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伏廷走入書房。

回過頭, 栖遲就跟在他後面。

入府後, 她身上的帷帽披風都交給了侍女,唯有手裏, 還拿着他還給她的那兩張飛錢。

被他看着,她才想起,收入袖中了。

伏廷想着她說的那番話, 什麽也沒說。

她要對他好,也的确對他好, 到底什麽意思,他心裏有數。

正因為明白,也無話可說。

他轉頭, 解了佩刀,放下馬鞭。

一只手伸來,扶住了他胳膊。

栖遲站在旁, 手搭在他胳膊上, 眼看着他。

四目相對,她慢慢貼近, 靠在了他胸膛上。

伏廷看着胸前女人的臉,下巴一動就掃過她如雲的黑發。

他沒回避, 卻也沒動。

栖遲靠在他胸前, 聽着男人胸膛裏有力的心跳聲。

心裏想着, 他親口說過會與她好好做夫妻,可她說完那番話後,到現在也沒聽見他回應。

是想看看他的反應。

卻沒有等到他有什麽動靜。

她不禁擡頭看他, 心想他是對自己的話反悔了不成。

卻見伏廷頭低了下來,眼看着她說:“再不走,怕你會後悔。”

她眉頭微挑:“為何?”

門外廊上,忽而遠遠傳來羅小義的聲音:“三哥,人都來了!”

伴随着話語聲的,是一連串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還不止一個。

栖遲立即退開,咬了唇,懊惱地看着他。

他要在這書房裏見外人,為何不早說。

伏廷看着她,嘴角動了動,低聲說:“早定好了抓完了探子便要議事。”

他收到消息後在城中布防時就已經定下了。

栖遲越發懊惱,耳中聽着門外腳步聲近了,要出去也來不及,轉頭就往屏風後走。

書房中本就是處理公事的地方,屏風只擺在角落不常用,也未擺好,她用手推一下,推不動。

羅小義的聲音已到門外了:“三哥,回了沒?”

“都等着!”伏廷忽然說。

外面頓時聲都停了。

栖遲看過去時,他已走了過來,一手拉開屏風,看着她,手在屏上拍一下。

示意她進去。

栖遲立即走去後面。

伏廷看着她在後面端正地跪坐了,才走開兩步說:“進來。”

羅小義打頭進來,就見他站在屏風前換着軍服,笑道:“我說要等什麽,原來三哥剛回,衣服還未換下。”

他差點就要打趣一句是不是陪嫂嫂在那鋪子裏待太久了,想着還有別人在才沒往下說,回頭招一下手。

四五人跟着走進來,皆身着官服,朝伏廷見禮,都是他瀚海府中的下官。

伏廷将軍服搭在屏風上,系上便服,說:“坐。”

栖遲看着那屏風上繪景的屏紗,又隔着屏紗看一眼外面影影綽綽的來人,擔心這也擋不住什麽,坐着一動也不動。

随即卻見伏廷就在屏風外的案席上坐了,正好隔着扇屏風擋在了她身前。

她稍稍放了心。

否則叫這群下官撞見她一個大都護夫人這般藏頭露尾的,豈非更難堪。

外面,他們已開始說話了——

“大都護已許久未召我等議事了。”

“是,這都護府都許久未曾進過了。”

伏廷說:“說正事。”

羅小義接話:“三哥,那幾個探子身上搜出來的都是有關咱們北地民情的,連牧民的牛羊、農人的田地都記了,倒是沒有探到軍情。”

他說:“突厥狡詐,要謹防這幾個只是打頭的。”

“是。”

栖遲默默聽着,他們說完了那幾個探子的事,又說到北地民生上。

幾人提了一番下面各個州府的現況,眼下都是在忙碌的時候。

“八府十四州已數年未收一分賦稅,大都護先前只緩作安排,現今大刀闊斧,擴軍安民,似是迎來轉機了。”

羅小義笑道:“三哥時來運轉,如有貴人相助,你們懂什麽。”

貴人卻正躲在屏風後。

她輕輕笑了,看一眼屏風外的男人,他端坐如鐘。

“只如此還不夠,也虧得大都護一早便定下了一番詳細的安排。”

“倘若這口氣能緩過來,那便算挺過去了。”

“那是自然,安北都護府遲早要重回當初一方豪勢的鼎盛。”

栖遲聽到此處忽而心中一動,是因為聽到那句大都護一早就已定下一番詳細安排。

她心說這男人原來早有擴軍富民的計劃了,那定然是早存了雄心。

既然如此,此番真能回緩,安北都護府又何止是回到當初。

外面談了許久,一直沒結束。

栖遲也不知他們要說到何時,只能等着。

她掖一下領口,将錦緞輕綢的衣擺細細拉平整。

時候不早了,天似也比之前冷了,她在這裏坐久了,感受的明顯,袖中雙手握在一起,輕輕搓了一下。

談話仍在繼續。

身上忽的一沉,她些微一驚,才發現身上多了衣服,手拉一下,是軍服,往上看,記起來,是剛剛伏廷脫下後順手搭在屏風上的。

不禁看一眼屏風,男人寬肩的一個背影映在那裏,穩坐着在聽他人說話,根本沒有動過的模樣。

她心想:莫非是自己掉下來的?

直到窗外暮色暗了一層,幾人終于起身告辭。

栖遲身側亮堂一分,是伏廷自屏風外站了起來。

她還未動,聽見他問:“你還不走?”

羅小義在那兒笑:“我都許久沒來三哥府上打擾過了,今日想留下吃個飯再走,三哥是要轟我不成?”

伏廷說:“去前院等我。”

“成。”羅小義出去了。

室內再無其他聲音了,栖遲這才動了,拿下了身上披着的軍服。

那上面似有他的氣息,她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麽樣的,總覺得是靠近他時聞到過的,就是他身上獨有的。

她手指在衣領那道細小的劃口上撫一下,心說該換件新的了,放在了一旁。

屏風被移一下,伏廷走了進來。

她已準備站起來,看着他,又坐了回去,說:“我腳麻了。”

伏廷看了看她,走過去,握着她胳膊,拉她起來:“我叫你這樣的?”

他已提前結束了,真要議完所有事,怕是天都要黑,她得在這裏躲上幾個時辰。

不是,是她自找的。

栖遲扶着他胳膊站起來,心裏氣悶,卻又想到他方才好歹替自己遮掩了一下,也不說什麽了。

她彎下腰揉了揉腿,松開了他:“算了,小義還在等你。”

他說:“嗯。”

不是他支走了羅小義,還得耗上一會兒。

栖遲看他一眼,轉出屏風,出門走了。

伏廷等她走了,才把軍服撿起來,拎在手裏抖一下,随手抛回屏風上搭着。

許久,才終于出去找羅小義。

新戶們的墾荒還在繼續。

隔日,李硯騎着自己的馬,跟着姑姑的馬車到了地方。

只看到一大片翻墾出來的田地,他便稀奇地下了馬背,四下張望。

栖遲從車中出來,看了看他:“看見了?這又不是什麽有趣的地方,非要跟來做什麽?”

昨晚她一回房就被他纏上了,說想來看一看這裏。

今日只好帶他過來了。

李硯是從教書先生那裏聽說了這事,北地民事正興,先生說不可閉門讀書,也要多看看窗外事,他便央了姑姑帶他同來。

其實也有其他心思。

“我想看看姑父在做的事,自上次之後許久未見他,心裏總有些不安。”他說着,就又想起伏廷去找他時的情景。

栖遲摸了摸他的頭,輕嘆:“與你無關,你何時能少想一些,我倒還高興。”

李硯聽了便不說了。

新露自車上取了帷帽過來,栖遲戴了,走去前面。

這種墾荒都是大片的,百姓衆多,因而各處都有專人守着,這裏也不例外,田邊建了簡易的棚舍,供往來查看的官員歇腳的。

她一走過去,便立即有人迎了上來。

不是羅小義是誰。

“嫂嫂今日怎麽又來了?”

栖遲說:“來幫你們不好?”

“好啊!”羅小義打心眼裏覺得好,他嫂嫂上次短短來了一趟,記起冊子來可真是太快了,算東西又快又清楚。

但他還記着伏廷的話:“就怕太辛苦嫂嫂了。”

“無妨。”她心想恰好能在這上面幫幫忙,又不是什麽大事,能累去哪裏。

羅小義便将她帶進了棚舍。

……

伏廷過來時,就看到棚舍裏,女人坐在那裏,握着筆記着東西的樣子。

他松開馬缰,低頭走入。

一旁羅小義張嘴就想叫他,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本想與他解釋一番是嫂嫂自願來幫忙的,也沒能說,默默出去了。

栖遲記得專注,毫無所覺,直到眼前冊子已翻到底,才說了句:“該換新冊子了。”

一只手捏着本新冊子按在她面前。

她看見那只手,和手腕上緊束的袖口,擡眼看過去,才知道身邊站的是誰。

伏廷看了眼那冊子:“你從何處學的算賬?”

宗室之中的女子,學的多半當是琴棋書畫女紅描紅之類的,不曾聽說有算賬這一類。

栖遲說:“我打小便算術學得好,如今不過是半學半用罷了。”

前半句是實話,後半句是編的。

伏廷似是信了,沒再多問,低頭出去:“我去外面巡一遍。”

栖遲将冊子合上,擱下筆,跟着走出去。

看着他上了馬,自眼前縱馬去了遠處,馬蹄過處,拖出一道塵煙。

馬上的人身挺背直。

伏廷将四下都巡視了一遍,停在一片山下。

這山原本很高,已被墾荒弄得多出坑窪,掏出了巨大的空腹。

他轉頭喚一聲:“小義。”

羅小義自遠處打馬過來:“怎麽了三哥?”

伏廷說:“叫他們別墾這山了。”

為了民生,田地本是多墾多得,不限制百姓的,只是也不能只盯着一處墾。

羅小義得了令去傳訊。

他勒馬回頭,到了棚舍外,看見栖遲還在那兒站着。

“站着做什麽?”他問。

“看你。”栖遲直言不諱,眼神就落在他身上,輕輕流轉。

她看自己的夫君,有何不可,看多久都行。

伏廷嘴一扯,被她的直白弄的,腿一跨,自馬上下來。

心說這女人,簡直無孔不入。

身後,忽而傳來羅小義的呼喚:“三哥!”

他回頭,看見羅小義打馬自遠處一路沖過來。

後方還跟着許多人,皆在往這裏跑。

伏廷臉一沉,往前走兩步,只聽轟隆聲動,就見遠處他剛去看過的那座山塵煙四起,峰頭緩緩下滑。

羅小義沖過來,喘着氣說:“晚了一步,那山在眼前說塌就塌了,已叫人都跑了!”

他已看出來了:“帶人過去。”

羅小義一抱拳,匆忙調頭,招手喚了官兵過去。

伏廷本也要跟着過去,轉頭看了一眼,腳停住了。

栖遲站在那裏,遙遙望着那山。

原本她就生的雪白,眼下一張臉似沒了血色,越發的白,雙眼凝着,似陷入了怔忪。

他問:“你怎麽了?”

她眼睛動了,看向他,仿佛才回神,搖一下頭:“沒什麽。”

伏廷從未見過她這模樣。

便是之前面對散匪,面對探子,都見了血,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候,像是驚到了一般。

他丢了缰繩,走過去,盯着她臉,又問一遍:“到底怎麽了?”

栖遲被他身體一罩,猶如無處可逃,眼擡起,看着他下巴,只好說了實話:“只是想到了我哥哥罷了。”

伏廷記了起來。

光王是死于山洪,聽說也是半路山體滑下,将他砸傷的。

他心說難怪。

栖遲又哪裏是驚吓,驚人不是場面,只不過扯到了親人便不同了。

她想着哥哥,連周遭紛亂的聲音也聽不清了,倏然擡頭:“阿硯!”

李硯随着新露,不在周圍,她看了一圈,也沒有看到他,無暇多想就跑了出去,一手扯住了伏廷的馬缰,踩镫上去。

羅小義剛又打馬過來,就見他嫂嫂騎着馬沖了出去,頓時一驚。

“三哥……”

伏廷大步過來,将他扯下馬,翻身而上,就朝着她追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衆:李硯可真是個小倒黴鬼。

李硯:瞎說什麽,不怕我姑姑用錢砸死你們?!!

衆: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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