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栖遲回到房中時, 新露剛剛點上燈座。

她理了理鬓發, 免得被看出來什麽,在案席上端端正正跪坐了。

新露笑道:“看家主模樣, 一定是好生與大都護說過話了。”

都知道近來大都護沒過來,她們做奴婢的不敢多言,但見今日家主已主動過去了, 有什麽事定然也沒了,心裏也是高興的。

栖遲聞言輕輕一笑, 無言以對。

她也想好生與他說一說,但從何說起。

本就是為了侄子,為了哥哥的遺願來的, 她總不能騙他說都是出自一腔真情。

那男人又豈是好騙的。

栖遲在這事裏是自知理虧的,并不怪他,也知他不是那等沒擔當的男人。

她只希望能撬開了他, 偏偏他又撬不動。

想到此處, 不免就又想起那可恨的邕王,臉色都冷了。

新露點完了燈, 忽而過來,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到她眼前:“家主, 這是您去書房時剛送過來的。”

又是信。

栖遲一看到信便蹙了眉, 待看到信封上的字跡, 卻又覺得奇怪。

洛陽來的。

她接過來,抽開來看,眉心又是一蹙。

竟然是崔明度寄來的。

栖遲展開, 拿在燈前,細細看到了結尾。

崔明度在信中說,因為她先前在臯蘭州買馬的豪舉,邕王已去聖人跟前說了一嘴。聖人倒是沒說什麽,但他既然知曉了,還是來信告訴她一聲。

整封信言辭恭謹,知禮守節,只是為了說這個罷了。

她兩指夾着信函,湊到燈座上,引燃了,扔去地上。

新露見了吃驚:“家主怎麽燒了?”

火苗映着她的臉,她臉色平淡,語氣也淡:“我已是有夫之婦,豈能與其他男子私通信件。”

新露一聽,這才知道信是別的男子寄來的,連連點頭,忙蹲下,将地上灰燼收拾了。

信裏說的事,栖遲并不在意,她決定買馬時就想到這一層了。

聖人礙于其他都護府跟着要錢,早已不怎麽過問安北都護府的境況,每年給的援濟本就沒有多少,聽聞去年都沒有。

既然如此,如今就算聽聞瀚海府有了錢,又豈會說什麽?反倒是邕王上趕着去說舌,更有可能招引聖人嫌棄。

如此小事,她不知道崔明度為何要特地寫信過來說,而且還不是寄給伏廷,是寄給她。

難道……

她眼睛動了動,想着臯蘭州裏遇到過他的情形,忽而失笑。

新露擡頭,詫異地問:“家主笑什麽?”

她搖頭:“沒什麽。”

只是忽然覺得,天底下的男人真是古怪,沒得到的便記上了,送到口邊的又反而不要。

城中接連晴了兩日,似乎再無風雪的蹤影了。

秋霜将馬車簾子打起,扶栖遲上去。

她戴着帷帽,登到車上,車夫立即趕車駛出去。

秋霜在外小聲問:“家主,憑證還未拿到,要如何是好?”

說的還是那商隊出境的憑證。

栖遲說:“再等等吧。”

她暫時也沒辦法,至少也得先過了伏廷那關才有可能。

她坐在車中,理着頭緒,忽而覺得十分安靜,問了句:“外面無人?”

秋霜回:“今日街上的人的确很少。”

說話間,車馬駛到了城門口,停住了。

“家主,城門落了,出不去。”

栖遲掀開簾子望出去,看見街上走動的人,三三兩兩的,都是往回走的模樣。

城門的确已經落下了。

她看一眼日頭,不知為何會落的這麽早,難道又是出事了。

秋霜正要下車去找個人問一下,幾個騎着快馬的士兵沖過來,一路喊:“戒嚴!各自退避!”

秋霜忙貼着車不敢動了。

栖遲又往遠處看了看,後方忽有聲音傳過來:“嫂嫂?”

她回頭,看見騎馬而來的羅小義,身後還領着幾個兵。

“嫂嫂這是要出城?”

栖遲随意找了個說辭:“随處走走罷了,今日是怎麽了?”

羅小義道:“嫂嫂有所不知,三哥收到消息,城中怕是又混入突厥的探子了,盯了一整日了,抓了兩個,剩下的還在搜捕。”

栖遲憶起來,曹玉林剛來過不久,看來不止是來給她送消息的,也是來給伏廷送消息的。

她點點頭,放下簾子,喚一聲秋霜。

秋霜揭簾進來,她小聲吩咐:“你設法遞信給手底下的鋪子和商隊,都幫着留心一下。”

記得曹玉林說過,伏廷防的緊是為了民生恢複着想。

既是為北地好,她理應是要出力的。

秋霜點點頭,從車裏下去了。

栖遲又揭簾去看羅小義:“你若忙便先去忙吧。”

不想耽誤他的事,畢竟抓探子拖不得。

羅小義也想走,可思來想去覺得把她扔街上不像話,何況眼下也不一定安全。

他望了望回去的路,又覺得遠,幹脆說:“嫂嫂便随我一起吧,我要四處巡查,待到都護府附近,便将嫂嫂送回去就是了,這樣才好向三哥交代。”

栖遲聽了,不禁問:“何出此言?”

她都快以為那男人要對她絕情了。

羅小義卻是一頭霧水:“什麽何出此言?”

他想着他三哥那般維護他嫂嫂,還用說,自然是不能出岔子的。

“便聽你的吧。”栖遲放下了簾子,也不願多說了。

羅小義也不知她這是怎麽了,細細一想,近來他三哥也有些古怪。

好似都不怎麽說話了,有時候比之前脖子受傷的時候話還少。

眼前還有事在身上,他也不多想這些私事了,招手叫車夫跟上自己。

車夫駕着車,随着他繞城巡邏。

一圈下來,還沒到都護府附近,有一個兵快馬來報,說又發現了兩個,已被攔截了。

羅小義立即問:“在何處發現的?”

“是一支商隊來報的,說有兩個可疑的,去了果然逮到了。”

栖遲在車裏聽得分明,猜測着是不是她的商隊。

近來城中似乎沒有別家有什麽大商隊,只有她手裏有,只因沒有都護府的憑證,一直壓着未能出去,才盤桓在城中了。

外面羅小義已經叫轉了方向,往那裏去了。

似是繞了個大圈子,停下時,栖遲聽到了秋霜的聲音。

她将帷帽戴好,下了車。

面前是城西的一間鋪子,賣糧食的,廳堂很大,此時裏面都是官兵。

兩個絡腮胡的胡人被刀背押着跪在門外。

秋霜本在門口站着,見到家主到了,立即迎了上來,小聲說:“家主,巧得很,真發現了。”

栖遲便明白了,還真是她的商隊發現的。

或許是探子以為商隊可以出城,便暗暗藏過來了。

她問:“這間鋪子的櫃上可信得過?”

是怕眼下有羅小義等人在搜查,萬一待會兒詢問起櫃上的詳細來,會扯出和秋霜的關系,那便會将她的身份給撞破了。

秋霜扶住她手臂,小聲道:“家主放心,按照您的吩咐,北地所有鋪子裏的人手皆已換過了,都是信得過的。這一家的櫃上,正是當初冒死為世子出面教訓邕王世子的那個質庫櫃上,怕邕王家使壞,離開質庫藏了幾個月,現今正好調過來用。”

栖遲點頭:“做得好。”

從她決心親自來做北地的生意後,便有意将這裏的人手都換了,免得日後在伏廷眼皮子底下走動多了會被發現端倪。

正盯着那兩個胡人看着,忽見其中一個晃了一下身體。

她一愣,脫口而出:“不好。”

一道身影過去,一把捏住了那人的喉嚨。

栖遲又是一怔,看着他,他胡服筆挺地立在那裏,一只手卡着那個胡人的脖子,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嘴。

她看了眼他過來的方向,不知他何時就在了,方才竟沒看到他。

伏廷轉頭說:“拿東西來!”

左右皆懂,是防着這探子咬舌自盡,要找東西塞住他嘴。

栖遲快步上前,從袖中摸出個東西就塞進了那探子的嘴裏。

伏廷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探子嘴裏塞的東西,竟然是她的錢袋。

他抿住唇,一時顧不上說別的,轉頭喚:“小義!”

羅小義早已跑過來,拿了布條換下了他嫂嫂的錢袋,将那探子的嘴結結實實捆住,口中罵了一句:“娘的!想死哪兒那麽容易!”

混亂裏,另一個探子趁機掙開了束縛,一下沖出來,直撲栖遲。

栖遲拉着秋霜便往後退,眼前忽的飛來一刀,正中那人後背。

那探子雙膝一彎,痛嘶倒地,被兵及時按住。

栖遲擡頭看過去,伏廷大步過來,抽走了那探子背上的刀,帶出一道淋漓血跡。

羅小義将那兩人制服了,才有空說話:“三哥既然過來了,餘下的是不是都逮到了?”

他嗯一聲,看向栖遲。

羅小義忙道:“是我欠考慮了,不該将嫂嫂帶來這地方。”

栖遲這才清了清喉,開口說:“不怪他,因緣巧合罷了。”

她猜那探子突然尋死就是為了讓同伴逃脫。逃脫的那個肯定是從衣着上看出她有些身份,想過來挾持她做人盾。

不想都沒能逃過這男人的戒心。

伏廷看着她,忽而說:“近來你總出府。”

栖遲心思一動,低低回:“原來你都知道,我還以為你并不關心了。”

他抿唇無言。

心想是他疏忽,今日事發突然,應該留句話給府上叫她別出來的。

想完看一眼鋪子,說:“去裏面。”

是覺得裏面安全。

栖遲點點頭,想着待會兒還是尋個機會再與他說話的好。

伏廷見她往鋪子走了,才握了刀走過去,貼在那探子扭曲的臉上左右一撥,看過後說:“不是之前那批。”

羅小義跟在旁,啧一聲:“可不是,幾個小雜魚,輕而易舉就逮到了,最可恨的還是跑了的那幾個,尤其是那個傷了三哥的突厥女,再見到非剮了她不可。”

栖遲聽見,停下了腳步:“什麽突厥女?”

“就是使一柄鐵鈎,傷了三哥喉嚨的那個。”羅小義沖她比劃了一下那鐵鈎模樣,這麽長這麽寬。

想想又怕說得駭人吓到她,幾句話就不說了。

栖遲想起來了,看一眼伏廷,進了鋪子裏。

裏面搜查完畢的正收兵出來,櫃上的跟在後面,見到她進門,忙搭手見禮。

栖遲只點了個頭,櫃上的便退開了。

……

等确定裏外都沒有問題了,搜查的士兵們才盡數撤走。

栖遲站在鋪子裏,聽秋霜與她描述搜出那兩個探子的過程,一面時不時朝外看一眼。

伏廷解了武器,低頭走入了鋪門。

櫃上的忙迎上前拜見。

他掃了一圈鋪子,目光落在牆上。

栖遲順着他視線看一眼,看到了挂在那裏的魚形商號。

那都是她名下鋪子的标志。

伏廷問:“就是你們報的信?”

櫃上的恭謹道:“回大都護,正是。”

栖遲忽而心裏一動,問:“你要賞他們麽?”

伏廷朝她看過去:“嗯。”

栖遲心裏回味一下,說:“方才聽聞櫃上的正愁無憑證出境做買賣,你不如給他們出具個憑證好了,便算是賞了。”

櫃上的立即附和:“是,請大都護恩準。”

伏廷又看一眼那商號:“東家何人?”

栖遲聽了暗暗無言,還好隔着帽紗看不出來。

櫃上的回:“東家是外地人,不在北地,因而只能托小的代辦了。”

伏廷想了想,點頭:“擇日将詳情呈報入府,我會過問。”

櫃上的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伏廷這才走過來,将她的錢袋遞過來。

繡着金線的錢袋,內裏是襯着皮子的,他怕她嫌髒,說一句:“已命人擦幹淨了。”

栖遲接了,将裏面的飛錢抽出來拿着,錢袋還是不想碰,交給了秋霜。

秋霜捧着出去了。

伏廷看着她,想起方才那一幕,也不知她是怎麽想的,竟然直接拿了錢袋就塞過去了。

栖遲擡頭看見他眼神,将帽紗揭開,道:“如何,很怪麽?我早說了這便是我唯一的長處,想到就用了。”

她心說還不是為了幫他。

伏廷沒說什麽,轉身說:“走吧。”

栖遲站着不動:“我還不想走。”

他站住了。

她眼看着他,說:“才與你說了幾句話,我還不想走。”

說罷,想起了書房裏的事,兩耳又生熱,她臉上卻無表情,淡淡說:“或者是,你分明就是開始躲避我了。”

伏廷聽了在心裏好笑,也想起了先前的事。

他有什麽好躲避的,無非是不想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輕易得逞罷了。

她已得逞太多次了。

他兩腳一動,就在她面前站定了:“好,那便等你想走的時候再走。”

外面有近衛問:“大都護可否動身返回了?”

他說:“都滾。”

羅小義在外面跟着罵:“瞎嗎,看不見大都護在陪夫人?滾滾滾!”

一行人紛紛走了。

栖遲聽在耳裏,被他高大的身影擋着,看不見那些人是不是笑了。

她不想仰頭看他,只盯着他胸前,發現他衣領處有道細小的劃口,也不知是不是抓探子時動了手弄破的。

看久了,甚至想動手去給他撫平了,手動一下,撚到手裏還撰着的飛錢。

她看着眼前一動不動的男人,低頭,抽了張飛錢,手指一折,忽的,往他腰間一塞。

伏廷低頭,看見腰帶裏多出的一張飛錢,沉眉:“幹什麽?”

他不知這女人又要動什麽心思了。

“買你與我說句實話。”栖遲說着,又撚出一張:“不夠我可以加。”

伏廷抿住唇,險些要被氣笑,将那張飛錢抽出來。

她将手裏的那張折了,真的就又塞入了他腰間。

手伸進他腰裏,又覺出那緊實的觸感,她收回來,撚住剩下的飛錢,撚一下,又一下。

似乎只要他不開口,就還準備繼續。

伏廷捏着那張飛錢,看着腰裏新塞的,腮邊動一下,終于開口:“說。”

栖遲眼睫一顫,問:“你可還會與我好好做夫妻麽?”

伏廷看着她的眉眼,似比平時多出一絲冷冽。

他沉默一瞬,點頭:“會。”

栖遲這才擡起眼來看他。

想着那個在馬場裏沒有丢下她的男人,當不會言而無信。

她說:“那我也會對你好。”

伏廷眼一動,盯着她。

栖遲知道他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她索求于他,也會對他好。

她是如此做的,也是如此教李硯的。

她聲輕了:“我既嫁了你,就只會對你好。”

只想讓他知道,他是她的丈夫,她便會一心一意對他好,絕無二心。

作者有話要說:伏廷:你把我當什麽,居然給我塞錢!

栖遲:不夠?我再加。

伏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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