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

孔雀吃驚地瞪大眼,起身想下床卻一頭栽進南客懷裏。

南客扶着孔雀坐在自己腿上,“別慌。聽我說,等你好些了,我就變回原形,然後你把我賣了,之後你就趕快走——我已經看過了,往北出雙流有一個挂紅帆的破屋,你就在那裏等我,然後我們去成都。”

孔雀直搖頭,就是說不出話來。

“聽話。”南客學着楊二的樣子揉了揉孔雀的頭頂,“藥費把錢花光了。你現在這樣和以後一段時間肯定不能在冷風裏坐一天來賺錢,我們總要花銷的!”

孔雀還是搖頭,“你回不來怎麽辦?”

南客笑了,“我有翅膀會飛的。”

孔雀急紅了眼,“你被拴起來怎麽辦?”

南客搖頭,“你覺得人類的鏈子拴得住我嗎?”

孔雀又在搖頭了,“我不要你去!”

南客瞪起眼,“我非去不可!”

孔雀雙唇顫了顫,再不說什麽。

這場雪實在是來得急,去得也急,路都沒全白呢,就沒了,只留了一路的泥濘下來。

還好,大街上雖是泥濘,但卻有地方已經被收拾得很幹淨了。

孔雀坐在一座大宅的前廳裏,顯得焦慮。

一只絕美而華貴的大鳥安安靜靜卧在她腿上,和女孩的焦慮比起來,它卻是不曉世事的。

這大宅的主人慢慢走過內堂來到前廳,從屏風後走出來。

“你要賣它?”主人坐上主位,指了指女孩懷中大鳥。

“是。”孔雀點頭,垂下眸,撫摸着大鳥的羽毛,“小女子本是江蘇蘇州人氏,因被歹人陷害,家道中落,遠走他鄉,就在幾個月前——”

孔雀擡袖掩面,哽咽道:“突遭土匪!父、兄拼了命與匪徒搏鬥教我趕緊逃命!至今父、兄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小女子只得先到錦州安縣尋得姑母去,求姑母尋得父、兄!奈何——”

孔雀雙肩顫抖,雙手都已捂住了臉,“奈何!小女子一介女流之輩,身無分文,只能以粗糙琴技讨得生活勉強趕路!不想,連老天都不憐我!一場大雪擋我去路不算,還教我患了重病,花去了身上所有餘錢!”

“可憐我父、兄生死不明,尋親前路漫長——我無法——”

孔雀緊緊抱住了腿上的綠孔雀,“這鳥是爹爹送我……聰明得很。當初遇難,只有它尋得我。大難當頭,不是萬不得已我絕不會賣它的!可我、我一想起可能遇難的爹爹與哥哥就胸口疼痛,必須要趕快尋得姑母才能尋爹爹與哥哥!不得已!實在是不得已才将它賣掉!”

“我的病,和這一路花銷不能沒有銀兩!”

主人聽完這一番悲痛欲絕地哭訴,也就稍稍點頭,“那姑娘想要多少?”

孔雀稍稍抹幹眼淚,“爺,覺得能給多少?”

主人尋思一番,“一百兩。”

孔雀抿了抿唇,“五百兩!”

主人眼裏閃過精明的光,“這是為何?姑娘知道一百兩足夠你尋得姑母還綽綽有餘了。”

“唉——”孔雀嘆息,“姑母畢竟是姑母,是隔了一層的。求她尋爹爹與哥哥已是麻煩人家了,尋人的諸多花銷是萬萬不能再教姑母一家墊付了!”

“好!”主人揮手,教下人那銀兩去。

下人拿來銀兩教孔雀過目,孔雀就将銀兩裝進包袱背好,最後又不舍的看了眼綠孔雀,便姍姍離去。

南客,我相信你。

我等你回來。

主人看着離去的女孩,不由得勾唇一笑,“了不起的小姑娘。”

“是啊!”一旁下人附和,“真了不起!那麽悲慘的遭遇還那麽堅強——想,她爹爹和哥哥只怕是回不來了。”

“你信了?”主人挑眉看一旁下仆。

“哦?”下人微微吃驚,“她說的是假的?”

“半真半假——”主人輕哼,“真真假假。”

下人看了看地上華貴的大鳥,不解,“爺為何——”

主人打斷他的話,“這鳥的價值遠遠超過五百兩!不管她是何原因賣了它,我都會買下。”

黑夜的風砭人肌骨,手指微微彎曲骨節都隐隐作痛。

孔雀又攏了攏袖子,将手裹緊。

嘴上翹起幹皮,她忍不住用牙刮着,然後咽下去。

她已經在這破敗的屋裏等了一個多時辰。

她還在等。

等誰?

“南客。”

一個人影從只剩門框的門外走進來,漏頂的屋頂有月光灑下,将那人的發冠與華麗的衣服照出龍鱗般閃爍的光。

金與碧交錯的光。

孔雀笑了。

“你的病是不是又嚴重了?”南客過來将孔雀從牆根扶起來,“我看看。”

“沒關系。”孔雀帶南客往外走,“我們先走。到了成都我就看最貴的大夫、吃最貴的藥。只要我們堅持一晚,到成都。”

南客看着孔雀潮紅的臉色,“我帶你飛過去吧?”

孔雀擡眼看南客,“這裏是人間,不要動不動就用飛的。而且,你跑了,他們八成在四處找你。你一飛肯定是只超大的鳥,保不準就被人瞧見了。”

“你說這個——”南客笑起來,“我就想起來你在那戶人家說的那一通胡編亂造的話。我才知道,你原來是個小騙子。”

“怎樣?”孔雀笑得俏皮,“他們信了吧?我自己都把自己感動哭了!”

“信什麽啊?”南客取笑,“就你騙騙那些下人還可以,那主人一眼就将你看穿了。”

“什麽!怎麽會?我覺得我說得很好啊!”孔雀拉了拉南客,“他怎麽說?”

“怎麽說?還能怎麽說。”南客挑眉回憶了一下,“說你說得半真半假、真真假假的呗。”

孔雀噘嘴,“那他還是買了你。”

“因為我的價值遠遠超過五百兩。”南客笑得得意。

走着、走着,南客擡頭看看天。

月亮在頭頂,已經是三更天了。

“孔雀,要不要休息一下?”

“孔雀?”

待南客回頭,只聽“呼嗵”一聲,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但事實上卻很能扛事兒的纖瘦女孩就直直倒在了地上。

孔雀!

南客慌了!

他瞪大了雙眼,前兩天剛下過雪,路尚且泥濘,泥水在女孩倒下的那一刻濺髒了她的衣服,覆蓋了她可愛的面容,那雙美麗而通透的眼緊緊地閉着——在他面前。

南客猛地撲了過去,将孔雀被在背上,又忽然發現,她怎麽這麽重?

是那五百兩銀子。

三十多斤。

孔雀背着走了一路!

他想背着孔雀立刻飛到成都找大夫去。

可,孔雀已經昏了過去怎麽可能抓緊他?

南客将孔雀的包袱和琵琶背好,然後抱起她撒腿就狂奔起來。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到了哪裏。

孔雀在南客懷裏蜷縮着,渾身的高熱是與外界截然相反的溫度。

“冷……”

冷……

南客在心裏反複念着這一個字,不停地望着四周。

忽然,一點火光撞進視線裏,南客想也不想就奔了過去。

那是一堆篝火。

篝火旁有兩個人。

“二位可以讓我們暖暖火嗎?”說着,南客已經将孔雀抱到了篝火旁,“我妹妹病了!”

“可以,坐吧。”

“謝謝!”待南客摟着孔雀坐穩,才擡頭去看兩人。

那是一個青年和一個少年,他們都裹着毛皮光亮的大氅,偎在火旁靜靜地看着他。

南客蹙了蹙眉,沒說什麽。

畢竟,孔雀需要火來取暖。

“這孩子在發燒——”青年臉上無喜無悲,眸中卻隐隐藏着悲憫,“我可以看看嗎?”

南客蹙了蹙眉,又松了眉頭,“麻煩了。”

青年走過來,蹲下來,輕輕地,将手掌貼在女孩額上。

緩緩地,一股清涼驅散了女孩腦中混沌。

她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面孔,一張沒有什麽表情的臉,卻讓人從心底覺得他很溫柔。

孔雀笑了笑,“謝謝。我好多了。”

青年點頭,說了句:“多休息,忌葷、辣、腥,吃清淡。”就坐了回去。

“南客!”

孔雀突然跳了起來,怔怔地看着南客。

“你剛剛是不是變回去了?我把你羽毛拽掉了!”說着,孔雀伸出手,手裏果然有片碧綠的羽毛。

“你那麽寶貝你的羽毛……你不會生氣了吧?”說着,孔雀就收了收胳膊,往後退了一步。

“誰在乎一根羽毛!”南客一把奪過羽毛丢進火裏,瞪着孔雀吼,“你把我吓死了!走路走得好好的,一回頭倒地上了!”

“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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