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爆炸
也許是顧慎之的表情太過坦然和堅定,林骞一時間忘了說話。
“這麽多年了,你倒是癡情。”一聲冷笑突然從沈千和的方向傳來,他看着顧慎之,因為某些希望的落空而表情陰戾,“好了,如果你還想要林禾風兒子的命,就把槍扔了,舉起手,走過來。”
王文言一把拉住顧慎之,神色焦急地對他說了幾句什麽。顧慎之搖搖頭,安撫了他幾句,随即扔掉槍,高舉着雙手,慢慢地走了過去。他一走到沈千和旁邊,就被沈千和拿着槍直直地對準了心髒。
“跪下。”沈千和面無表情地說。
顧慎之靜靜看着他,沒有動。
“你想現在就看着林禾風唯一的骨肉在你眼前沒命嗎?”見命令無效,沈千和一手指向林骞,厲聲喝問。
這句話讓顧慎之的神色微動,他看向林骞,眼神裏劃過一抹奇異的柔色。林骞劇烈地掙紮了一下,立刻被莫行書警告性地按住了。莫行書看了一眼沈千和,沒說話,只“咔噠”一聲拉開了手|槍的保險栓。
“你讓我跪着,是因為如果我站着,你就自覺比我矮一截?”顧慎之笑了笑,緩緩地跪了下去,卻沒有一絲一毫受到折辱的表情,“當年你用林禾風威脅我,今天你用他孩子,沈千和,你永遠都只能靠威脅讓人屈服。”
“因你這種人毫不入流的威脅下跪,我并不覺得屈辱。”
沈千和臉色鐵青,仿佛受到莫大屈辱的人是他自己。他靜了幾秒,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突然擡手朝顧慎之的胳膊來了一槍!
槍聲驚飛了在甲板上小憩的海鳥,它們撲扇着翅膀,落下一地黑色的羽毛。
“顧慎之!”王文言一聲驚呼卡在喉嚨裏,他面色惶然,身形幾度搖晃,幾乎就要站立不住。
顧慎之的左胳膊血流如注,他面色蒼白了一瞬,但依然鎮定自若。
“你知道是我在背後動手腳,為什麽還敢單槍匹馬過來?”沈千和臉上在笑,可握着槍的手卻因為憤怒而止不住地顫抖着,“讓我猜猜看……是不是因為老婆突然給你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和孩子被圍堵,情況危急,逼得你調了大半人手過去?””
“你急匆匆趕來,路上又接到王老爺子的電話,質問你把他女兒弄到了哪裏。你手頭只剩下王孟一系的精銳,而王家旁支衆多你不好在這個關口得罪,只能把他也派了出去。”
“王孟被調走,張寒欽明哲保身多年,而徐理太年輕……只有王文言這個傻子忠心耿耿跟你一起過來,卻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白添一個累贅。”沈千和嘲弄地看了王文言一眼,而後者早已紅了眼。
“到頭來,你只是光杆司令一個,對我構不成威脅。”
“哦,原來你早就串通了葉蘭?”顧慎之點點頭,對沈千和一連串的挑釁視而不見,只避重就輕地挑了一個話題,“不錯,她确實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葉蘭?是啊,我告訴她要是你們幾個都死了,她兒子就能名正言順地繼承顧家所有的家業,她也再不用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點點唾棄她是小三上位。”沈千和哈哈大笑,“那個蠢女人居然真的信了,每天像個座鐘一樣雷打不動地向我彙報你的動态,這麽拼命只為了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我都差點被她感動了。不過也多虧了她,我才能在今天一雪前恥。”
“王家那個女兒也是個癡情種,被綁的時候還哭着求我別讓你死。”沈千和看了一眼林骞,搖搖頭,因無法理解而覺得很好笑似的。
“她現在在哪?!你把她怎麽樣了?!”林骞簡直要瘋了,王笑彤若是因他而死,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沒事,已經被救下來了。”
一個虛弱卻無比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舷梯處傳來,林骞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主角們都到齊了,好戲可以開場了。”
沈千和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一聲悠揚的汽笛聲傳來,烏黑的濃煙竄上天空,而甲板微微震顫,郵輪開動,緩緩地駛離了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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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人是顧景羲。
說是顧景羲,可林骞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他有些支撐不住地半靠在舷梯扶手上,臉色蒼白,頭發淩亂,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一雙眼睛卻向沈千和投射出前所未有的寒芒。而大片血跡以他衣服為底,開出了一簇又一簇豔麗的血色梅花。
“你殺人了?”
“你受傷了?”
兩句話從顧慎之和林骞口中幾乎同時說出,也許是話語中的焦慮和擔心實在太過明顯,林骞忽地住了嘴,而顧慎之停頓片刻,再一次平靜地問道:“你殺人了?”
“王笑彤救出來了,現在在醫院。王孟帶着人在港口,剛剛走得急,他沒趕上來。”顧景羲看也不看林骞,仿佛對他的問話充耳不聞,而對于顧慎之的回答也十分答非所問。
他這句回答的避重就輕實在是太過明顯,林骞頓時雙膝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十八年,他在黑暗裏一個人獨行了整整十八年,為的就是能讓顧景羲永遠光明磊落地活着,永遠不需要像暗處的蝼蟻一樣畏懼陽光。可沈千和甫一出現,就狠狠地打破了這樣的規矩。殺了人的顧景羲,他的手一旦沾上鮮血,就再也無法恢複清白,若有一天顧家亡了,他也無法再隐姓埋名,從此做一個歲月靜好的普通人。
林骞死死地盯着沈千和,眼裏的恨意幾乎要把他的臉灼出一個洞。而一想到顧景羲沾滿鮮血的臉,他的心髒就一陣克制不住地發着抖。
為什麽要跟着王孟一起過去救王笑彤?為什麽要為了一個與你毫不相幹的人,輕而易舉地抛棄自己當初永不沾血的承諾?
海鳥撲扇着翅膀盤旋在甲板上空,顧景羲的臉上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光影。
父子倆一個跪着,一個站着,從彼此極其相似的兩張臉上看出了一絲沉靜和雲淡風輕。顧慎之又細細看了他半晌,勾起嘴角微笑道:“不錯,這才是我兒子。”
“來做道選擇題吧。”随着郵輪漸漸駛向公海,沈千和的表情變得輕松起來,他用槍抵住顧慎之的太陽穴,朝顧景羲笑道,“你爸爸和林骞,你只能選一個。”
“你帶了槍對吧?那把MP-75現在就在你的口袋裏,對不對?”沈千和對顧景羲的配槍了如指掌,他看上去十分胸有成竹,“我知道你槍法很好,可是再好的槍法也不能一次射殺兩個人,更何況你現在還受了傷。”
“做道選擇題吧。你爸爸和林骞,今天你只能帶走一個人。”沈千和說着,“咔噠”一聲拉下了手|槍的保險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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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羲沉默着,他渾身是血,分不清到底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被他所傷的敵人的。而剛剛經歷了一番激烈戰鬥,又立刻馬不停蹄趕往這裏的他呼吸淩亂,分明是傷勢加重的症狀。面對沈千和的挑釁,他緘默不語,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槍,拉開保險栓,一點一點地擡起了胳膊。
他的狀态很不好,從小在射擊上就強壓林骞一頭的他,今天整只持槍的手都在微微地發着抖。林骞感受到身後的莫行書肌肉漸漸繃緊,抵着他後心的槍口仿佛烙鐵一般透過血肉灼燒着他的胸膛。
林骞閉上眼睛。
血濃于水,顧景羲終究是要救顧叔叔的。
“哈哈哈哈哈哈——”一陣瘋狂的大笑傳來,沈千和笑得宛如瘋魔,“顧慎之——你活得多失敗啊!自己的親生兒子!到頭來卻六親不認選擇了別人!”
沒有等到預料之中的槍響,林骞睜開眼睛。
——顧景羲的槍口直直地指向了自己這邊。
他沉默不語地盯着林骞,沒說話,眼底卻掠過一絲夾着痛苦的笑意。他對沈千和瘋狂的大笑不理不睬,只微擡槍口,悍然扣動扳機!
“不要!”
砰。槍聲響起,子彈飛速旋轉着朝林骞身後撲去。
與之一起撲過去的,還有王文言。
子彈射入皮肉發出一聲輕響,林骞感到自己的胳膊一片濕熱,那是王文言的血。出乎意料的,身後的青年忽然撤開了對他的禁锢,發瘋一般地沖上前,把跌倒在地的王文言抱在了懷裏。
這變故實在太快,沈千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頓時鐵青了臉,正要扣動扳機,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突然傳來,最前端的甲板被炸開一個大洞,飛濺的木料和鐵質欄杆頓時消失在沖天的火光裏,整個郵輪向前端狠狠傾斜!
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顧景羲再次擡手,朝着沈千和的方向開響了第二槍!
沈千和的手|槍應聲落地,他吃痛大叫,輪椅在傾斜的甲板上吃不住力氣,猝然載着他朝甲板的大裂口滑去。眼看着就要消失在甲板盡頭,卻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在最後關頭居然狠狠地攥住了顧慎之的褲腿。顧慎之本就失血脫力,這一下防不勝防,一下子就摔倒在地,随着沈千和一起從甲板盡頭跌了出去。
顧景羲本就是強弩之末,這兩槍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在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他就跪了下去,搖晃的身影仿佛秋風中的落葉。林骞從禁锢中解放,不顧一切地沖上前,把那個被染成血人的瘦削身影抱了起來。
他的鼻尖裏萦繞的全是濃烈的血味,那味道讓他的喉嚨仿佛針紮一般地疼痛。顧景羲靜靜地躺在他懷裏,長而卷翹的睫毛溫順地低垂着,如果不是蒼白的臉色和全身刺目到紮眼的血跡,他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林骞曾無數次在夢裏肖想過把顧景羲抱在懷裏的場景,卻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讓他連呼吸一口都覺得疼得快要死掉。
“顧景羲!你別睡!顧景羲!”
林骞拍打着顧景羲冰涼的臉頰,他怕太輕叫不醒他,又怕太用力弄疼了他。往日條理分明的思緒亂成了一鍋漿糊,林骞的大腦一片空白,從未像今天這樣驚慌失措過。即将失去顧景羲的恐慌俘獲了他,他緩緩跪了下來,抱緊顧景羲,郵輪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緩下沉。
懷裏的人兒突然輕輕地掙了一下。
“王笑彤……我救出來了。”一只手慢慢地覆上林骞後背,就好像是在無聲地回應着他的擁抱一般,在滾雷般的巨浪咆哮聲中,林骞準确地捕捉到了那一句氣若游絲的低語。
“……你不要結婚。”
林骞緊緊地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滑落到顧景羲瘦削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