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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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變故實在是來得突然,徐理第一個沖進隔間裏,探手摸了摸趙平的頸動脈,而後嘆了口氣,朝顧慎之搖了搖頭。

“死了。”

徐理又仔細檢查了一番趙平的屍體,站起身拍了拍手。

“疏忽了。他的心髒附近裝了一個小型的遠程爆破裝置,右耳耳蝸裏還植入了一個竊聽器,剛剛的對話應該都被幕後主使聽到了,為了防止自己暴露,所以啓動了爆破器。”

顧慎之陰沉着臉,沒有說話。像這種在家門口被人牽着鼻子耍的事情,似乎還是頭一遭。林骞看了顧慎之一眼,只隐約地覺得剛剛趙平沒來得及說完的名字顧慎之應該是已經聽到了,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名字的一剎那他周身的氣溫驟降,那陰冷的眼神裏仿佛結了千年的寒冰。

“把後續事情處理好。”顧慎之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對徐理交代了一句,便拍了拍林骞的肩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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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顧家之後,林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這一趟秘密出行,而顧慎之也沒有再告訴他這件事情的後續。林骞很快就把這件事淡忘在了腦後,而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林禾風和許如茵的祭日。

距離林禾風和許如茵的那場車禍已經過去五年,日子久了,林骞有時候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點父母親的臉。可在顧家,每年父母祭日的那一天卻又總是特殊的,葉蘭照例是不去的,但顧慎之會難得穿一次西服正裝,親自開車把林骞和顧景羲送去墓地。

這一路顧慎之總是開得沉默,林骞看着車窗,那外面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似乎每年父母祭日的這天,C城都會下一場很大的雪。顧景羲默不作聲地坐在他的旁邊,歪着頭,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一樣在看着雪。

“下車吧,外面雪大,打把傘。”

顧慎之把車停在墓園外面,熄了火,從前面遞了把傘。林骞應了聲,拉開車門,打開傘,顧景羲跟在他的後面。

“告訴你爸爸這幾年你過得挺好,讓他別擔心,我在這裏等你們。”

顧慎之又叮囑了幾句,一直等到林骞和顧景羲兩個小小的影子一點一點消失在雪裏,這才收回視線,放平椅背,閉上眼睛點了根煙。他年年西裝革履,年年來此,卻也年年都不會下車。香煙的煙霧在狹小的空間裏慢慢擴散開來,顧慎之的表情在煙霧缭繞中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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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頂着風雪朝父母墓碑的位置走着,顧景羲抱着花走在他的旁邊。今天的風格外大,他打傘打得吃力,又不肯讓顧景羲身上落到雪,深一腳淺一腳便走得有些力不從心。他全神貫注盯着腳下的路,沒注意到顧景羲忽然擡頭,盯着他落滿雪花的肩頭看了半晌。

一只手突然伸到了他面前。

“抓着,我冷。”

顧景羲言簡意赅地說,眼睛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他不用打傘,一路都走得很穩,想來是怕林骞不小心摔了,又不肯直說,只能用這種平常最習慣的頤氣指使的口氣。林骞意識到了他這一點別扭的好意,溫柔地笑了,也不去戳穿他,只呵了口氣把自己的手心暖熱,回握住了顧景羲有些冰冷的小手。

顧景羲的手被握在手心,似乎連傘外的風雪都小了一些,林骞漸漸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冷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父母的墓碑終于出現在了眼前。

林禾風和許如茵的墓碑在他們那一排的最角落裏,兩個白色的大理石碑并排在一起,照片上的兩張臉笑得開心。不知是誰在他們兩個的墓碑前擺上了兩束鮮花,那花束上已經落滿了厚厚的一層積雪。

林骞把傘遞給顧景羲,又從他的手裏接過花,抱着花對着墓碑鞠了一躬。

“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

“今年的雪很大,好像每年今天都會下這樣一場大雪。”

“顧叔叔和葉阿姨對我很好,請你們放心。”

他不緊不慢地說着,好像一在父母面前就打開了話匣子。他從前一年的年末一直說到這一年的今天,大到逢年過節,小到考試拿了滿分,全都事無巨細地說了個遍,就好像想讓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再體會一點這世間的暖意。他一口氣說完,感覺有些空蕩蕩的心裏仿佛又被一點生氣給填滿了,于是鞠了一躬,輕輕拂掉墓碑上的雪,把花擺在了父母的碑前。

“我明年再來看你們。”

他輕聲說。墓碑上,父母溫柔的笑容始終如一。

“我很小的時候,見過林叔叔幾次。”

身後突然傳來顧景羲的聲音。林骞回過頭,見顧景羲手持黑傘,安靜地站在雪裏,黑色的大傘把風雪阻隔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他每年都陪林骞來,沉默着聽完林骞一年又一年難得的絮絮叨叨,不發表什麽看法,之後再陪林骞沉默着回去。這是他第一次在林骞祭奠完後開口說話。

“他只是偶爾來,來的時候,給我帶很多小禮物,還給我讀故事書。”顧景羲頓了頓,又接着開口,“每次聽爸爸說他要來,我就像過節一樣開心。”

“那個時候我很怕爸爸,覺得他很兇,一直在想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只有林叔叔跟我說其實爸爸很愛我。”

“後來他就漸漸來得少了。”

“再後來,突然有一天爸爸跟我說他死了。”

顧景羲慢慢地說着,他并沒有眼淚,可語氣卻不知怎麽讓人聽着聽着就傷心起來,他吸了口氣,鼻尖在雪天裏有點發紅。

“林叔叔是個很溫柔的人,我很喜歡他。”

林骞默默地看着顧景羲,顧景羲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特別是對于一個他本就不太熟悉的人,他總是淡漠地面對這個世界,就好像先天被屏蔽了接受情感的器官。到底是什麽讓他在這個雪天脫口而出這些于他而言感情太過充沛的話語呢,林骞不知道。

顧景羲突然走上前,把傘朝林骞的方向移了一些,又踮起一點腳,輕輕拂掉他肩頭的一層雪花。

“肩膀濕了。”

顧景羲離得很近,他比林骞矮一點,從林骞的角度正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長長的睫毛宛如鴉翅,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扇形的陰影。一縷淡淡的香氣從他身上飄來,萦繞在林骞鼻尖許久不絕,一定要形容的話,那是一種仿佛月色混雜着冰雪的冷冽味道。

而林骞并沒有接話,他只是從顧景羲手裏接過傘,溫柔地摸了摸顧景羲的腦袋,感受到他黑色的柔軟發絲從指間慢慢滑過。看見顧景羲被凍得有些發紅的臉頰,林骞笑了笑,解下自己的圍巾,輕柔地圍在了顧景羲的脖子上。顧景羲楞了一下,仰起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這一次沒等顧景羲出聲,林骞就握住了他的手。

“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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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骞推開大門,見榮媽早已準備好了豐盛的飯菜。外面雖然下着大雪,可顧家的壁爐依然燒得很旺,整個屋子暖融融的,林骞的額頭上不一會兒就蒙上了一層汗。顧慎之走上樓換衣服,而顧景羲也脫掉了厚厚的外套。葉蘭坐在餐桌邊,像是已經等了他們很久似的,熱情地招呼着:

“來來來,今天天氣冷,榮媽做了炖羊肉,趁熱吃別涼了。”

顧慎之換好了他穿慣的唐裝走下樓,看見葉蘭之後仿佛想起了什麽,開口問道。

“今天醫院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葉蘭前些時間一直念叨着胃口不好,人也消瘦了不少,顧慎之便吩咐王文言給她預約了三號院在今日的專家門診。王文言接到命令之後不敢怠慢,直接聯系了三號院的直屬負責人張寒欽。張寒欽一貫深居簡出,幾乎不會在公開日坐鎮專家門診,這一次也是為葉蘭破了例了。

葉蘭倒是不清楚這其中的道道,畢竟她連三號院真正的工作是什麽都不甚了解,只知道張寒欽這人行事低調,可醫術卻非常高明,能請到這樣的人為自己看病,想來顧慎之也是費了不少心神的。

“張大夫把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說沒事。”

顧慎之少有地關心一次葉蘭,便讓她一臉喜色。看她這興致勃勃的樣子,平常連味道都聞不了的羊膻味此刻都絲毫不覺,想必是确實是沒有什麽大礙了。

顧慎之應了一聲,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入座給顧景羲和林骞一人盛了一碗湯,葉蘭見了,忙不疊地拿起顧慎之的碗,想給顧慎之也盛一碗湯。

“不用,你盛你自己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顧慎之手一揚,輕聲拒絕了她。他長得好看,就連拒絕人的樣子也是十分優雅,只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味道。放在往常葉蘭肯定已經不開心了,可今天她只是把碗又放回到顧慎之手邊,甚至還朝他笑了笑,林骞想,她今天的心情倒真的是挺好。果不其然,就聽葉蘭面帶喜色地說:

“不僅沒有大礙,反而還有一件喜事呢。”

“恩?”顧慎之正撇着飄在湯表面的一層薄油,聞言擡了擡眼。

葉蘭絞着手,竟是有些害羞似的紅了臉。

“張大夫說我懷孕了呢,到今天已經有四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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