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像夏日的陽光融化薄冰,莊烨的疏遠逐漸蒸發。

他後悔自己說了“半小時”,當餐盤被送上桌時,他已經不只想和沈漢相處半小時了。

一聲脆響驚起他的注意,沈漢神情不太對,左手按着他的右手手腕,右手顯然在顫抖,墜落了餐具。

“您怎麽了!”莊烨情急。

“沒事……”沈漢站起身,第一次莽撞得帶翻桌上所有餐盤,一地碎片和菜食的狼藉。他深呼吸,看着這一幕,我是怎麽了?心煩意亂,不安擴大到極點,控制不住自己。

“您看着不像沒事!”莊烨扶住他,吩咐了侍者,帶他出餐廳呼吸新鮮空氣。

另一間會議室裏,一位中将正在滔滔不絕。衛敏存坐在上首,他的手表傳出幾不可聞的“咔”一聲。

衛敏存閉上眼,他是一個老派的男人,在這個時代還用機械表。這支手表的指針将永遠停留在這一天這一刻。

中午十二時二十二分四十九秒。

聲音和光線一瞬間遠離他,他像處在一間黑暗的房子裏,唯一的光熄滅了。

他腦海中浮起沈霄的臉,驕傲冷酷的表情,“我不會落得和陳銳一樣。我寧願死。請允許我植入終結器。”

他永遠不會落入敵人手裏,被折磨,被擊潰。他會在被俘虜前親手了結,引爆腦內的終結器。

他的死只能由他自己選擇,聯邦的利刃,只會自己折斷,不可能被外力摧毀。

而衛敏存的手表裏裝入了對應裝置,他最不離身的,從外祖父那裏繼承來的手表。他曾無數次,在送走沈霄後,在一個又一個會議、晚宴、舞會裏看着分針秒針不斷旋轉,确定沈霄還活生生在這世間行走,有心跳,在呼吸。

這些年下來,他幾乎有錯覺:沈霄不是這世上與他毫無關系的另一個人,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現在,他胸腔裏的一部分被絞殺。他感覺不到心髒跳動。

“諸位。”只需要兩個字,會議室頓時寂靜。

所有人轉向衛敏存,如同膜拜神明。

“十二時二十二分四十九秒,也就是一分鐘十二秒前,”他緩緩說,“侍從長官,沈霄準将……殉國。”

那個軍校圍牆外從天而降,落到他面前的準尉徹底不存在了。溫熱的血肉炸成灰燼,化為塵土。

衛敏存保持聲音平穩。

“請通知他的家屬。準備葬禮。”

莊烨多陪沈漢一陣,兩人坐在餐廳外的長椅上。

莊烨問,“您确定不去醫療長廊檢查?”

沈漢盡力笑笑,但臉色極差,“不必。”

他向莊烨肩上看,打了個招呼,“寧秘書長。”

寧則在他們之前站住,神情複雜,竟沒有說話。

莊烨心覺不妙,被哽住喉嚨,心悸預感迅速擴散。

寧則取下眼鏡,低頭拭擦,不看沈漢,“沈準将,莊上校……莊上校在這裏,也好。沈漢,我們認識——”

沈漢哂笑一聲,閉眼咬牙,臉上全是痛苦和淩厲,“你要是說我以為你要說的話,最好先找個人來,給我打一針鎮靜劑。”

寧則低聲說,“你的哥哥,沈霄準将,殉國。”

沈漢握緊拳頭,莊烨腦中一空,心急如焚,卻不能抱住沈漢安慰。

寧則與沈家兄弟認識多年,人說兄弟是手足,但沈家兄弟哪裏會僅是手足。與他們共事的人都清楚,沈霄和沈漢簡直是對方的半條命。沈霄的死太重,幾句輕飄飄的勸說,說了不如不說。寧則只能站在原地,眼看沈漢起身,從踉跄到穩定,與他擦肩而過。萬幸那個莊上校跟了上去,希望他能安慰沈漢,寧則在心中說給自己聽,他們關系應該不錯?

莊烨跟着沈漢,沈漢走進宿舍,與莊烨相鄰的小樓。

推門進去沒幾步,走到室內的樓梯前,那具高大的身軀就倒下,勉強扶住樓梯扶手。

莊烨緊緊抱住他,從背後接住他的身體,手掌按在他胸膛,感受他急促的呼吸。那個人的胸膛在自己手上起伏,每一下心口跳動都那麽痛楚。

他失去了他的半條生命。

從來到這個世界就相伴的人,一同成長的兄長,打鬧過争執過彼此擔憂過,真真正正的血濃于水,相依為命。

莊烨只能像他幾夜以前抱住自己那樣拼命抱住他,用盡所有力氣,胸膛碾向他的背,不管手臂太用力會壓痛他的肋骨。

“我還在……”他找到自己的聲音,“我會陪您,一直陪您,就像您會陪着我……”

他聽見沈漢呼吸,一次又一次抽空肺裏的空氣,喘息得像一只痛極了的野獸。

好在他的呼吸頻率逐漸平複,莊烨慶幸之後卻又是一陣刺痛:他只給自己短短一瞬的發洩嗎?

沈漢已經按住他的手,“……沒事了。”

莊烨仍不松手,固執地不讓他站起來。

“怎麽可能沒事……我不相信您。”

“……相信我,”沈漢低聲說,“我沒事,我還要告訴媽。”

失去一個兒子的噩耗只能由另一個兒子親口告訴母親,莊烨張嘴,搜尋腦海,找不到言詞。這太殘忍了,如果一個弟弟不該接到兄長的死訊,一個母親又要怎麽面對兒子的死訊。

他放開手,讓沈漢重新站起。只要重新站起,這個人就還是那麽挺拔可靠,背得起任何重擔。

莊烨站在他下兩級臺階,仰望着他,胸中卻升起疼惜。

“不管您答不答應,今天我會留下來陪您……您不能一個人呆着。”

“好。”

沈漢伸出手,把他帶到自己身邊。

讓莊烨驚訝的是,下一秒陌生的重量壓下,沈漢低下頭,暫時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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