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退休25天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他只有一丁點大,哭起來臉皺巴巴的,閉着眼睛,張着還沒長牙的嘴,像個醜兮兮的小猴子。
哪怕周圍的人和他解釋,這是他的骨肉,茫然無措後,他只覺得非常荒謬。
同樣,他也知道了,自那場滔天海浪中獲救後,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半。
災難中,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父母。
爺爺坐在他病床邊,頭發全部變得斑白,看起來蒼老了十幾歲。
他顫抖着捏着他的手,沙啞的聲音裏蘊藏着無法愈合的傷痛:“阿劭,你要振作起來。”
霍劭起初很平靜,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還能和爺爺簡短地交流幾句。
可是當情感後知後覺地填滿胸膛,尖銳的疼痛比海嘯更洶湧地沖擊着他的心房時,劇痛順着血液,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腦深處,發出亂碼電波一樣的聲音,他眼前陣陣發黑,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掐着脖子,幾乎快窒息了。
意識朦胧中,他聽到爺爺焦急地喊:“醫生!醫生!”
又是一陣昏昏沉沉的折騰,他的情況勉強穩定下來。無法忽視的巨大悲怆下,他慢慢理清了這段時間的記憶。
其實在兩個月以前,他就有了蘇醒的跡象,不過沒記住旁人和他說的話。
生命與死亡,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接受了父母離去,也接受了睿睿的到來。
當時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就算從小到大都是人們眼中的天之驕子,親人的離世對他來說還是沉痛的打擊。
他非常消沉地做着複健,在醫生批準以後,就用工作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惜收效甚微。
不知爺爺做了什麽,有天,護士把睿睿送到了他的房間來。
幾個月過去,他早就不是初見時醜巴巴的模樣,膚色奶白,黑色的大眼睛澄澈明亮。
他穿着柔軟的棉質小衣服,被護士托着後背,抱在懷中,嘴裏還叼着個乳膠奶嘴。
一大一小,一低一高,靜靜地對視了片刻。
睿睿忽然張開口,開心地笑了一下,奶嘴都掉了,露出淡粉色的牙床。
霍劭的心,忽地漏了半拍。
那天後,睿睿留在了他的套房,和他同住。
之後,他繼續複健、全盤接手家族的事務、圍觀阿姨是怎麽帶睿睿的。
他的身體慢慢好起來,睿睿也在一點點長大,每天都有變化。
他以為自己不在意的,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卻把這些都記在了心中。
慢慢地,他分不清到底是他陪伴了睿睿,還是睿睿陪伴了他。
睿睿身體不好,牙牙學語的時候,還不會走路,只能爬。
他還很有個性,其他人哄他,他都是擺着張冷臉,不愛搭理人家。
一見到他,就眉開眼笑,颠颠兒爬過來,抱着他胡亂地啃,口水都糊了他一身。
霍劭一個從小有潔癖的人,真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麽忍受過來的。
推開他一次,他就黏上來一次,氣得眼裏憋着泡淚,嘴巴咧開,還不肯哭。
最後,幾乎都是霍劭妥協。
海嘯中獲救後,他的身體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加上逐漸從傷痛中走出,他恢複得比較快。
又一次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他洗手換了衣服後,先去看了睿睿。
小男孩兒本來坐在地毯上玩玩具,背影像個圓圓的團子,黑色的短發微卷,柔順地蓋在頭上。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刷地轉過頭,丢開手裏玩具的同時,沖着霍劭笑起來。
他的笑臉,就像陽光一樣,驅散了這一天的陰霾。
霍劭也笑着蹲下來開口:“睿睿今天在家裏乖不乖?”
小男孩兒一骨碌,手腳并用地快速爬過來,跟個小炮仗似的,鑽進了他懷中。
他順勢抱住他,姿勢很是娴熟。
正要帶他往房間裏面去,睿睿兩條奶白綿軟的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口齒不清地叫他:“叭,叭叭!”
霍劭的身子重重一震,連笑都忘了,怔怔地看着他。
睿睿咯咯笑起來,激動地在他懷中一竄一竄,又叫了一聲,這次比剛剛更清楚。
“叭叭!”緊随其後,是他撅着小嘴親在他的側頰上。
“嘩啦”,霍劭清楚地聽到心間的壁壘,轟然碎裂的聲音。
有涓涓的暖流從他的心間淌過,他幹涸枯敗的身體,一點點被滋潤、恢複了溫度。
他感知到了,治愈的魔力。
喉結滾了滾,眼眶微酸,他擡手将睿睿抱了個滿懷。
他不再掙紮了。
睿睿從身體到情感,都是他真正的孩子,是他最深的羁絆。
他要愛護他,照顧他,做可以依靠的大樹。
“謝謝。”良久後,他鄭重地低聲說。
睿睿不解地歪歪頭,不明白爸爸為什麽要和他道謝。
想不通,他便不再想,又開心地炫耀着他第一個學會的詞:“叭叭!”
*
第二天,銀城放了晴。
姜歲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她。她沒急着起床,而是拿起枕邊充着電的手機看了一眼。
五十多個未接來電。
一開始是王青萍,後面換了幾個陌生的號碼,估計都是她打來的。
姜歲一點都不關心她找自己有什麽事,自然沒回電話。
等她坐大巴車到了劇組,往裏面走的時候,手機又響了起來。
姜歲淡定地走到一旁,接了電話:“喂。”
“姜歲,你總算是接電話了!我給你打那麽多個電話,你沒看到嗎!”
王青萍破口大罵,簡直是噪音污染,姜歲不發一言,挂斷通話,又把她拉進了黑名單。
片刻後,手機再次響起。
“喂。”
“姜歲。”王青萍壓着火氣。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那邊停滞了幾秒中,語氣壓抑,帶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昨晚被截肢了,你就只想着你自己,真是讓我們寒心。”
“截肢?”姜歲也克制着,好讓自己的幸災樂禍不那麽明顯。
上天這是開眼了嗎?
王青萍悲傷無比,沒仔細分辨她的語氣,哭着說:“嗯,他和人打起來了,傷得特別重,沒辦法只能……他還是個二十九歲的孩子,沒了一條胳膊,以後可怎麽辦啊。”
姜歲心道,他怎麽辦,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這回王青萍總算是聽出她的冷漠了,氣得又要開口罵人。
想到姜廣的醫藥費,才按捺下來,但還是帶着火氣道:“那是一條胳膊!你怎麽這麽狼心狗肺呢。”
“呵。”姜歲輕蔑一笑。胳膊算什麽?姜廣在她眼裏,死不足惜。這次也不知道是誰替天行道了。
王青萍重重呼吸了幾下,忍着厭惡低頭,“你哥哥還欠着醫院的費用呢,還有後續的護理,都需要錢。我現在給你個卡號,你給我打十萬塊錢過來,快一點。”
“沒錢。”
“姜歲!你想眼睜睜看着他死嗎?”
“嗯,對啊。”
“你,你這個混賬東西,不怕我曝光你!”
“你之前沒曝光過嗎?”
“……”想到輿論完全奈何不了姜歲,王青萍氣得直喘,“反正你必須給錢,不然我就死在你家裏去!我看你以後還怎麽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
“哦,去吧,這次我同意你開鎖了。”姜歲冷笑,“記得把你那個廢物兒子也帶上,你們一起死,省得麻煩我打掃兩回。”
笑話,她上輩子殺了無數敵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王青萍說不過她,氣得“啊啊”叫了兩聲,仿佛猿人下山似的。
姜歲抱着胳膊,悠悠道:“你就別指望我會給你拿錢了,不過呢,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這段時間,不是有人挺樂意幫着你們的麽,你去找他吧。”
說完,不等王青萍回話,她漠然地挂了電話。
這一回,王青萍沒有再打過來了。
她轉身剛要走,發現不遠處的拐角處,站着喬琛夜和他的助理周遠。
兩人大概是要過來,看她在這打電話,才駐了足。
喬琛夜已經換好拍戲要穿的軍裝,身高腿長,矜貴斯文,看她的目光頗為複雜。
周遠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移開了眼。
看來他們聽到了自己講的話。
姜歲很平靜地沖喬琛夜點點頭,擡腿離開。
“喬老師,您覺不覺得,姜歲有點鐵石心腸啊。”周遠小聲嘟囔,“雖然她媽媽和哥哥,人品确實不怎麽樣,但怎麽說也是血濃于水的親人啊……”
還沒等說完,兩道淩厲的目光,紮向了他。
周遠頓時明白失言,忙道歉:“對不起喬老師,我不該亂說的。”
喬老師最不喜歡聒噪八卦的人了,自己這張臭嘴。
喬琛夜收回目光,步伐凝沉地向前。
周遠并不知道他和姜歲的關系,會這麽想情有可原。
姜家養了她數年,她離開家鄉後,就徹底把那些人抛在了腦後。
現在家中出了這麽大的事,她表現得如此冷血……
可是為什麽,他剛剛還是差點反駁周遠:他們算哪門子的親人?
*
為了更逼真的效果,今天這場戲需要用道具——真槍實彈。
走了層層審批才借來的槍械在不遠處的桌子上一字排開,通體漆黑,泛着寒光。
一個真正的軍人挺拔地立于一旁,嚴肅地給他們講着注意事項。
姜歲越聽,心就越癢癢。
她感覺那些槍正在上蹿下跳地引誘她:小姐姐,我是真的哦!來呀,快來摸我呀!
上輩子,她的武器是不離身的,哪怕洗澡都帶着。
還有她的機甲,随時都在港口的戰艦上待命。
看到這個時代的“兵器”,那股從骨子裏迸發出的熱愛,熊熊燃燒着,她眼睛都亮了。
她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沒摸過槍了。
野外的靶場風聲呼嘯,吹得人臉頰發疼。
“射擊戲”有危險,導演早就讓人清過一遍場。姜歲因為是編劇,獲得了留下的資格。
那位軍人聲音如鐘,邊講解邊上手拆卸,又迅速組裝成型,給姜歲看得更激動了。
她也好想試試!
和姜歲相比,喬琛夜和蔣佳怡這兩個主演,表現得平靜許多,認認真真地聽着課。
何夏沒來,熱搜事件後,她不肯向姜歲低頭,也沒第一時間在網上公開認錯,導致自己陷入了輿論危機中。
她的經紀人帶着她再次去找喬寒霆認錯,可是後者态度冷漠,完全不肯見她們。
何夏走投無路之下,只能發微博道了歉,但是已經晚了。
現在劇組已經在接洽新的演員,很大可能要把她換掉。
何夏昨天還在打電話和蔣佳怡哭訴,聽得蔣佳怡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歸根結底,何夏還是為了她出頭,要是以後被雪藏了,這朋友也沒法做了。
蔣佳怡心不在焉地聽了一會兒,側目看向姜歲。
瞧她這容光煥發的樣子!又不需要她拍戲,她聽這麽認真有什麽用?
顧明宇剛剛還給自己發消息,說王青萍找他要醫藥費,不給就不幫着他們找姜歲的麻煩了。
一家子的敗類!自己之前真不應該同情她們!
“好,蔣女士,你先來。”教官說道。
蔣佳怡回神,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戴上護具,然後以你最快的速度将這支槍組裝好,射擊。”教官下着指令。
大家都在看着,蔣佳怡連忙戴好了護具,再學着教官剛剛的樣子組裝。
零件入手沉甸甸的,溫度冰涼,她本能地有點害怕。
硬着頭皮組裝了片刻,還是沒個槍的形狀,她難免着急,汗都快掉下來了。
“……忘了?之前不是培訓過。”
蔣佳怡以為他不高興了,羞紅臉,放下零件,小聲辯解:
“那個和這個不一樣……”
在教官不認同的目光下,她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她剛剛不應該分心看姜歲的。
“你先回去吧。喬先生,你來。”
蔣佳怡垂着腦袋往回走,和反方向的喬琛夜擦身而過。
喬琛夜比她的動作順暢許多,組裝後,成功射擊。不過他準頭不行,連着三槍,只有一槍中了靶,離靶心還相差甚遠。
劇組有不少工作人員都是他的粉絲,見狀激動地贊嘆:“哇!喬老師射擊的樣子也好迷人啊!真有範兒!要是以後接個射擊運動員的戲就好了,肯定超級酷!”
“對啊對啊,他射中的哪是靶,是我的心髒啊!”
因為和她們站得近而聽到了這番話的姜歲:“……”那你心髒的面積還挺大的。
教官又指導了喬琛夜兩句動作,随即點頭讓他歸隊,重新叫了蔣佳怡。
蔣佳怡磕磕絆絆地學會了組裝,然後,三槍都脫靶了。
導演沒責怪,但是眉心還是皺了起來。
“兩個人中靶的鏡頭就用特寫吧。”
喬琛夜問:“那組裝呢?
“你們自己來,給蔣佳怡點時間,讓她再練練,我先和你講講戲,一會兒你的眼睛……”
兩人走到了一旁探讨,喬琛夜時不時點點頭。
蔣佳怡站在桌子前,硬着頭皮練習。
不知何時,姜歲來到了她身側。
“教官,我是這部戲的編劇之一,姜歲。請問我可以體驗一些這些器械嗎?以便之後更好地修改劇本。”
蔣佳怡一怔,手上的動作都停下了。
許多不好的回憶,瞬間湧上了腦海。
之前姜歲偷拿了她的信物,冒充她的身份,要和顧明宇訂婚。
她視自己為掌中釘肉中刺,凡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她都要搶,搶不到的,寧可毀掉。
因為何夏要被劇組解約,蔣佳怡心裏本來就憋着氣,現在聽姜歲這樣一說,新仇舊恨全來了。
她不再忍讓,直接放下手裏的東西,搶在教官之前道:“姜歲,你當這是玩具嗎?你想體驗就體驗?”
姜歲:“我沒這麽想。”
“你也別拿寫劇本當借口,你又不需要出鏡,就算是給你體驗了,又能怎麽樣?對你刻畫情節,構造分鏡有用嗎?”
“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沒用。實踐才能更好地創造。”
“……”蔣佳怡說不過她,咬咬牙,“反正你別耽誤劇組的時間了。”
姜歲黑曜石一樣的眸子看着她,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時候,妖嬈的五官透着涼意。
“你需要時間練習,等你結束,我馬上回去。”
言外之意,耽誤時間的不是我。
蔣佳怡氣得耳根都紅了。
一旁的教官鮮少有機會和女生相處,現在兩個漂亮女人在他面前争執起來,他都拿不準要怎麽處理了。
按照和劇組的約定,姜歲的确是有資格碰槍的。可是蔣佳怡是女一號……在劇組中比姜歲說得上話。
注意到教官一臉為難,蔣佳怡擡頭掃了一眼。
正好喬琛夜和導演都在往這邊看,她連忙說:“姜歲非要體驗這些槍械,怎麽勸都不聽。”
導演心一突。
前幾天喬總為了姜歲出頭,又把她帶去車上的場景,他可記着呢!
他拿不準這兩個人是什麽關系,但是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不然喬總再發火怎麽辦?本來因為何夏,劇組就損失一大筆錢了!
想通後,導演裝作淡定地問姜歲:“你想體驗?”
姜歲點點頭。
“那就體驗吧,注意點時間,別耽誤後面的事。”他斟酌着開口。
自己是導演,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不能給她一個編劇獻殷勤,希望她別介意。
姜歲展顏笑了下,還挺高興似的:“謝謝導演。”
說着,她就要轉身去碰桌子上的槍。
“導演,我覺得不妥。”喬琛夜玉質的聲音響起。
蔣佳怡見他站在自己這邊,開心起來,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她畢竟是個外行,以前連培訓都沒有過,貿然碰這些東西,出了問題怎麽辦?傷到的不管是人、還是器械,都是大家不願看到的。”
蔣佳怡暗暗點頭。不愧是影帝,把不認同姜歲能力,說得這麽合情合理。
導演也因此動搖起來,和姜歲商量:“不然你以後再找機會?”
姜歲不想這麽放棄。
她看向喬琛夜,認真地道:“我不會出事。”
上輩子她用掉的子彈,比喬琛夜吃過的米都多。
喬琛夜穿着綠色的軍裝,肩寬窄腰,線條有力。尋常斯文溫和的臉色,此刻微沉着。
被她注視,他有一瞬間的心軟,但很快恢複了冷靜。
一個随口對養母說出“你和你的廢物兒子一塊去死”的人拿到槍,過于危險。
“每個出事的人在出事前都是這麽認為的。”
姜歲的眼神冷了下來。
姑且不說據她觀察,她手上這型號殺傷力沒那麽大,就說教官還在身旁呢,她又不會貿然操作,哪可能有什麽事?
蔣佳怡這麽磕磕絆絆,他都沒阻止。
兩人誰也不退讓,局勢陷入僵持。
喬琛夜的那些粉絲忍不住小聲幫腔:“喬老師說的對,姜歲她高中都沒畢業,還是鄉下出身,哪能會這些東西啊。”
“她也太任性了吧,本事沒多少,就知道逞強,最煩這種人了。”
“估計是看蔣老師學得不順利,想表現一下吧,結果喬老師這麽不給面子,哈哈。”
教官聽了這些話,心裏的天平慢慢向喬琛夜傾斜。
他今日過來,求的是穩妥。
頂着姜歲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說:“姜女士,要不然還是聽他們的吧……你就算是學會了射擊,也用不上啊。”
蔣佳怡見自己的陣營又多了一人,更開心了,嘲諷道:
“姜老師,教官說的對,你還是回去吧。你看別的編劇,都沒像你這麽堅持,人家難道就不工作了?就算同意了你體驗,你頂多也就是射個三槍,脫靶了還浪費子彈。你這麽堅持,總不能就為了聽個響兒吧。”
說的她好像不浪費子彈一樣。
姜歲沒指望別人幫自己,冷冷勾唇,正要反擊。
結果剛剛還嚴肅反對的喬琛夜,淡淡地問:“蔣老師練習得怎麽樣了?”
蔣佳怡看着桌上的一堆零件:“……”
姜歲有點困惑地瞥着喬琛夜,凝滞的氛圍,緩解了些許。
喬琛夜也不明白他怎麽就開口了,明明他一點也不喜歡姜歲。
大概因為大哥之前叮囑,要照顧她一點吧。
再次看向姜歲時,他的臉色恢複了平靜,淡淡地問:“鐵了心了?”
就要摸槍?
姜歲點頭:“鐵了心。”
緩緩呼出一口氣,喬寒霆看向教官:“請把子彈給她拆了吧。”
蔣佳怡動作一滞。
他竟然妥協了?怎麽面對姜歲,這麽沒原則啊!
偏偏自己的事情沒做好,又不敢說什麽。
喬琛夜的迷妹們,也同樣錯愕。但是她們很快就給他找到了理由。
喬老師就是心腸太軟了!明知道她沒本事還願意幫她想辦法,多麽好的一個人啊!
希望姜歲見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
許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姜歲,一副“你再不答應,我們就要幫喬老師教訓你了”的神色。
姜歲倒是不怕她們,她只是覺得再争辯下去沒意義。
蔣佳怡組裝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于是姜歲沖着教官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家各退一步,教官放下心來,利落地把子彈拆了,遞給她的時候還問:“剛剛我講的,你有聽吧?”
“嗯。”姜歲雙手鄭重接過,平靜的氣質悄然變得嚴肅。
“體驗好了放在這邊就行。”教官以為她只是想摸兩下,說完,便去盯着蔣佳怡的動作了。
蔣佳怡偷偷瞄了姜歲一眼,腦海中冒出何夏對她的評價:裝模作樣。
又沒碰過槍,幹嘛露出這種懷念的表情?比自己都像個演員。
“咔噠,咔噠”,蔣佳怡收回目光,加快了速度,不想讓姜歲在這邊礙眼太久。
喬琛夜在她們身後,淡淡地提醒:“姜歲,差不多了就放回去吧。”
耳畔傳來同樣的咔噠聲,蔣佳怡勾勾唇,好笑地想:她不是也想學自己組裝吧?那她可要出醜了。
漫不經心掃向姜歲,蔣佳怡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了嘴角。
她什麽時候把那支槍給拆了的?
不等她問出口,姜歲幹淨利落地又把槍給組裝了回去!動作快的,蔣佳怡還以為是放了倍速!
組裝好以後,姜歲迅速擡手,舉槍,對準了遠處的靶子!
她極為出衆的五官,此刻如同凝結了一層寒霜,目光堅定、銳利,抿着唇,壓迫感十足。
肅殺之氣襲來,蔣佳怡感覺到危險,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她剛剛竟然在怕姜歲?這不可思議了!她那支槍裏明明沒有子彈!
不光是蔣佳怡,一旁的教官都呆住了。
“姜女士?”他怔怔地問,“你以前學習過射擊?”
姜歲扣動了扳機,只有空響。她意猶未盡地放下槍,垂着手答道:“沒有。”
原主确實沒有。
“但是你這動作也太流利标準了!一點也不像個初學者!”教官啧啧稱奇,“如果光看就能到這個程度,那你很有天賦啊!”
蔣佳怡瞪圓了眼睛。她當然也看出了姜歲的表現很好。
“這怎麽可能沒接觸過?”她被打擊得臉頰發白。
姜歲淡淡地說:“我的經歷都被扒了個底朝天,裏面有提到我學過?”
蔣佳怡臉色發黑,接不上話。
确實,姜歲的經歷,已經不是秘密了。
和姜歲一比,她簡直就是廢物!姜歲現在很高興吧,贏得這麽徹底。
劇組的衆人也陸續從震驚中回神了。導演眼睛發亮,和身旁的攝影師說:“剛剛她那個動作你看清楚沒?就是我想要的畫面!”
攝影師連連點頭:“看清楚了,好帥啊。”
喬琛夜的那些小迷妹們沉默了片刻,不知是誰小聲開口:“剛剛她舉槍的時候,我心都跳得快了。”
“我也……我竟然期待起她射擊的樣子來,不會比喬老師還帥吧。”
“肯定不會!這槍後坐力那麽強,她那小胳膊都未必能握穩。”
“真沒想到她能做得這麽好……蔣老師臉色好差啊。”
“咦?喬老師這是什麽眼神?”
喬琛夜被姜歲震驚到了。勸阻她的話,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更讓他驚奇的是,看姜歲如此有天賦,他竟然有一點點自豪?
“蔣老師練習好了嗎?”姜歲仿佛沒察覺到氣氛的改變,自然地問。
蔣佳怡咬咬唇,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沒有……”
“嗯。”姜歲低着頭,又擺弄起她的那支□□。
在蔣佳怡手裏不肯聽話的部件,到了姜歲那,服服帖帖好像小綿羊,給她看得眼睛都紅了。
她至于這樣一遍遍羞辱自己嗎!
“姜老師還真是讓人意外啊。”她涼飕飕地說。
“哦,是嗎。”
“……既然你這麽有天分,不如讓教官幫你把子彈安回去,你射擊試試?我準頭不行,正好可以向你學學。”
蔣佳怡急于扳回面子。她練習了那麽久,別說射中靶心,中靶都相當難了。
姜歲瞎貓碰死耗子,組裝方面厲害,也不代表她懂射擊。
等她也脫靶,兩個人的差距就不大了。
出乎她的預料,姜歲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光看是學不會的,蔣老師還是先做好手頭的事吧。”
蔣佳怡呼吸一窒,臉刷地就紅了。
姜歲也太能羞辱人了!
她憋屈得要命,可一時半會也找不到詞語來反駁姜歲,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把槍放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氣死她啦!
喬琛夜見狀,稍微放下了心來。要是姜歲執意安子彈,他肯定要繼續阻止。
看來她只是想稍微過過瘾。
姜歲懶得探究他的想法,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
邊走她還邊想:手感比她的粒子武器還是差了一大截,真想複刻個粒子槍出來,但是不行,犯法。
因為這個小插曲,劇組的氛圍頗為詭異。
開拍後,不光是蔣佳怡,喬琛夜都有點進入不了狀态,重拍了十幾次,導演急得直撓頭。
好不容易過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
因為拍戲耽擱了一陣,下午一點半,大家才開始吃中飯。
像姜歲這種工作人員,都是吃劇組準備的盒飯。
她也沒有專門的休息室,随便搭張桌子,就着冷風,就扒拉起飯菜來。
可能是上午的事情傳開了,大家看她的目光頗為複雜,但是忌憚蔣佳怡,除了小梨,依舊沒人和她講話。
吃完盒飯,她學其他人的樣子,把筷子往飯盒上一紮,走去丢垃圾。
回來時,迎面碰上了周遠。
“姜老師,喬老師讓我請你過去一趟。”
姜歲不明所以。難道上午害他丢了面子,來算賬了?
揣着疑惑,姜歲去了喬琛夜的臨時休息棚。周遠沒進來,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喬琛夜還是拍戲的着裝,外衣脫下挂了起來,襯衫的扣子一直系到領口,一絲不茍。
休息棚條件一般,他坐在一把藍色帶靠背的四角塑料椅子上,雙腿自然岔開,劍眉星目,矜貴的氣度和環境格格不入。
“找地方坐吧。”他聲音溫和,但是眼中沒有親近之意。
“不用了,你找我什麽事?”
喬琛夜沒勉強,平靜地說:“今早無意中聽到了你講電話,你的養兄似乎出事了。”
姜歲:“嗯。”
“需要我幫忙嗎?”他從褲子口袋中拿出一張卡,遞向姜歲,“這裏面有二十萬,你拿去用吧。”
姜歲挑挑眉:“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這個錢給他們。”
喬琛夜微微颔首:“你可以留一部分。姜歲,雖然咱們做不成家人,但是你有金錢上的困難,我随時可以幫助你。”
這番話,喬琛夜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因此當姜歲冷冷一笑,寒聲道“你留着吧,我不需要”的時候,他還愣了下。
“還有,我想你誤會我了。”姜歲神色冰冷,“我就算是有錢,也不會給他們。如果你叫我過來只是想說這些事,那我走了。”
她沒興趣和他說前因後果,畢竟,他也不關心,不是麽。
“姜歲,”喬琛夜捏着那張卡,凝視她的背影,“你這樣早晚會吃大苦頭的。”
“呵。”天大的苦頭,原主早就已經吃過了。
姜歲頭也不回地離開。
喬琛夜毫無笑意,把手中那張卡丢在一旁,不認同地低聲評價:“一身反骨。”
*
劇組人多眼雜,姜歲中午和喬琛夜見了面的事,很快傳進了蔣佳怡的耳中。
她很是不解,這兩個人有什麽需要單獨聊的?
下午要拍打戲,楊教官教他們動作的時候,蔣佳怡暗中觀察着兩人。
看似表現如常,每次靠近時,卻連眼神交流都沒有,反而像是鬧矛盾了!
這個猜測,讓她眼睛微微一亮,一個計策,浮上了心頭。
“教官,聽你這樣說,我還不是很清晰。能不能給我們演示一下對打呢?”蔣佳怡舉起手,好學地說。
“也可以,那你……”
“讓姜老師來吧。”蔣佳怡微微一笑,“正好她是編劇,肯定對這部分的動作有更深的見解。”
她看向姜歲,“可以嗎?也不用真的打,慢動作演練一番就好了。”
話是這樣說,真演示起來,磕磕碰碰肯定少不了。
上午姜歲害她在那麽多人面前丢面子,蔣佳怡就等着出這口氣呢。
姜歲幽幽地看過來,果然拒絕了:“我不擅長設計華麗的打戲動作。”
上輩子她學的都是殺蟲族的方法,講究快、準、狠,一擊即中。
讓她去和教官演示花架子,屬實為難她。
而且……蔣佳怡這次還真的歪打正着了。這具身體忍痛能力很差,她胳膊和肚子上的傷都沒好,稍微一動就抽着疼,更不用說劇烈對打了。
“可這是你的工作呀,你都不擅長,我們就更不擅長了。”蔣佳怡決定賭一把,問喬琛夜,“喬老師,您覺得呢?讓姜歲試試怎麽樣?”
作者有話說:
所有V章随機掉落紅包,請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