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于是這麽吵了半天,程琳終于妥協給她去衛生站買了一點藥,順路帶回來一個西瓜。
夏雲容坐在床上逗着葦葦,嘴角微微上揚,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
親人之間的吵架,哪怕吵起來要死要活的,怨怼之情很快也就煙消雲散了,轉過頭來,仍然可以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手心裏是一塊圓潤的玉佩,用一根紅線串住,上面雕琢着一些簡單的花紋,不算華麗貴重,卻讓她滿心歡喜。
玉質怎麽樣,是真是假,價值幾何,都不是她考慮的問題。
重要的是,這是樓淮送她的啊。
掌心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一閉上眼睛,眼前就可以浮現出他的身影。捏着這塊小小的玉佩,一樁心事好像就圓滿了。
自修課上講空話的時候,不知道怎麽話題就扯到了小時候。
同桌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跟夏雲容詳詳細細地講了自己小時候全家人多麽疼愛她,她還有幾根金項鏈,一塊從小帶到大的玉佩,可惜現在已經戴不上了。
同桌說的語氣那麽理所當然,全然沒有炫耀的意思,就連她想嫉妒都沒有辦法。
接着,同桌又問她有沒有玉,她當然沒有。
同桌驚訝起來:“這難道不是人人都有的嗎?”
她默然,心裏想起紅樓夢那個片段來:
——妹妹可曾有玉沒有?
——玉是稀罕的東西,哪裏是人人都有的。
現在被問這個問題,反倒有些好笑了。
她當然沒有玉。
程琳最讨厭的就是小孩子,當初能生下她把她養大就已經是一件壯舉了,又怎麽可能對她百般寵愛。
胡思亂想間程琳已經進來,把一瓶藥擱在她旁邊,緩聲問道:“吃西瓜嗎?”
夏雲容搖搖頭:“過會兒,我再歇一會。”
程琳卻格外殷勤地挖了一勺子送到她嘴邊來,夏雲容吞下西瓜,清甜的滋味在她口中蔓延開來,暑熱頓時消去幾分。
“沒有冰箱,我特意用井水浸過的。”程琳笑着說道,自己也嘗了嘗,“還不錯。”
夏雲容還沒有說什麽,程琳一眼掃過,看見她手心的玉佩,程琳立刻緊張起來:“你這個哪來的?”
夏雲容早有準備,不鹹不淡地應付道:“地攤上買的,二十塊。”
“說過多少次了,爸媽賺錢不容易,錢不要亂花……”程琳果然開始了老一套,夏雲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翻來覆去地把玩着玉佩,就當沒聽見。
究竟幾塊錢她也不知道,但只要是樓淮送的,哪怕兩毛錢她都喜歡。
只要沒有人打斷程琳,她就絮絮叨叨同樣的話一百遍。
果不其然,她開始說那萬年不變的話題:“你呀,真應該學會感恩。當初我根本沒有想要小孩,還不是你奶奶,一個勁說肯定是男孩子,生下來她會養的,結果一看是個女孩子,抱都沒有抱過一天,我差點産後抑郁……”
夏雲容對這故事早就爛熟于心,幾乎可以倒着背一遍,于是立刻打斷了她:“媽,我小時候有沒有玉?”
程琳愣了愣,答道:“玉什麽玉,我還想要天上的月亮呢!你奶奶都沒有抱過你一天,你哪來的玉……”
得了,又扯回去了。
夏雲容只顧着自己和葦葦玩,靜靜等着程琳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說上幾百遍,最後得出“都是結婚害了我”這個結論。
終于講完,程琳也累了,眼看天色不早,問道:“我也快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餓。”夏雲容淡淡道,有些不習慣程琳的柔情。
“吃點吧,我給你做蛋炒飯。”程琳堅持道。
“哦。別放醬油。”夏雲容特意叮囑道。
“你這孩子怎麽回事,額一個人随便吃吃就好了,你還鹽啊醬油啊這麽麻煩……”果不其然,程琳再一次開始數落她。
夏雲容立刻回擊:“我就沒見過哪家蛋炒飯放醬油的,放個鹽怎麽了,又不會死人!”
其實是因為程琳不怎麽會做菜,吃的又随便,生怕自己控制不好鹽度,每次蛋炒飯總喜歡用醬油。
這個矛盾已經在生活中重複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臺詞,夏雲容累都累死了,程琳卻依然屢教不改。
程琳又抱怨了幾句,走進竈間炒飯去了。
最後飯端上來的時候,果然是白白黃黃不均勻的一片,沒有醬油。
夏雲容嘗了一口,飯都團在一起,蛋是一大塊一大塊的,油放多了,鹽放少了。
好歹還能吃。
她一聲不吭地大口吃完,下意識想拿起手機玩。
這才發現身邊沒有手機。
剛剛和程琳在一起的場景太過熟悉,讓她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家。
既然沒有手機,夏雲容又吃了幾口西瓜,幹脆跑到後院去看程琳洗碗。
泡沫覆在碗上,清涼的水從水龍頭中汩汩流出,夏雲容看得好玩,伸手去戳柔軟的泡沫。
程琳一反常态沒有嫌她礙手礙腳,而是柔聲問道:“一個人住着還習慣嗎?有沒有交什麽朋友?”
“還好。”夏雲容想了想,又說道,“認識了幾個人吧。”
程琳點點頭:“這就好。你爸說了,學習也不能拉下,你想住這裏可以,不能不寫作業。”
夏雲容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水聲嘩啦啦響起,程琳熟練地洗着碗,很快就洗好了。
“以後不要找什麽亂七八糟的借口。”程琳忽然又說道,擦擦手站起來,“馬上要高三了,我也不求你考個清華北大,以後能夠養活自己,不要依靠男人就好,不要整天想有的沒的,等要開學了就回來念書。”
夏雲容身子一僵,程琳明明臉上是笑容,聲音也和藹,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卻感覺如同細密的冰針紮在自己身上,又疼又癢。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這次來外婆家是借口找個安靜地方複習,而她馬上就要高三了……
輕度抑郁症是她自己偷偷去醫院看的,沒敢告訴爸媽,而休學是因為那一段時間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日漸消瘦的同時脾氣越發暴躁,終于和室友打了一架,随後就一個多月沒去上課。
父母也都是普通人,根本沒辦法治好她,而且告訴他們,他們肯定也不會明白這意味着什麽。
他們一定會認為都是她自己心理素質不好,或許都是裝的,就是故意跟家長作對。就像她那次自殺未遂,之後被狠狠揍了一頓,一個人打,另一個人守着窗戶。
所說的臺詞都是——你對得起你爸媽生你養你那麽多年嗎?
而她滿臉淚水,嘴唇都咬破了,卻愣是不肯吭聲。
往事不忍心再想起,夏雲容思緒一陣飄蕩,不想再吵什麽,于是點了點頭:“嗯,開學前我會回來的。”
“以後安安分分的,讓着別人一點,不要動不動跟同學鬧脾氣。”程琳囑咐道。
“嗯。”夏雲容乖乖答應。
程琳騎着電瓶車回去了,不出意外的話,半小時後她就可以回到家裏。
太陽已經漸漸落下來了,天邊是奪目的紅霞,美不勝收。
夏雲容伸手摸摸額頭,程琳之前給她刮了痧,似乎好了一些,只是頭還有點暈暈的。
她走回卧室,沒有開燈,吃了藥,就那麽胡亂合衣睡下。
天大的事情,只要能睡着就好了,至少在夢裏,你可以無憂無慮,什麽也不想。
一覺酣甜,當夏雲容再一次被葦葦吵醒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明亮的陽光穿過薄薄的窗簾,直直映到她的臉上,幾分灼熱。
夏雲容起身,好在頭已經不怎麽暈了,估計再過幾天就會徹底好了。
只是渾身酸軟,腰酸背痛,讓她非常難受。
打開院門,夏雲容琢磨着吃點什麽,耳邊卻猝不及防傳來一聲清脆的“姐姐”。
夏雲容吓得後退半步,雙膝一軟,差點就要當場跪下來。
卻聽見一個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姐姐,看我,快看我!”
夏雲容擡頭,只見對面那棵路邊的香樟樹的樹杈上坐着一個小女孩,拿着一包薯片開開心心地吃着,神色得意得很。
夏雲容吃了一驚,叫道:“阿沁,你怎麽上去的?”
“爬上去的呀。”阿沁一點也不慌,反而把薯片嚼的脆響,“姐姐上來一起嗎?我薯片分你一半,原味的,我最喜歡了。”
夏雲容估摸了一下樹的高度,還好,跟她上次爬的那棵檫樹差不多高,小孩子身輕體軟,應該爬起來更容易才是。
不像她,小時候不會爬樹,現在是硬生生學會的,不知道磨破了多少皮。
看着阿沁戴着帽子悠哉悠哉的神情,夏雲容心下忽然幾分釋然。
今朝有酒今朝醉,與其傷春悲秋,不如把沒做過的事情都做了,最起碼,沒有遺憾。
夏雲容對着手心呵了一口氣,攀住樹幹慢慢往上爬,幾日不爬,她有些生疏。
手心被粗砺的樹皮磨得生痛,好在很快就上去了。
阿沁見她果然上來了,挪了挪給她讓個位置,吃驚道:“我還以為你上不來的!”
“為什麽?”夏雲容看看自己,“我很弱嗎?”
阿沁用手刮刮自己的鼻子,嬉笑道:“略略略,我都看見了,你對着哥哥臉紅呢,哭了還要哥哥哄,一看就特別弱!”
“你——”這孩子,這是為你哭呢。
夏雲容被氣笑了,連忙道:“我比他強多了,你不要亂說。”
阿沁奇道:“哪裏強?”
夏雲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薯片,正在斟酌說辭,就見阿沁立刻把薯片遞過來,外加一個“我知道你就是想要薯片我給你我大方吧”的眼神。
夏雲容沉默了一會兒,順水推舟地吃起了薯片。
原味的,果然很好吃。
“我會爬樹,他不會。”夏雲容吃夠了薯片,随口說道。
樓淮反正不在,會不會爬樹她也不知道。
“我不會,嗯?”樹下忽然傳來一個帶着幾分笑意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親密互動預警!
阿沁真的神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