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一輛精致的馬車在杭州城外的官道上緩緩行駛。
馬車走得這樣慢,難道是在等誰追?
不。沒有人來追。
卻是有一輛四騎大馬車橫擋在了他們要去的道路上。
駕精致馬車的青年微微一笑,就拉馬停車。
橫在路上的馬車裏匆匆忙忙跑下來一個富家公子,他停在了青年的馬車前,靜靜地看着他。
“也許——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我也不是你所認為的那樣。”
青年不屑地笑,“你想象中的我是何模樣?我又認為你是何模樣?”
富家公子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我想象中的你,會像女人一樣需要我,需要照顧、需要我保護——你并不需要。你認為我和其他有錢人家公子一樣,逛逛秦樓楚館,然後看見個好看美人就領回家玩兒兩天再一腳把他們踢開——沒錯,我以前就是那種混蛋——”
他眼中露出哀求與期盼,“但我可以改啊——你不能連一次學好的機會都不給我吧?”
“示愛,表決心?”青年好笑,“我一點兒都不喜歡男人。女人我都不怎麽喜歡,何況是男人?”
富家公子了解地點點頭,“我這輩子注定了就是個混蛋。這個結果并沒有讓我多難過。”
青年拉了拉缰繩,“還不讓我們走?”
富家公子不挪步,“南客,可以讓我跟我妹妹說幾句話嗎?”
南客蹙眉,不答反問:“當初為什麽抛下她?”
王永生低着頭,“當初——我們家被人追債——她——你也知道,帶着她很不方便——她看不見……”
南客蹙緊眉頭,“你們人類除了錢還在意別的東西嗎?”
王永生不答,卻不繼續說:“南客!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我上面兩個哥哥都教債主抓去,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怎麽可能再帶着她!也許——當初的決定是對的。不然她可能現在也教人抓去,不知道要受怎樣的□□!”
“借口!”孔雀怒氣沖沖地掀開布簾出來,“都是借口!讓開!讓我們走!”
“孔雀……”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美麗女子,王永生終是愧疚地低下頭,“爹在馬車裏……他有話和你說——他一夜沒睡,現在剛睡一會兒,我去叫醒他。”說罷,就回馬車去了。
不一會兒,王老爺子也匆匆忙忙下了馬車跑過來。
“閨女!”
“誰是你閨女!”孔雀也不下馬車,就站在車板上吼道:“不要擋道!你不讓我們過別人還得過!”
“好好好!我閨女說的是!”王老爺子趕忙揮手讓下人把馬車趕到路旁。
孔雀沒說話,南客就已明白了她是意思,趕忙就揮缰前進。
王老爺子一看他們要跑,也是早有預料,當前就大喝一聲,五六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就從路兩旁蹦了出來。
孔雀一驚,心知是走不了了,就跳下了馬車,“你敢亂來我就報官!”
王老爺子氣得胡子都炸了,“我是你老子,你要告我!”
孔雀意外的沒有反駁,只冷冷地看着他。
王老爺子一看孔雀沒有再跟他犟嘴,就放軟了語氣,“閨女啊,回家吧!在外面受五六年的苦也該夠了!”
孔雀哼笑,“你也知道我在外面受苦了?可我喜歡!讓我走!”
“不能走!”王老爺子又在指着南客,“我不能看你跟他在一起!他是什麽人你跟他走!他遲早有一天會害了你知不知道!”
南客還未說話,孔雀已憤怒地瞪起眼,“你憑什麽老是說他!”
王老爺子又狠狠點點南客,“就憑他是青樓姬子!”
“他替我去的!”孔雀憤怒地叫喊起來,“那時候我們身無分文你知不知道!那時候我第一次來月事身邊連個請教的人都沒有,南客一個大男人也什麽都不懂,他就大半夜背着我挨家挨戶地敲門找大夫,你憑什麽說他!”
“憑什麽!”孔雀激動地逼視這王老爺子,“身無分文,南客就只能去偷了那個大夫的錢,為的就是讓我好好睡一晚明天能吃飽飯!你憑什麽說他!我本想去青樓當清倌卻又不能外出走動,南客他一個男的拉下臉、放下自尊他替我去,去賺錢養我,你憑什麽說他!”
孔雀跟王老爺子貼近到了只有一拳的距離,“你告訴我啊!”
王老爺子說不出話來。
他不說話,孔雀激動的情緒依然在翻滾、蹦騰,恨不能将六年來所受的苦全部吐個幹淨!
可,她沒再說一個字,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在神游過往,又好像只是在發呆什麽都沒想。
“哈哈哈哈——”
南客突然笑了起來,“我都不知道我那麽好!我一直覺得我沒有把你照顧好!”
“你照顧得很好。”不知是因為發呆還是什麽,孔雀眼裏盈着水,對南客笑了笑。
南客眨眨眼,勾唇笑,“我雖然沒有以前那麽好面子,但你這樣說還在教我覺得挺丢人的。”
“我知道——”孔雀抿嘴,“但別人那樣說你,我看不下去!你本該快快樂樂什麽都不用做的——但你卻為我做了那麽多,我怎麽能容得了別人那樣說你!”
你上輩子為我做得更多。南客沒有将這句話出口,反而問:“那你看現在該怎麽辦?”
孔雀突然詭秘地一笑,這一笑給王老爺子吓了一跳。
南客也笑了起來,看着一直站在一旁不動不語的人,“王永生,我們到底能不能走?”
王永生愣了愣,又扭頭去看他父親。
王老爺子面頰上的肉跳動着,“你們不能走。南客,你可以留下來。”
南客跳下馬車,“老爺子真的想我們跟你們回去?”
王老爺子抖了抖胡子,“那還用說!”
南客看了看孔雀,“孔雀已不認你這個爹了,為何還要強行将我們留下?”
王老爺子瞪起眼,“她不認我這個爹,我還是他爹!”
孔雀猛地瞪着王老爺子,“明明是你們抛棄了我,你倒是說的好像都是我的錯!”
王老爺子一怔,被噎得不出話來。
南客蹙眉,孔雀也突然意識到自己一氣急說錯話,就趕忙擺擺手,“現在看,我們是走不了了。也不能給這幹耗着,回去吧。”
王老爺子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閨女肯回家了?”
孔雀走向那四騎大馬車,“最起碼今晚不能耗在這兒。”
南客向王永生笑了一下,“麻煩你,将這馬車趕回去以後,就再将馬牽出城放了吧。這馬是我朋友的,認得路,自己能尋回朋友家去。”
王永生睜大眼瞧了瞧那精致馬車前的棕色白蹄的馬,“這般神奇?路途遙遠它真能摸回去?”
南客不語,就轉身也朝四騎馬車走了過去。
四騎馬車駛進王府,孔雀和南客下了馬車,王老爺子就趕緊安排給他們接風洗塵。
雖然孔雀的态度依然還是冷冷淡淡,可那也擋不住王老爺子對自己閨女失而複得的喜悅。
“爹。”王永生蹙眉,“你覺不覺得妹妹答應回來的太容易了?”
王老爺子瞪他,“怎麽?你妹妹回來你不高興?怕她與你搶家産不成!告訴你,你這個敗家小子,我有愧于你妹妹就是拿出我一半的家産給她當嫁妝也是應該的!”
王永生低着頭退出了父親的房門。
這一下午,他是城裏城外跑了兩趟,也錯過了自家妹妹的接風宴,到現在還餓着肚子。
當他在廚房摸了一圈吃飽了出來,本想回房睡覺卻又忍不住向管家問了南客的住處,就又摸了過去。
來到了南客所住的廂房附近,還未等他走得再近些他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兩個人。
那兩個人是誰,不用猜王永生也知道。
他追了過去,前面的兩人也停下了腳步。
“你們果然要走。”
“我們當然要走。”
王永生又走近幾步,真正看清了孔雀與南客的臉,“家裏各個門都有把守,你們如何能走?杭州城門已關閉,你們如何出得去?”
孔雀神秘地笑起來,“這周圍就你一個人吧?”
王永生不明所以,就點了點頭。
“南客。”
疾風驟起,塵沙飛揚!
王永生趕忙擡臂捂臉。
待疾風過去、飛塵四散,他擡眼再看,方才還在他面前的兩人已然不見。
他們在哪兒?
擡頭望天,只見一只拖着碩長尾羽的大鳥向遠方飛去。
第二天一早王永生就被管家叫起來帶到了屋主,跪在了暴跳如雷的王老爺子面前。
“你還不承認!”王老爺子瞪着跪在地上不敢擡頭的王永生,“那你說說,你昨晚去幹嘛了,是不是去找那個姬子了!”
“是。我是去找南客——”王永生擡起頭,“但我絕沒有趕妹妹走!要走,也是她自己想走!”
“你不趕她走,她怎麽會想走!她既已想通了跟我回來就不會再想走!”王老爺子咬牙切齒,“你就那麽怕你妹妹搶走你那份家産!我就說了一句,你拐回去就把你妹妹趕走了!你妹妹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你居然還不好好對他,還趕她走!”
“爹!”王永生蹙眉死死盯着王老爺子,“你以為我就那麽想要你的家産嗎!你以為我這一天天無所事事地過着就是為了等你死然後拿你的錢嗎!”
“爹,我受夠了。”王永生搖頭,“你知道妹妹這五六給外面遭了罪、過得苦,但你不知道我在家裏卻比她更苦!是。是——妹妹她缺衣少食過得苦——但她卻是自由自在的,身邊還有個南客與她同甘共苦!”
“我有什麽?”王永生眼中已有淚光,“我只有你給我的錢和你無休止的管束與責備!衙門牢房裏的犯人挨打還有個休息的機會呢,是不是?你卻不能讓我休息一刻!”
王永生“咚”一聲将頭磕在了地上,“爹,我走了。”
王老爺子已聽不到了兒子的責備與委屈,滿腦子都是兒子為了家産逼走女兒的幻象,“走?你還有臉耍脾氣說走!你走了就永遠別回來!我沒有你這樣廢物的兒子!”
王永生站起身來,淚也終于落了下來,“爹,在你眼裏我終究是個揮霍家産花天酒地,又不孝的、又廢物的兒子。”說完,就轉身要走。
王老爺子見他真的要走,就趕忙叫住,“你要去哪!”
王永生也不回身,只回頭看了看王老爺子,“小時候先生總是念叨男兒志在四方,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現在終是想起這些話了。”
“你不能走!”王老爺子瞪起眼,“你走了,我這龐大的家業誰來繼承!”
王永生垂眸不語,又扭過頭去。
王老爺子愣住了,終是看出了兒子的反常,也終是看出了他是真的要走,“永平、永安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好不容易找回來你妹妹,現在又丢了——你也要走——你忍心你老爹一個人?你忍心讓我這個老頭子在兒孫繞膝該享天倫之樂的年紀身旁無人,一個人孤獨終老嗎!”
王永生又回頭看了眼自己那瞬間變得無助的年邁父親,終還是選擇離開。
無助而又孤獨老人望着自己僅剩也是唯一的兒子離開的背影,恍惚地喃喃:“走吧……都離開吧……我不需要你們——”
直到看着自己的兒子徹底的消失在視野裏,他忽然大喊大叫起來,“王永生!你走了就再不是我兒子!我王健康的家産你休想分到一個子!”
空空蕩蕩的大堂,無人回應這位老人悲痛欲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