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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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經常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顧家人那天的光影。

那是一個天色昏暗的冬季傍晚,他放學回家,看見家門口站着一群穿着黑色西裝的人,把一個穿深紫色唐裝的人簇擁在最中間。這個被圍在正中的男人和自己父親差不多大的年紀,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繃緊的嘴角顯示出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模樣。他的神色雖有些憔悴,站姿卻極其挺拔,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這人看見林骞後輕輕挑了挑眉,問道::

“你就是林骞?”

林骞仔細打量了半晌,在印象裏并未搜索到這個人的影子,于是确定這個人自己并不認識,有點疑惑地說:

“爸爸不讓我跟不認識的人說話。”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卻莫名有種苦澀的意味。他蹲下身和林骞保持平齊,伸手摸了摸林骞的腦袋:

“不愧是林禾風的兒子。我叫顧慎之,是你爸爸的一個老朋友,你叫我顧叔叔就好。”

林骞看了一眼這個男人,見他叫出了父親的名字,且神情不似作僞,就點了點頭,說:“顧叔叔好,我爸媽在外地出差,得一個月之後才能回來,您要不給他們留一個口信……”

話還沒說完,就見男人撫摸他腦袋的手停了,林骞看見他的臉上竟然掠過一絲痛色。他吸了口氣,輕聲說:

“不會回來了。”

“他們不會回來了。”男人又重複了一遍,想讓自己也得到确認似的。他站起身,表情又恢複成一開始淡漠而不怒自威的模樣,仿佛剛剛一閃而過的痛苦神色只是林骞的錯覺,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林骞面前的最後一絲天光。

“林禾風和許如茵死了,我今天來接你去顧家,從此你是我顧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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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在醫院的太平間裏見了父母最後一面。奇怪的是,成年後的他清楚地記得與顧家人生活的每一個細節,有關自己父母的記憶卻日益模糊。他只記得那個屋子很黑,很冷,父母并排躺在兩張鐵床上,兩張冰冷的白布蓋在他們的臉上。車禍讓父母的臉面目全非,林骞不想,也不願掀開白布看清楚他們的模樣。他只是偷偷掀開白布的一角,摸到了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指。

父親的手很涼,林骞知道父親一貫體溫偏低,但是這種涼并非父親自帶的涼意,而是一種透着沉沉死氣的涼。這一股涼意順着林骞的指間傳到血液,再流向四肢百骸。林骞打了個哆嗦,懵懵懂懂地意識到他可能再也不能一左一右握住父母親溫暖的手掌了。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死亡的滋味。

父母雙雙死于車禍,而事故的起因僅僅是肇事司機的疲勞駕駛。平日老老實實遵守交通規則的父母親,這樣死去的方式簡直是叫人覺得諷刺。因為肇事司機事後認錯态度良好,賠償了幾筆錢之後這件事就算就此揭過。在去往葬禮的路上,顧慎之給林骞解釋着,淡漠的語調中聽不出喜怒哀樂。

現在林骞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他家的陌生人名叫顧慎之,是父親林禾風的大學好友,家庭背景深厚,黑白兩道均沾。林禾風生性低調,與許如茵結婚之後二人就斷了聯系,好在顧家人脈衆多,在林禾風夫妻出事的當天就讓顧慎之得到了消息。顧慎之知道林禾風和許如茵育有一子,而林家又親朋散絕,索性利用顧家背景打點好上下關系,直接将林骞以養子身份過繼到自己膝下。

“我也有一個兒子,叫顧景羲,比你小一歲。”顧慎之将手臂搭在車窗上,忽地說道,“葬禮完我帶你見見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顧慎之又輕輕擰起了眉,說:

“這孩子性格冷淡,待會兒要是他不跟你打招呼你別見外。”

林骞點了點頭,心裏想着自己有什麽可計較的呢,本就是寄人籬下,難道還能蹬鼻子上臉不成?他不了解顧慎之,甚至從未從父親口中聽說過這個人,但此時若非顧家,他也真的是無路可去。顧家家大業大,顧慎之能念着舊情給他一個栖身之所,早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爸爸。林骞默不作聲地抱緊了手中的骨灰盒。謝謝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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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什麽親朋,林禾風和許如茵的葬禮辦得簡單。那一天天氣預報本來播報晴天,林骞從車內走出的時候卻突然天降大雪,不一會兒就在他手捧的骨灰盒上蓋了淺淺的一層白。為了防滑顧慎之命人鋪了一條長長的地毯,林骞從地毯上走過的時候,看見地毯盡頭父母帶着一如往昔的笑容溫柔地注視着他,只是那笑容已褪色成了黑白。

出乎意料的是,林骞并沒有什麽落淚的沖動,仿佛從一開始就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突如其來的分別。在林骞的記憶裏,這一段場景沒有顏色,七歲的他抱着骨灰盒走向父母親的笑臉,漫天的雪花一幀一幀仿佛慢動作一樣落下,直到他走到地毯的盡頭,鞠了躬,準備放入骨灰盒的時候,看見了不遠處一個男孩子的臉。

仿佛狂風刮過,記憶的世界被潑成彩色,大雪紛然飄卷。

男孩斜倚在一棵樹邊,漫天白色依然蓋不過他膚白勝雪。點點雪花落在他的眉間,更是襯得那一抹墨色濃烈。像是注意到了林骞的視線,男孩微微蹙眉,淡漠的神色竟是生動了一點。

那是他和顧景羲的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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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林骞在夢中依然反反複複夢到同樣的畫面,大雪,骨灰盒,黑白照片,灰色的長地毯,他始終流不出的眼淚,以及大雪紛飛中的那驚鴻一瞥。葬禮結束之後顧慎之想要帶林骞見顧景羲一面,卻被手下告知少爺嫌天冷已經先行回家。顧慎之苦笑着跟林骞道歉,林骞默默搖了搖頭,心裏不知怎的卻篤定剛剛見到的男孩就是顧景羲。

一路上舟車勞頓,直到傍晚顧慎之才帶着林骞回到了顧家,顧慎之的現任妻子葉蘭在家門口迎接了他們。

“是林骞對吧?叫我葉阿姨就行。老顧早就跟我說起過你了,以後你把咱們家當成自己家一樣不用客氣。”葉蘭二十歲出頭,打扮得非常漂亮,對林骞也笑得熱情。但不知怎的,林骞卻從她的眼睛裏感受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他心想葉蘭或許并不像她表現得那樣喜歡自己。

“葉阿姨您好,很高興見到您。”林骞抿了抿嘴,不動聲色地問了好。

“跟林禾風一樣懂禮貌。”顧慎之瞥了林骞一眼,淡淡一笑,進了門,又吩咐了一個傭人,“把少爺叫下來。”

傭人應聲上了樓,過了小會兒,林骞聽見從樓上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一個男孩子出現在了樓梯旁,正是在葬禮上見過的那個。雖然天氣冷,但是顧家的壁爐燒得旺,屋子裏很暖和。男孩穿了件黑色的馬甲,裏面是一件白色襯衫,雖然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領結卻也打得一絲不茍。他下樓的速度很慢,姿勢卻很優雅,額前的碎發被帶起的風吹起來一點,露出一雙燦如星辰的眼睛。林骞感受到顧景羲的眼神輕飄飄地從自己身上劃過,不帶一絲考究亦或是好奇,那是一種不屬于孩子的淡漠而又疏離的眼神,仿佛林骞突然的到來與自己毫無關系。

顧景羲走到林骞面前站定,伸出手,也不看林骞一眼,開口卻是與神色不符的稚嫩童音:

“你好,我是顧景羲。”

林骞握了握那只小小的,略顯冰涼的手,笑了一下:

“我叫林骞,很高興認識你。”

顧景羲不習慣和別人肢體接觸似的,很快就把手縮了回去,他比林骞稍矮一點,從這個角度林骞只能看見他的頭頂,以及襯衫領口處露出的一截雪白的脖頸。林骞想象着顧景羲眉頭微微擰起來的小表情,嘴角不易察覺地揚起了一點。

這一頓家宴吃得十分安靜,林骞心思敏感,早已意識到林家并非外表表現出來的那般其樂融融。顧慎之向林骞簡單地介紹了一下顧家的近況,言辭直接,絲毫沒有避諱仍在飯桌上的葉蘭和顧景羲。于是林骞了解到葉蘭比顧慎之小将近十歲,并非原配,而顧景羲是顧慎之和原配李秋煙所生,李秋煙于兩年前意外去世,這才有了葉蘭進入顧家大門的機會。

林骞注意到顧慎之說這些話的時候,顧景羲依然沒什麽表情,只是默不作聲地用刀切着自己盤子裏的牛排,只有在聽到母親名字的時候動作稍微頓了一頓。顧景羲和葉蘭的關系似乎也十分微妙,整個家宴的時間,顧景羲都把葉蘭當做空氣,連一句問好也沒有,而葉蘭偶爾看向顧景羲的眼神中,竟是帶着些許的懼意。

吃完晚飯,顧慎之把林骞叫到了書房。

“知道我叫你來是想和你說些什麽嗎?”上好的紅木雕花椅子,穿着深色唐裝的中年男人斜靠在椅子上,和顧景羲相似的姿勢,氣勢卻絲毫不同。顧景羲是無所謂的,而顧慎之是慵懶的,但那慵懶的姿态裏卻仿佛藏了一只豹子。

林骞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他與顧慎之也才剛認識不久而已,确實也猜不出他特地把自己叫來談話的用意,于是只盯着顧慎之的眼睛慢慢地搖了搖頭。

顧慎之也沒說話,曲起指節輕扣着椅面,半晌才突然輕笑了一下。

“小小年紀,心思卻老成。”

頓了頓顧慎之又道:“我答應過林禾風,若是他日他夫妻遭遇不測,一定将他的兒子視如己出。”提起林禾風的名字,顧慎之又蹙起眉頭,“我不知林禾風和許如茵如何待你,但在我顧家,我不會因為你和顧景羲年紀小就另眼相待。”

“我今天跟你說過,顧家涉及黑白兩道,葉蘭且不提,我只有顧景羲一個兒子,現在又有了一個你。”他閉了閉眼,“總有一天我會把整個顧家都交與你和顧景羲。”

“顧景羲那孩子生性涼薄,我恐他一人兩邊都不選,于是先把這選擇題交給你。”

“顧家一半黑,一半白,代代糾纏,不可分離。若是你,你是選黑,還是白?”

林骞一怔,他絲毫沒有想過顧慎之會在将他接入顧家的第一天,就說出這樣一番近乎于交代家業的話。他盯着顧慎之的臉,那中年人依然是懶散的姿勢,也不睜眼,也不出聲催促,屋子裏靜了下來,林骞一時間只聽到了自己的呼吸和顧慎之指節敲着椅面的微響。

不止為何在這樣一片靜谧裏,林骞驀地想起了今天白天,在滿天飛雪裏不沾纖塵的顧景羲。那樣一個純白的,眼神卻冷若刀子的人,真的是很難想象他的雙手沾上鮮血的樣子啊。

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林骞開口。

“我選黑。”

就把那一片白色的世界留給你吧,顧景羲。

作者有話要說:顧景羲: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就愛上我了。

林骞(笑):是啊。

顧景羲(斜睨):我第一眼見你時候心裏想的是,這麽二的人該不會是我爹的私生子?

顧慎之:阿嚏!哪個龜兒子在咒我?

衆人:你……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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