衣無縫的暗殺,天衣無縫的計劃。
衛敏存不承認也不否認,雙手從容放置在桌上。
“這當然是我的猜想,”沒有證據,怎麽會有證據?沈霄注視他修長白皙的手,“您的手上永遠幹幹淨淨,沒有一點血。”
沈霄最不恥、最惡心的是這樣的事,到頭來,他唯一愛過、仰望過、信賴過的人原來是這樣的人。
“所以為什麽您不讓我去帝國?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死。比起一個活着卻再也不會聽命的屬下,一個死了的英雄對您難道不更有利用價值?”
半小時後,沈漢接到通知,沈霄将接下營救鐘佳期,并護送回帝國的任務。
“衛将軍居然讓你去?”沈漢詢問時沈霄已經坐上飛艦。
他熟練地裝聽不見,做了個噪音太大的手勢,不回答這個問題。
“你有沒有告訴陳銳?”
他們有任務默契地不告訴媽媽,但現在陳銳清醒了,沈霄需要考慮是否讓“配偶”知情。
沈霄的神情一瞬間沉重,下一剎那,恢複那種張揚肆意。他對沈漢做了個口型,意思是“不要擔心”,駕駛飛艦沖向碧空。
“怎麽可能不擔心……”沈漢用手遮光,看他的飛艦遠去。
幾日後,第九基地。
基地恢複事件之前的平穩,吳少将依然任職艦隊長。和事件前的不同在于,艦隊長更少露面,而一度關系和睦的莊上校與沈準将客套生疏許多。
這天中午,沈漢主動走向莊烨,“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莊上校午餐?”
他們在基地的公衆場合,周圍是衛兵和低階軍官好奇的張望,無數雙耳朵豎起。
莊烨只能禮貌地說,“我很願意。”
他仍舊是個文靜漂亮的年輕人,沈漢從沒看見過他的這樣官方的一面。小天鵝之前總是願意對他袒露柔軟笨拙的自己。
他們進入餐廳,午餐時間奏着輕快的音樂,點餐之後,莊烨明亮的眼睛看向沈漢,還盡量保持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只有三十分鐘。”
“沒關系,”沈漢與他對視,非常坦誠,“我只想有一段時間和你獨處,好好看看你。”
莊烨抿了抿嘴唇,沈漢的目光還在他身上,耐心又溫柔。
沈漢說,“我很抱歉我騙了你,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事瞞着你。我很抱歉,以後如果有必要,我還會這樣對你。你還會經歷那麽殘酷的事。”
莊烨輕聲說,“我知道。”
他們不可能對彼此百分之百坦誠,比如“天眼”,比如“死棋”,許多事他們都不可能告知對方。
莊烨停頓片刻,“換了是我,我也會這麽做。”
就像我會開槍,我會盡我軍人的職責,做我該做的事。
只是,他想,我仍然難受。不知道能怎麽發洩,就只能發洩在最親近的人身上。
他說不出口,但沈漢全都理解。他看着沈漢,沈漢笑着說,“你可以盡管發脾氣,我願意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