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七章
孔雀已洗好澡,又将衣服在浴盆裏洗了幹淨,就鑽進了被裏。
她并沒有睡,她知道南客出去了。
可她左等右等,等得心裏發慌了南客也沒回來。
“叩、叩、叩。”
南客不會敲門的。
孔雀垂下眼,“我睡了。”
“姑娘,你晚上還未吃飯,還是吃了飯再睡吧。”是那夥計小哥。
孔雀猶豫着想了想,半晌才說:“兩碗面,謝謝小哥你了。”
“好嘞!”說着,夥計小哥就離開了。
才過了一刻,他就端着兩碗面樂颠兒颠兒地推開了孔雀的門,可他一進門就又差點退出去。
因為,這個少女就裹了床被子在身上坐在圓桌旁。
孔雀看不見這年輕男孩的滿臉通紅,卻感覺到了他的緊張與拘謹,“你怎麽不進來?”
夥計小哥撇開眼,“我不敢進。”
“沒關系。你進來吧。”孔雀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我現在還是小孩子,你不用那麽緊張。”
夥計小哥眨眨眼,感覺臉上沒那麽燙了,又看了看孔雀,“姑娘你多大了?”
孔雀笑了,“十二歲。”
夥計小哥大出一口氣,“瞧教我吓的。原來是個小妹妹。”
孔雀笑着歪歪頭,“我看起來年紀很大?”
“不。”夥計小哥搖搖頭,把面放在桌上,“是你說起話來已經是個大人了。”
“這樣啊……”
夥計小哥左右看了看,“那男的呢?”
“他……”孔雀垂下眸,“出去有事。再說,我怎麽也是個小女孩,住一起不合适。”
“哦。”夥計小哥了然地點點頭,“小妹妹還有事嗎?沒事我就下去了。”
“哦。有事想麻煩你。”孔雀指着浴盆的位置,“我把衣服洗了,能麻煩小哥幫我晾一下嗎?明天早上就能幹了。”
“行。沒問題。”夥計小哥拿了搭在浴盆沿的衣服就要走,“那我走了。”
孔雀笑着點點頭,“謝謝你。”
“不客氣。”夥計小哥也笑,快走出門的時候又突然停住了,“嗯——有個事挺怪的,你想不想聽聽?就剛剛發生的。”
“哦?”孔雀好奇,“好啊。什麽怪事?”
夥計小哥在孔雀對面坐了,“就剛剛,我們店裏的小六在你門前撿了只大鳥,綠毛金斑漂亮得不像話!尤其是那七尺長的尾巴,太漂亮了!就——”
孔雀打斷他,“那鳥現在在哪兒!”
孔雀急躁的語氣驚了夥計小哥一跳,“那鳥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掌櫃的怕它有病就讓小六拿出去埋了。”
孔雀一下子蹿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抓住夥計小哥的胳膊,“幫幫我!求你幫幫我!那鳥是我養的!我教南客去喂它誰知道它跑這裏來了!幫幫我,那鳥是餓暈了,沒病!幫我找回來!”
棉被因為少女的激動早已滑落,薄如蟬翼的肌膚散發着淡粉的光澤。
年輕的男孩別開眼卻正對上那雙大而透亮又充滿憂慮的眼。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就要停了,趕忙撿起地上的被子給女孩重新裹上。
“好好好!我幫你!你等我!我把他追回來!”說罷,這年輕男孩就逃似的竄了出去。
過了一刻,孔雀焦急地等着。
又過一刻,那夥計小哥還沒回來。
孔雀開始後悔了。
後悔和南客吵架。
後悔就那麽些小事根本就擱不住吵架。
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計較許多,逞口舌之快。
三刻過去,那夥計小哥回來了。
他滿頭大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懷裏還抱着只體型較大尾羽碩長的鳥。
“謝謝、謝謝、謝謝你——”孔雀從他懷裏抱過那只鳥,嘴裏不停地說着“謝謝”。
夥計小哥坐下來給自己灌了好幾杯水,“這、這是什麽鳥啊?”
孔雀撫摸着大鳥背上的羽毛,“孔雀。也——也可以叫南客。”
“啊!”夥計小哥吃驚地看着孔雀,結結巴巴的說:“那、那、那不、不是就和那男的名字一樣嗎?”
“這個啊——”孔雀笑了,“在南方,孔雀就叫作南客。”
“哦。這真是巧了。”夥計小哥感覺奇奇怪怪的,但還是點了點頭,“要不要我拿些小米喂喂它?”
“不用。”孔雀笑着搖搖頭,“我這有面條,吃不完喂它就行了。”
“哦。好。”夥計小哥拿起方才匆忙丢下的衣服,“小妹妹早些睡吧。”
待聽到夥計小哥走遠了,孔雀趕忙抱着綠孔雀跌跌撞撞回到床上。
“南客、南客——你別吓我啊!我膽小經不住吓的……”
無論孔雀怎麽叫,這綠孔雀是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窗外敲響三更羅,孔雀已經吓得渾身發抖了。
她這一驚慌,反而把自己縮在被子裏抱着綠孔雀一動不敢動了。
直到天已大亮,她一宿沒睡。
是吓得睡不着,也是不敢睡。
她不睡,可那只綠孔雀卻是已睡醒了。
它一醒,什麽都不知道呢,就被孔雀死死抱住了。
孔雀哽咽着,嗓子已然嘶啞,“南客你要吓死我!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綠孔雀的頭倚靠在一個柔軟的肚子上,它赫然發現這少女竟全身未着寸縷。
孔雀感到懷裏的大鳥在拼命地掙紮,想要逃跑,滿耳都是它刺耳的鳴叫。
“南客!南客!你怎麽了!幹嘛啊?”
“你是不是南客啊!你是南客的,對吧!”
“小心!別教我把你的羽毛弄掉了!”
“別教我把你的羽毛弄掉了。”大鳥不再掙紮。
孔雀騰出一只手,在綠孔雀脖子下面摸了摸,“南客,如果你是南客就在我手上啄一下。讓我放心。”
過了許久,綠孔雀沒有動。
孔雀眼圈紅了,哽咽着,“南客——你在哪兒啊——你真的走了?”
孔雀放開了那綠孔雀,雙手死死攥着被褥,“什麽男子漢大丈夫……說兩句話就氣跑了……南客!”
“南客!”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再三敲門也沒聽回音,夥計小哥有些焦急,“小妹妹!你衣服幹了!要我送進去嗎!”
“進。”
這嘶啞的聲音讓夥計小哥一驚,他推門進去就看到女孩披散着頭發赤.裸.裸地坐在床上。
待他走近,就看到昨晚的那只大鳥在他面前又叫又撲騰,“活過來了!可……它怎麽了?”
“不用管它。”孔雀伸出胳膊,“來。把衣服給我吧。”
夥計小哥不再管大鳥的又叫又跳,走到床邊把衣服遞過去,“你怎麽了?哭了?”
孔雀搖頭,“沒哭。我不會哭。”
“說什麽呢!是人都會哭!”夥計小哥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頭,“沒事、沒事了。昨晚還好好的,你是夢靥了。別害怕。”
孔雀點點頭,“哥哥能幫我找根長竹竿嗎?”
“好。我去找。”夥計小哥又皺了皺眉,“你要出去?”
“嗯。”孔雀點頭,“我去賣藝。”
夥計小哥看了看放在床頭的琵琶,又疑惑地問:“不等那個和你一起的公子了?”
孔雀搖頭。
夥計小哥更加疑惑了,“他到底去哪兒了?”
孔雀抿了抿嘴,“我們本就素未平生、萍水相逢,他沒有義務照顧我,想來就來,要走,我也自然攔不住。”
“他娘的!”夥計小哥啐了一口,“看他一個公子哥像個王八蛋,他還真是個王八蛋!他——”
“哥哥——”他還想再罵,卻被孔雀截住了,“我要穿衣服了。”
“好好好。我去找竹竿。”說着,夥計小哥就退出了門。
孔雀穿好衣服,再把琵琶背上,又坐在圓桌旁将昨晚已經陀掉的面扒了幾口。
夥計小哥找來了竹竿,又小心地把孔雀引到店門外。
“你自己真的可以嗎?”
“嗯。我可以。”孔雀忽然笑了,“再說——我已經明白了。我不能總依靠別人的。”
夥計小哥垂下眸,“女人總要依靠男人的。你會長大,你也需要男人的。”
孔雀搖頭,“若依靠一個靠不住的男人那豈非糟糕?到了那時候要彌補都已來不及了,不如現在就給自己留條退路。”
夥計小哥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喃喃說道:“以後誰若是娶了你,真不知道是福氣還是倒黴……”
孔雀“咯咯”笑個不停,“好了。不說了,我走了。”
“哦。”夥計小哥看了看跟女孩出門的大鳥,“你每次都帶着它嗎?”
“‘他’?”孔雀停下腳步,颦着眉,“你說那孔雀跟我出來了?”
“嗯。”夥計小哥點頭,“從屋裏跟到門口。店裏的人都看着呢。”
孔雀大而透亮的眼睛閃爍起來,整個人都在興奮,“他在就好!他在就好!我們走了。”
孔雀慢慢探着路走着,待離店門遠了就停了下來。
“南客,我知道是你你別不承認。”
“我知道現在你的樣子讓你覺得很丢人,是擔心我在外面出事才跟我出來的。”
“但現在在別人看,你就是只鳥。丢人也沒地兒丢去。所以就不丢人。”
“南客,幫幫我。沒有你哪兒也去不了。”
“幫我引路。往哪兒個方向走,你就在哪兒個叫一聲,如果我走錯了或者前面有東西就也叫一聲。”
車水馬龍的街,孔雀站在路邊,閉目養神,周遭的所有聲音仿佛都已隔世。
“咿嗷——”
孔雀笑了。
右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