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那天之後蛟蛟除了每天起床晚一些和喝水比平時多一些,也沒再表現過自己不舒服之類的情緒,看上去也挺精神的,但何方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覺得隐隐的不安。
關于她說的那些曾經做過的讓他心疼的事情,比起坦誠相對,倒是更像在更加不動聲色的轉移注意力的方式。
因為心疼,所以緊緊擁抱她,忘記了去問她現在為什麽會突然虛弱。
因為心疼,所以覺得自己沒用,忽視了她現在的突然虛弱也該有原因。
因為心疼,所以久久不能釋懷,疏忽了眼下的她不正常的狀态。
何方從工作裏擡起頭來,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的女朋友啊,是個愛逞強的家夥,有什麽事情第一反應不是跟他商量,而是盡可能地完全擔下來不讓他擔心,真是個小傻瓜。
何方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唐黛發了個信息。
唐黛被何方約出來的時候是有那麽點心虛的,一個掉過馬甲的人對自己的演技哪還能有絕對的自信,是以他在家磨磨蹭蹭地拉着嘟嘟反複演練了十幾遍才出門,等他打車到咖啡廳時何方已經不耐煩地等了他半個多小時了。
看見唐黛終于出現的身影何方揚眉:“唐少爺,幾點了!你這是不讓我請個午飯不罷休吧?”
唐黛笑着坐在何方對面:“這麽明顯嗎?我要說堵車你信不信啊?”
“別貧,這都幾點了還堵車?從你家來這兒的路就沒有一條是堵車的。”何方沖着服務員招了招手,“給他一杯大杯美式。”
唐黛一瞪眼:“我什麽時候喝過美式!一杯摩卡,三份奶油別放巧克力醬,謝謝。”
何方笑起來:“你還真是喜歡這些甜膩的東西。”說完有用食指點了兩下桌面,“說起來,好像是從大二開始你就這麽喝了,以前的唐黛還真就喜歡美式。”
唐黛從雪山回來的就一直喝摩卡放三份奶油,當時他這個喝法被何方和許惟嗤之以鼻,他倆一直認為三份奶油的摩卡實在是娘們兒唧唧,直到在某個同學的生日宴會上看到唐黛用小叉子把一塊蛋糕上的奶油刮下來一口放進嘴裏,當時這一幕何方雖然印象深刻,但也沒多想過。
現在想想,一條玄龍,對奶油情有獨鐘,還有點莫名的反差萌。
唐黛嘆了口氣:“想問什麽就不能直說麽,非得引起我的愧疚之情。”
何方笑了一聲:“哎,怎麽這麽想我,我是那樣的人麽,就是随口一說而已。”說完他斂了一點笑意,“阿玄,我曾見過你兩次是不是?”
唐黛一怔猛地趴在桌上傾身向前:“你想起來了?你想起來了!”
何方點頭,臉上帶着點像是在回憶的情緒:“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小酒館裏,我同蛟蛟說過見龍是祥瑞之兆,她就說要送我一份祥瑞,我看到你從雲端游走,當真是有些驚豔。”何方停下笑了兩聲才繼續,“第二次,是宮裏要給太子選妃,你來送了一張字條給父皇。”
唐黛想到那日姐姐拿着一支毛筆放在指間把玩,歪頭笑着問他:“你說,我送他一份不必急着選妃的大禮如何?”
從萬年前的記憶裏回過神來,唐黛轉頭看着何方眼裏滿滿的笑意翻了個白眼:“你可千萬別說你特地約我出來喝咖啡是為了憶往昔,順便跟我秀個恩愛。”
何方搖頭,揚了下眉切入正題:“蛟蛟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來了來了!終于來了!唐黛心裏瘋狂地咆哮臉上卻沒什麽表情,甚至還露了一絲疑惑:“說什麽?”
何方盯着唐黛的臉:“我覺得她最近不太對勁兒,好像在背着我做什麽,說實話,我有點擔心她。”
唐黛被何方一直盯着臉都要僵了,還沒等開口又聽到何方說:“你只要告訴我她有沒有危險就行了,其他的,我也不想多問。”
能沒危險嗎?能沒危險嗎!逆天改命是那麽輕松自如的事情嗎!
過了很久,唐黛才嘆了口氣:“我覺得,你應該去問問閻王,這件事其實我和嘟嘟都不同意的,何方,我也不希望姐姐有危險。”
何方的心沉了沉,蛟蛟果然是在背着他做危險的事情。
夜裏趁着蛟蛟睡着了,何方把之前閻王來留下的那張小紙條從衣櫃的抽屜裏翻了出來,閻王爺說只要握着它睡着就能在夢裏見到他。
聽起來像是私會情人的法子?到了這個時候還能在這兒給自己找樂子何方也是挺佩服自己的。
何方躺在床上又把手裏的紙條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一個字都沒有,看上去就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紙條了,他撇了撇嘴,看着不怎麽神奇的樣子呢,試試再說吧。
握着紙條睡着後何方在夢裏感到一陣陰冷,自己像是孤魂野鬼一樣居然是漂着的,按照上次蛟蛟帶他來找閻王爺的路線,何方一路飄到閻王殿門口,心裏把閻王罵了個半死:這閻王心可真大,就給了我一張小小的紙條就說能找到他,幸虧他本身還挺記路的,這要是在陰曹地府迷路了,是不是直接就涼涼了?
來往的鬼差像是看不到何方一樣,他這麽暢通無阻地飄進了閻王殿,看見了正坐在殿裏拿着一支玉簪發呆的閻王,何方心裏啧了一聲,想着出點什麽聲音提醒閻王一下免得他突然出現兩人都尴尬,他飄到殿裏的一個花瓶旁邊用手一推。
手直接從花瓶上穿了過去,花瓶紋絲未動。
何方:“……”
閻王爺雖然一直看着玉簪,卻突然開口說話了:“你比我想象中來得要早一些。”
何方從花瓶旁邊飄過去,跟沒看見他手裏的玉簪一樣,也沒跟他繞彎子:“蛟蛟在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嗎?”
閻王依舊是那一臉溫潤如玉的笑容:“你若是不來,我會覺得失望,你若是來,我又不知道跟你說了到底是不是件好事,扯上你們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麽麻煩。”
何方翻了個白眼:“你別說得這麽暧昧,我來我不來的,好像個怨婦,你要不想說還會給我留那個什麽破紙條嗎?”還是張連地址都懶得寫一下白紙條。
閻王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裏的簪子放進袖子裏:“何方,我與她相識幾萬年了,她做這樣的決定我是看不過去的,最近我也發覺自己越來越婆婆媽媽了。”他頓了頓,“你是怎麽發現她不對勁的?”
何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聽說過妖會發燒嗎?蛟蛟有一天突然額頭滾燙,喝了很多水又睡了兩天才好,但看她的意思根本不想讓我知道,不惜把以前都不願意告訴我的事兒都說了,就是對現在她在做的事情絕口不提。”
何方眼看着閻王突然收了笑臉,別說,一直溫潤如玉的閻王收起笑容他看着還挺不習慣。
閻王看着他,表情十分嚴肅:“她想逆天改命,以妖身做人。”
何方一怔,滿臉驚詫地問:“什麽玩意兒?”
閻王臉上的嚴肅又轉成了一點茫然:“你想做鬼魂不入輪回讓她想見你的時候就能見到你,她想以妖身做人,哪怕陪你一世的圓滿也好。”他攏了攏衣袖,“這種必有一傷的選擇,究竟是…”為了什麽?
何方沒等他說完就淡淡地笑了一聲:“因為愛啊。”
看到閻王臉上迷惑更甚,何方垂眸看着桌案上雕刻的精美考究的花紋:“愛就會不一切地想要在一起啊。”說完又認真地問,“閻王爺,逆天改命的話,我能成妖嗎?”
閻王詫異地揚眉,無力地擡手撫了撫額頭:“真當這天地之間是你的了?逆天改命也是随便改的嗎?你一個凡人怎麽逆天怎麽改命?”
何方皺了皺眉:“那蛟蛟,是不是會很危險?”
閻王點頭:“沒有人這樣做過,誰也不知道後果,她想用剩下的幾千條命逆天變成凡人血肉之軀,成功倒是會成功,只是不知道變成凡人之後會不會有些什麽後遺症,比如短壽之類的,畢竟她現在只有半顆妖心。況且…”
閻王的語速太慢了,何方等不及他慢條斯理地娓娓道來,擰着眉頭催了一句:“況且什麽?”聽起來已經夠糟糕的了,不但有個畢竟,還他媽有況且,況且況且況且!火車開了況且況且!
“況且,改命的魂魄能不能入輪回還是個未知數,有可能她做這麽大的犧牲,只能陪你一世。”
何方覺得自己有點耳鳴了,耳邊都是嗡嗡嗡的聲音,他艱難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魂魄不能入輪回該如何?留在地府嗎?”
閻王搖搖頭:“留在地府的都是不願入輪回的,不能入輪回的魂魄,是會魂飛魄散的。”
何方回去的路上飄得沒有來時那麽輕快,他覺得自己沉重得都快飄不起來了。
等他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已經天光大亮了,他手裏緊握着的小紙條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何方在心裏吐槽了一句:閻王爺是真小氣,霸占了他的玉簪就給了他一張一次性的小紙條,以後還不準他去閻王殿了呢。
何方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心神不寧的連手機都沒拿住直接拍在了胸前心髒的位置,他嘶了一聲,揉了揉心髒,突然想起閻王的話:“她的妖心已經跟你的魂魄在一起萬年之久,卻不知道為什麽跟你的魂魄融合的很好,現在把妖心分離出來怕是會傷到你,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會同意這麽做的。你看着我也沒用,她的妖心只有她能支配,我沒辦法幫你。”
想到蛟蛟正在做的事情何方揉了揉眉心,一直到洗完澡都沒能讓自己心裏舒服點,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感動是真的感動,無力也是真的無力,生氣的成分也有很多,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心平氣和地面對蛟蛟。
他從來都不去幹涉蛟蛟的事情,但為了他做這種犧牲,他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在何方的眼裏,蛟蛟現在的行為就跟自殘一樣,能真正活到萬萬歲的大妖,幾十年的光陰對她來說本該是轉瞬即逝的,還可能早夭早逝,就為了跟他相守這麽一丁點的時間,怎麽想怎麽替她不值得。
何德何能,得此青睐。
蛟蛟一邊打着哈欠一邊揉着眼睛從卧室裏走出來,看到何方正襟危坐地在沙發上看上去很嚴肅的樣子,她兩只手都揉着眼睛,慢悠悠地朝着何方走過去,中途被沙發的邊角磕了一下,好幾天沒有用過妖力的身子被撞得一晃,條件反射地擡手給了沙發角一巴掌。
何方看着蛟蛟這一系列動作,心想:她哪怕是個凡人小姑娘,也一定是凡世間最可愛最招人喜愛的小姑娘。
想完他又趕緊甩了甩頭,把腦海裏蛟蛟可愛到犯規的形象甩了出去,理智回籠,他必須得跟蛟蛟好好談談。
蛟蛟坐到何方身邊剛想開口說“早”,突然敏銳地皺了皺眉,地府的陰氣傳入她的鼻息,這是哪怕不用妖力憑借着蛟龍的本能就能分辨出來的氣息。
她悠地轉過頭:“你去閻王殿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