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習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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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進入顧家轉眼一個月有餘。
那場深夜談話中顧慎之得到了林骞的回答後也沒什麽意外的神色,只說了句,要學的東西多得很,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顧慎之說到做到,第二天就給林骞安排了許多關于近身格鬥以及射擊類的課程,林骞的轉學手續齊全之後,每天白天去學校上學,傍晚練習格鬥或是射擊,晚飯後顧慎之偶爾會抽空給他講一講顧家黑色面裏的故事。在這件事上,顧慎之似乎從頭到尾就沒有把林骞當成一個孩子,那些詭谲的,血腥的,充斥着背叛與反背叛的故事,他不摻感情地敘述着,以一個旁觀者的角色,無論這些故事的主角是否曾是自己,也無論這些故事是否适合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去聽。
“你适合這一行。”顧慎之笑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這麽覺得了。”
林骞想或許顧慎之是對的。從很早開始他就發現自己似乎缺乏共情的能力,無論是面對什麽,他都很少有情緒大幅波動的時刻,甚至面對父母的死亡,他也只是難過了一瞬。作為一個孩子,他和班級所有人都保持着良好的關系,卻又堅守着那一層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無法融入,卻也不想融入,那些喜悅的笑容和悲痛的淚水都是別人的,與他無關。他對所有人都溫柔以待,卻也知道那一層溫柔不過是冰冷內心之外的一個虛假的保護殼。
他曾經想過自己是否有某種不為人知的心理障礙,而顧慎之卻只是聳聳肩,仿佛這絲毫不足以成為什麽令人挂心煩惱。
“這很正常,這世界本來就是除了自己之外,其餘的事都無關緊要。”顧慎之說,彼時他剛接完一個電話,前一秒剛用仿佛問別人要喝什麽下午茶一樣的語氣說出“讓他消失”這樣的話,後一秒就和顏悅色地摸了摸林骞的腦袋。
“我是這樣,顧景羲是,你是,甚至……”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有點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你爸爸也是這樣的人。”
林骞愣了愣,他印象中的父親并不是如顧慎之所說那樣的人。林禾風是一名老師,在C城最好的大學裏教中文。在別人的口中,林禾風一直都是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典範。大約是人格魅力使然,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生生将C大上座率不滿一半的《百家詩詞選講》變成了如今的場場爆滿。林骞還記得有時候許如茵上班沒時間照顧他的時候,林禾風就會把他帶去自己上課的課堂。講臺上的林禾風長身玉立,他不光析唐詩宋詞,還講人生哲理,道處世哲學,說到激動處眼裏閃動的光輝,讓林骞覺得這臺上的一畝三分地才是林禾風深深紮根的地方。
這樣一個教書還不忘育人的人,林骞是萬萬無法将他和顧慎之口中那個無法共情的冷漠之人聯系在一起的。
興許是嫉妒吧,老不正經。他默默腹诽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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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在一個離主宅不遠的地方有個私人靶場,周末的時候林骞會去那裏練習,有時候顧景羲會過來和林骞一起。林骞的近身格鬥進步飛快,射擊卻一直表現平平。
“八環,八點五環,九環,七環,……”
報靶的人聲音還沒停,林骞卻早已知道這幾靶是達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了。他放下手中的槍,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不免覺得有些心浮氣躁。林骞正揉着眉心,旁邊卻忽然走來一個人,站到了自己身邊。他擡起頭,正好看見顧景羲端平了手臂,手中是一支精巧漂亮的MP-75。那把MP-75上有着暗銀色的卷邊花紋,底座上隐隐有着一行刻字,想來也是一把有着特殊意義的□□。顧景羲神色淡淡,瞄了靶子一眼,毫不遲疑地開槍連射十發。射完也沒聽報靶,看也不看林骞一眼,又轉身走了。
顧景羲走出去挺遠,報靶聲才遲遲傳來。
“十發……十發全中!”
一聲輕笑從林骞背後響起,他回過頭,看見顧慎之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後面。看來剛才的一切都早已被他看在了眼裏,此刻臉上正有點忍俊不禁的表情。相處了一段時間林骞才對這位顧家的一家之主慢慢有了些了解,這個人的冷漠似乎只是對外,事實上他對兒子們相當和藹。
“他故意氣你呢。”顧慎之對顧景羲的性格了如指掌,見林骞發呆,便好心提醒了一下,“你去向他讨教讨教罷,這孩子格鬥不行,射擊倒是個好手。”
林骞這才夢如初醒,慌忙追了上去。
他邊跑邊想剛剛自己的片刻走神。
大約是一星期之前,他曾經問過顧慎之,既然顧家保镖衆多,必然可以在遠距離外保護他的安全,若真有人可以從近距離接近他,他的格鬥技能便足以保全自己,那麽練習射擊的意義究竟何在。他仍記得顧慎之聽完他的話後沉思了半晌才淡淡開口,說:
“我問你,若有一天仇家尋上門來,帶走顧景羲,你可能護他周全?還是你要見他的手也跟你一樣染上黑道的血?”
林骞呆了一呆,這一句話像驚雷一樣劈過他的腦海,霎時把他震得說不出話來。
是了,他只道是學習射擊是為了保全自己,卻忘了自己另外那個更重要的任務是保護顧景羲。他回想起當初自己選擇黑面的原因,不正是不想看到顧景羲那一雙冷白如瓷的手沾上一丁點他人肮髒的鮮血麽?
他于是恍然,那一點小小的疑問只因顧慎之的一句問話便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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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很快就追上了顧景羲。
顧景羲走得慢,他做什麽都是不緊不慢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也不能撼動他分毫。吃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射擊的時候,他不疾不徐,不像是在享受,只像是對所有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在顧家的這一個月裏,林骞偶爾會和顧景羲說上幾句話。顧景羲從不會主動找他攀談,但對他的主動問話卻也從未曾拒絕,只是言談之間一向是神色恹恹。林骞默默地想着,顧景羲似乎是不喜歡自己的,他雖不明白這樣的敵意是從何而來,卻也盡量減少着與顧景羲接觸的次數,只是這次關于射擊的讨教是顧慎之所提,不問出個一二三的話,想來他也是不會罷休。
林骞在心裏嘆了口氣,朝顧景羲叫了一聲。
“顧景羲。”
面前的小小影子果然停了。顧景羲扭過頭,見是林骞,又一點一點擰起了眉。那表情裏的不開心甚是明顯,林骞被他看得停了停,卻又想到顧慎之的叮囑,不得不硬着頭皮開口。
“顧叔叔讓我來問問你,怎麽才能練好射擊。”
顧景羲聳了聳肩膀,又恢複成了一貫的面無表情。
“我瞎練的。”
這話裏的敷衍實在是太過明顯,想到今天要是不問出個所以然來,顧慎之指不定要怎麽變着法兒折磨自己,饒是林骞也不由得有些急了,他心裏一慌,一句話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答應顧叔叔以後要護着你……”
話還沒說完,就見顧景羲細眉一挑,林骞竟是第一次見他笑出聲來。顧景羲笑着笑着就伸手捂住眼睛,仿佛聽見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似的,縱然那笑聲裏的不懷好意十分明顯,林骞卻也是看呆了幾秒。
“林骞,我需要你護?”
林骞進入顧家一個月有餘,本來他們二人接觸就少,顧景羲又生性冷淡,算下來這一個月裏林骞竟是從未曾聽顧景羲叫過自己的名字。林骞曾想過這或許是因為顧景羲讨厭自己,畢竟再怎麽說自己也算是一個不速之客,想來自己的名字他也是不屑去念的。
卻沒想到顧景羲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雖然毫不客氣,但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顧景羲口中說出,兜兜轉轉,不知怎的卻讓林骞沒什麽可計較的了。
“你盯着我做什麽?”
林骞的走神被顧景羲的又一句問話打斷,他回過神,見顧景羲皺着眉,一副有點嫌棄的表情,才想到剛剛自己似乎是直直地盯着顧景羲看了很久。林骞尴尬了幾秒,有些悻悻然地抹掉快要從額角滑下的汗水,他剛剛跑得急,天氣又冷,他其實氣都還沒喘勻。
顧景羲看了林骞幾秒,不知想到了什麽,轉過臉去冷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開口。
“你心思太雜了。”見林骞仍是不解的樣子,顧景羲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手給我。”
林骞伸出手,沒想到顧景羲下一秒就把那把MP-75放到了自己的手心,再下一秒就握住了自己的手,端平,對着遠處的靶子輕松幾個點射。
“射擊的時候什麽都不要想,好好盯着靶心,手放穩。”
顧景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是林骞已經聽不太清了。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在了他和顧景羲雙手交彙的地方,顧景羲的手比他的小一點,甚至都包不住他的手掌,他的手很涼,林骞卻覺得自己被握住的地方滾燙,那一抹肌膚相貼的觸感正漸漸從他和顧景羲雙手交彙的地方湧向四肢。
林骞聽見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作者有話要說:林骞:今天被顧景羲牽小手了好開心。
顧景羲:林骞的手上居然有汗好惡心。
林骞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