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六·黑手

趙莞趕時間似的,一路上頻頻看表,把車開得又快又急。莫行書不用開車,反倒閑了下來,一路上心情頗好地哼着小調,與趙莞眉頭難掩的焦慮形成了鮮明對比。賓利前座寬敞,他潇灑地把腳架到前擋風玻璃上,一雙筆直的長腿格外醒目,連帶着讓這個毫無素質的動作也變得欣賞意味十足。

趙莞瞥了莫行書一眼,心情不佳地冷哼一聲,輕而易舉地無視了他的搔首弄姿。

“拿下你的狗腿,擋到我看路了。”她言簡意赅地評價。

莫行書嘟囔一聲,十二分不情願地把腿挪下來,把頭扭到一邊碎碎念:“開個車還要求那麽多,老女人真麻煩。”

“你一個人念念叨叨什麽呢,說大聲點兒給我也聽聽?”趙莞翻了個白眼,一邊在高速上把賓利開成轎跑,一邊語調溫柔地給自己的後半句話加了重點,“再提我年齡老娘撕爛你的嘴。”這個女人的脾氣和王笑彤并無半點相似,想來也真是難為她在王笑彤的面具下壓抑本性,裝了那麽久的乖乖牌。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眼看着趙莞和莫行書的争吵即将升級,林骞适時插入,打斷了這兩人之間越來越濃的□□味。

他一開口,趙莞驀地住了嘴,眉色間罕見地顯現出一抹猶豫,像是想告訴他些什麽,卻又因為什麽顧慮而不得不忍耐下來。

“新月灣。”莫行書卻沒有半分遲疑,十分直截了當地開了口。他對趙莞的沉默格外不屑,挑釁地看了她一眼,語調暗含嘲諷,“我可不像某些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把頭兒說的每句話都當成上帝的信條。”

“……你放屁。你有把柄在他手上麽?沒有就閉嘴。”趙莞有氣無力地說。

“你胡說什麽呢?我可是跟你一樣對頭兒忠心耿耿。幹我們這一行,信譽最重要,我收了加倍傭金的,保護不了頭兒下半輩子就只能喝西北風了。”莫行書嘻嘻一笑,巧妙地回避了趙莞的問題,又轉過頭對林骞眨眨眼——這個一不小心就十分做作的動作被他做得分外好看。

“新月灣……是X市和C城中間的那個海灣?”林骞問道,他眉頭緊皺,心中隐約猜到了些什麽。

莫行書點點頭,他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了不知名的遠方。

“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所有的事情也都要在那裏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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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莞把車停在了碼頭上,她熄了發動機,因為一路開車和精神的高度緊繃而面色蒼白地靠在了椅背上,聲音疲倦。

“我只負責到這裏,剩下的事情就跟我沒關系了,你們過去吧。”

“好的好的~那我們就過去啦。”莫行書依然十分輕松的語調,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型□□抵住林骞前胸,“帥哥,接下來就得委屈你一下了~”

林骞沒吭聲,他順從地下了車。眼前的景色驟然開闊,天空碧藍如洗,點綴着朵朵白雲,陽光投射海面,在掀起的浪花中撒下點點金光,這樣的景色與平常別無二致。

林骞環顧四周,終于發現了一點不一樣的地方。這個時間段的港口通常沒有船只停泊,可今天不同——一艘中型游艇靜靜地靠在岸邊,在空蕩蕩的港口裏顯得分外突兀。

莫行書□□抵在他的後背,林骞緊繃的表情絲毫沒有影響他吊兒郎當的心情,他和林骞看向同樣的方向,笑嘻嘻地說:“咱們上去吧,頭兒等了好久,應該早就不耐煩了。”

林骞緩步登上郵輪的舷梯,他的喉嚨有些發幹,走上樓梯時,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伴随着雷鳴一般的鼓噪的心跳。

甲板盡頭有一個人。

他站着,不,他坐在輪椅上,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而呼嘯的海風把他的上衣吹得獵獵作響。待莫行書押着林骞走到近前,他才終于得以窺見這個幕後男人的全貌。這個男人面容乍一看普通,可偏偏生着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只看一眼就仿佛要把人魂魄吸進去一般,連帶着便讓人覺得過目不忘起來。林骞本以為這個一直躲在幕後的操縱者長相兇惡,可這個男人的面容幾乎可以說是十分溫和,只有蒼白的面色和眉宇間難以掩蓋的一絲陰鹜之色讓人覺得略有違和。

男人細細地打量他一眼,微微一笑。

“我是沈千和,林骞,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林骞準确地抓住了他話裏的重點,眉頭一皺,“你以前見過我?”

“你小時候,林禾風第一次帶你去X市的游樂場,你走丢了,在旋轉木馬前面發着呆。”

“我正好碰到你,給你買了一個冰激淩,幫你給你爸爸打了電話。你很有禮貌,盡管你不認識我,還是對我說了‘謝謝叔叔’;你也很機靈,盡管我幫了你,可你卻不肯跟着我朝別的地方多走一步。”

“那個時候我看着你,心裏想……”沈千和的目光随着久遠的回憶一起飄向遠方,他的臉上帶着奇異的微笑,“這個小孩真像我認識的一個故人。”

“後來你爸爸接到電話找了過來,我發現居然真的是他。我們兩個是大學同學,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面了。你爸爸還是那個老樣子,溫和,有禮,也絕情。”

林骞努力搜刮着記憶,深層的意識被沈千和不疾不徐的敘述喚醒,他的腦海裏終于隐約地浮現出一個影子:“你是那個時候的叔叔?我記得你當時……”他的目光看向沈千和的腿。

“我當時還不是個廢人是吧?”沈千和勾起嘴角,這句問話把他從遙遠的溫暖回憶中強行抽離,讓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這你就要問問看始作俑者了。”他忽然揚起下巴,帶着一絲譏諷的微笑,挑釁似的看向林骞身後,“你說對吧,顧慎之?”

林骞猛一回頭,看見顧慎之正靜靜地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王文言站在他身邊,表情焦慮中帶着一絲絕望,可顧慎之神色平靜,也不知是聽了多久。

“顧叔叔!”林骞劇烈地掙紮了一下。

“別亂動!”莫行書警告性地低喝一聲,抵着他後心的□□又緊了一分,動作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滞。

“繼續說。”顧慎之不為所動。

“你當初在這裏給了我兩槍,李金叛逃救我,帶我跳海。我命是撿回來了,可傷腿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又在水裏泡了太久,沒救了。”顧慎之一出現,沈千和的表情就不受控制地陰戾了許多,他緊盯着顧慎之,語調森然,“因為你,我沈千和成了一個廢人。”

他撩起褲腿,那輪椅上無力搭着的,仿佛不是人的大腿,而只是兩根被皮肉包裹的骨骼。

“等我傷好,X市早已變了天,我精挑細選的親信,死的死散的散,我親手建立起來的帝國,就這麽亡了。”

“是我做的。我殺了你的親信,斷了你的交易鏈,拆了你的老巢。”顧慎之坦然承認,目光沉靜,“當然最後悔的就是當初那兩槍怎麽沒把你打死。”

“哈哈哈哈哈說得好!可你有預料到今天這樣的局面嗎?我不僅沒死,還從地獄回來找你索命了。”沈千和瘋狂地大笑着,“林禾風倘若泉下有知,不知道會對你讓他兒子身處險境作何感想?”

“你閉嘴。”聽到林禾風的名字,顧慎之的表情驟然變冷。他死死地盯着沈千和,那目光似乎恨不能一刀一刀将他剔骨活剝,“你不配提他名字。”

“那你這個殺了他的兇手就配嗎?”沈千和反唇相譏,他轉頭看了一眼林骞,搖了搖頭,像是對他的無知感到憐憫,“你居然還瞞着這個孩子,讓他蒙在鼓裏這麽多年!”

林骞的腦子轟得一下炸了。他看着沈千和,這個男人的嘴唇無聲地一張一合,他卻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理解不了。周遭的一切聲音都仿佛在飛速地離他遠去,那一瞬間,他好像突然聽不懂別人說話了。

怎麽回事?父親他不是出車禍死的嗎?那份事故責任認定書,司機的賠款,死亡報告,這些東西白紙黑字,他當初都是看了的。現在這個人在說什麽?兇手?顧慎之?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機械地盯着顧慎之,希望他說句反駁的話來。

可顧慎之一句話也沒說,他沉默地站在那裏,仿佛一座無聲的雕塑。

“……顧叔叔?”

林骞想起了那個夜晚他在顧慎之書房裏看見的那張照片,以及那一句滿是思念和痛苦的“我想你了”。時光流轉,經過了他對顧景羲多年的愛而不得,他早已不再對顧慎之這段只能在深夜獨自品嘗的苦澀感情而感到震驚,可難道最後竟然連這段感情,都要被蒙上一層陰影?

這麽多年您對我的好,難道只是為了補償當初犯下的錯?

“是我。”顧慎之突然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表情突然變得堅定。他直直地看向林骞,目光不閃不躲,“林禾風是我殺的,具體原因我不能告訴你,他也不希望你知道。”

他看着林骞,像是早就從他眼裏洞曉了一切。

“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這一輩子虧欠你父親很多,唯有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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