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借着這只手的助力,夏雲容終于站穩了,有些尴尬地擡起頭,看見了一臉笑容的樓淮。
“我不會爬樹,嗯?”樓淮雙手抱臂,居高臨下俯視着她,淡淡道。
“你會,你特別厲害,真的!”夏雲容是發自肺腑地誇獎,無奈形容詞儲備量不夠,絞盡腦汁也就想出來這麽幾個詞語。
樓淮點點頭,一副深藏不露的樣子,忽然又認真道:“當心一點,下次沒人扶你。”
夏雲容乖巧答應,心頭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仿佛只要他在,就會理所當然扶住她一樣。
很溫暖,很安定,像夜空中一顆淡淡的星,不亮,卻足以照亮黑暗的道路,永遠守候在那裏。
阿沁見半天沒人來,又叫起來:“哥哥姐姐,你們快過來啊!”
小孩子最喜歡因為一件新奇的小事而激動興奮,一定要找一個人分享自己的驚奇。
體會過真情實感卻被人忽視的難受,生怕掃了阿沁的興,夏雲容急忙應道:“馬上,我就來!”
說着看向樓淮,樓淮也揚聲道:“來了!”
夏雲容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和樓淮一起加快腳步向樹的那一面走過去。
這棵樹背靠一座早就沒有人住的老房子,其間的通道十分窄小,只能勉強容納下一個人。
好在他們都成功鑽進去了。
一看見他們進來,阿沁就跟找到主心骨一樣,指着樹嚷嚷起來,一臉驚慌:“你們看,樹皮——”
夏雲容跟着也緊張起來,深吸一口氣看了過去,結果并沒有出現什麽血書藏寶圖之類的東西,只有半截幹幹淨淨的樹幹。
說是幹幹淨淨,是因為從地面上到差不多他們頭頂,這麽大的一塊樹皮全都被剝的精光,就連一片碎屑都沒有留下,露出同樣棕褐色的樹幹來。如果不是和更高的樹幹對比,乍一看根本看不出來。
樹沒有樹皮,正如魚沒有水,很少有樹被剝了樹皮之後還能長期生存的。
樹在農村是很寶貴的資源,若是無緣無故弄死一棵樹,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都是會被鄉鄰譴責的。
而這棵樹位置偏僻,很少有人特意繞到它的背後去察看一番,又只去一半不到的樹皮,就算後來樹枯了,也已經是比較久之後的事情了,想查出始作俑者更是難上加難。
夏雲容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憤怒道:“究竟是誰這麽缺德,就算自己過得再不如意,也不能拿無辜的樹撒氣啊!”
她是真的生氣,咬着嘴唇,整個眉頭都皺起來,咬牙切齒的,恨不能打那個人一頓。
像一只炸毛的小貓一樣。
她喜歡自然中的一切,喜歡晚風吹過時樹上的蟬鳴,喜歡在樹下躲雨猝不及防被葉上積水打了一頭一臉,喜歡每一樣生命都自由自在地生長着。
這是真心誠意的珍惜,珍惜世界上不多的綠色。
樓淮蹲下身,從草叢裏抓了一把木屑,攤開手,木屑如流沙般從指縫中滑落。
再看樹,邊緣整整齊齊,沒有一點棱角,似乎是被認真挫磨過的。
而如此,更加可怕。
那個人是以什麽樣的心理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又是帶着怎樣隐秘的微笑面無表情地毀掉一棵樹的呢?
他是有多麽害怕自己真實的一面被別人發現,只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發洩心底被壓抑的不滿?
可憐,又可恨。
毫無意外地,樓淮想起一個人。
一個笑如春風的少年,有着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的本事和三寸不爛之舌,但在背地裏可以和他打架,可以随意地把他丢下自己走掉。
陣陣惡寒從脊背升起,饒是樓淮,也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最怕的不是明面的惡,而是內裏的惡。
明面的惡可以看出來,可以遠離他,但內裏的惡,除非他表現出來,否則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說辭。
周星羽之所以敢在他面前毫不顧忌地展現自己的另一面,一方面是本性使然,另一方面是樓淮不會停留太久,和一般村民也沒有什麽交集,影響不了他的未來。
樓淮發出一聲冷笑,拍了拍手中殘餘的木屑,看向還在難過氣憤的夏雲容和阿沁。
阿沁蹲在地上,手裏拿着一根小小的樹枝,試圖挖出一個小坑來埋葬那些樹屑,夏雲容陪在她身邊,一臉凝重,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這幅畫面很幼稚,但不知道為什麽,給人的感覺卻很溫馨,讓人不忍心打斷。
樓淮輕嘆一口氣,靜靜站在一邊,心想,就讓她們難過一會兒吧。
畢竟這種天真和美好,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太多了。
好不容易等她們兩個挖完坑,阿沁小心翼翼地把看見的木屑全都收集起來裝進坑裏,又認真把坑填上,最後氣呼呼地罵了幾句,憤憤道:“這人肯定會遭報應的!”
一等離開那棵樹十步遠,阿沁就擡着頭,眼巴巴地看着樓淮,撒嬌道:“哥哥,說好的薯片呢?”
夏雲容哭笑不得,果然是小孩子,真情實感也只是短暫的時間,傷春悲秋也好,和人鬧矛盾也好,都是轉眼就忘。
這樣也好,不會對一件傷心的事情念念不忘,人畢竟還是要向前看。
樓淮應允了阿沁買薯片的提議,阿沁歡天喜地一下子跑到二人前面去,一蹦一跳地帶着路,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孩子。
樓淮卻落到了後面,和夏雲容并排走着。
兩個人挨得很近,就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可以清晰聽見,這麽走了幾步,夏雲容覺得有些燥熱,于是往路的裏側讓了幾步。
這點小動作一下子被樓淮發現了。
但他卻沒有立刻說破,只是在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朝她的方向挪了幾步,離得和她更近了一些。
如是反複了幾次。
夏雲容已經避無可避,偏偏一條路長的要命,太陽已經升高,從前面射下來,火辣辣的,不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已經沁出了汗珠。
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她感覺走在樓淮旁邊比平時更熱一些,整張臉都在發燙。
樓淮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變化,輕聲問道:“很熱?”
“嗯!”夏雲容立刻委屈地點頭,正想開口問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頭頂就傳來一個不容抗拒的聲音:“你走我影子裏。”
夏雲容下意識低頭去找他的影子。
長長的黑色影子,靜靜拖在他的身後,不斷随着他的腳步往前挪動着,變換着自己的形狀。
想起以前和同學一起上體育課,碰見大太陽,也都是拼命找高個子的影子躲,雖然也擋不了多少光,但偏偏就是開心。
只不過關系好一點的同學都差不多高,一般都嫌棄地推開對方,所以她還沒有蹭過別人的影子來擋太陽。
“好啊。”夏雲容眼角彎彎,乖巧地走進他的影子裏,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既要留心路況,又要時刻待在影子裏,沒走幾步,她已經把自己逗笑了。
雖然還是沒擋住多少太陽,但她忽然感覺特別開心,吃了冰鎮西瓜一樣開心。
聽着身後少女的咯咯嬌笑,樓淮嘴角也忍不住漾開一個笑容,緩聲道:“當心點,別摔着。”
“才不會……”夏雲容說道,話音未落,莫名其妙就被絆了一下,猛地往前撲去。
樓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帶着笑意訓她:“剛剛還叫你當心……”
夏雲容吐吐舌頭,不服氣道:“是路不平,我以前經常被這種不平的路絆到的!”
很少看見夏雲容這種無拘無束的樣子,樓淮也順嘴回道:“嗯,路不平,就你最平。”
這句話出口,足足有三秒鐘沒有人說話。
待終于反應過來後,夏雲容難以置信地擡頭看看樓淮,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樓淮,你是不是瞎啊!”
樓淮的反應要慢好幾拍,下意識順着夏雲容的目光看過去。
掐腰的長裙,腰肢纖細不盈一握,胸前一片圓潤豐盈,頸口露出一片精致鎖骨,膚白勝雪,幾乎可以掐出水來。
樓淮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心頭莫名感覺燥熱。
“嗯,我瞎。”
這次輪到夏雲容無言以對了。
好在還有阿沁來救場,看他們在原地站半天不動,急急忙忙喊起來:“哥哥姐姐,快點跟上來,前面好像發生什麽事了!”
夏雲容連忙小跑過去,問阿沁:“怎麽了?”
阿沁伸手指指不遠處的小店,一臉興奮:“好幾個人,還有一個和尚!”
“和尚?”夏雲容覺得新奇,她上次去廟裏,只遠遠看見了主持和幾個和尚的背影,連個清晰的正臉都沒有看見過,她還在懷疑二十一世紀有沒有和尚呢。
“還挺年輕的,眉清目秀。”阿沁感嘆道,熟練地用了一個成語。
夏雲容越發好奇,沖小店的方向仔細看了看。
果然有三個人在門口站成等邊三角形對峙,竟然除了和尚都是認識的。
一個是陳顏洛,雙手抱臂,死死盯着對面。
一個是周星羽,笑得漫不經心,手裏拿着一包蝦片。
另一個則是阿沁說的小和尚,一身肅靜僧袍,手裏拎一個竹籃,半閉着眼睛,豎着一只手掌。
當真年輕,看面相才才十五六歲;當真好看,不僅眉清目秀,而且面如朗月,最是平凡不過的僧袍也硬生生穿出了出世的飄逸感。
“這麽俊逸,怎麽還出家呢?”夏雲容不自覺感嘆道,阿沁在她身旁猛點頭。
樓淮正好走到他們身後,一眼看過去,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
夏雲容看得太過專注,拉着阿沁在轉角一根大電線杆後面躲了起來,悄悄窺探着店裏的動靜。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第一更!
第25-26章
這個位置非常完美,離街邊小店只有一兩米距離,因為角度的關系,可以清晰看見店門口發生的一切,也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但他們卻很難發現躲在電線杆後面的二人。
看她們兩個一臉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的神情,樓淮深吸一口氣,走到她們旁邊,冷聲說道:“讓讓。”
他向來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類型,如果沒有必要,他是絕對不會幹涉別人的事情的,更沒有心思看熱鬧。
無奈對另外兩個人來說,看熱鬧就是一種本能。
夏雲容給他騰了一塊地方,指揮道:“進來,好,別動,你往左一點,擋到我了,好了,剛剛好,你別動啊,你一動我就看不見小和尚了。”
樓淮好不容易按要求電線杆後面隐蔽好,淡淡問道:“小和尚很好看?”
夏雲容興奮點頭:“當然,沒想到二十一世紀還有活的和尚,還那麽年輕!”
阿沁跟着點頭,說的篤定:“我長那麽大,就沒在電視劇裏看見過比他更好看的和尚!”
好像電視劇裏面除了唐僧還有什麽好看的和尚一樣……
樓淮此時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顏控。
不知道為什麽,以往他從來不在意別人對他的評價,但此時此刻,聽着她誠心贊美別人,心裏就忽然有着很不爽的感覺。
又想不出為什麽,但莫名他就覺得,她只應該誇自己。
樓淮露出一個苦笑,心想自己不知道怎麽了,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像原來的自己了。
而他糾結的時候,一旁的兩個人已經激動起來了。
“看看看,馬上開始了!”阿沁小聲地喊着。
樓淮跟着擡眸,果不其然,僵持了許久的局面有了些許動靜。
陳顏洛慢慢往小和尚的方面靠了靠,看着對面的周星羽,微笑道:“就像這位小師父說的,你明明可以自己買,為什麽一定要搶我的東西,你不怕報應嗎?”
要放在以前,一百個周星羽保镖都可以輕易擺平,可現在不行,保镖不在,樓在宇不在,甚至樓淮都不在,只有她一個人孤身奮戰,還有一個插進來的和尚。
她向來是驕傲的大小姐,不管什麽人什麽事都不肯忍氣吞聲,怎麽可能白白受欺負。
周星羽“嘩啦”一聲拆開包裝,抓起一把蝦片,抛起來,再接住,放進嘴裏漫不經心地嚼着,發出滿口脆響。
他臉上的表情鎮定自若,絲毫沒有半點緊張,而是無比悠閑地吃着蝦片,仿佛另外兩個人都不存在一樣。
當然,和他一樣把另外兩個人當不存在的還有一直半閉着眼睛念佛的覺塵小和尚,一張清俊面龐不急不躁,自有一副超然物外的情态。
陳顏洛的話語得不到回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沒勁,又不能直接上去動手,只能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只是盯着周星羽。
好在她的大小姐氣度還在,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沒有顯得太過尴尬。
無奈周星羽更加不尴尬,自顧自吃他的,眼睛上下左右四處看看,欣賞小店的貨物,時不時和對面的目光對上,也絲毫不慌張。
這副場景,放在夏雲容和阿沁眼中,就是漫畫裏面主角和BOSS對決,通常都是這樣子先沉默一段時間,比賽誰的氣場高。
阿沁評價:“如果他們在華山上,那肯定地上的草都要沒了。”
半晌,周星羽吃飽了蝦片,随意把包裝袋往地上一扔,抹抹嘴巴,一臉漫不經心的笑容:“好了,我吃完了,報應呢?”
“你——”陳顏洛氣極,她從來沒有自己和一個無賴對峙過,現在才發現像周星羽這種人簡直是世界上最難對付的。
“大姐,放心吧,你遇上我呢算你倒黴,至于報應這種東西,信者有不信者無,我就是不信,你讓佛祖現在出現打我一頓啊?”周星羽哂笑道。
聽見最後一句話,覺塵倏然間睜開了眼皮,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看了周星羽一眼。
冰涼淡漠,有如珠峰上的寒冰,永遠沒有融化的時候,可以輕而易舉看穿人的內心。
哪怕周星羽年紀比他大個子比他高,此時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敢小瞧這個小和尚。
“施主已然犯了貪嗔二戒,又造下了口業,願施主及早醒悟,回頭是岸啊。”覺塵的話說得溫文爾雅,話語卻不帶絲毫溫度,對他說話和對其他死物說話沒有任何區別。
“喂,小和尚,別在這裏念經了,我也是在你們廟裏捐過錢的,好歹也算是施主啊。”周星羽直接坐到了櫃臺上,順手拿起櫃臺上的口香糖,撕開包裝嚼起來。
覺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淡淡道:“施主布施自然是功德,只是心誠則靈,如果心不誠,再多的布施也存不了功德。”
周星羽嗤笑:“功德對我來說半毛錢用也沒有,留着你自己慢慢用吧。”
“你到底想怎麽樣?”陳顏洛不着痕跡地向覺塵靠了靠,有些擔心他說不過周星羽。
沒等周星羽回答,覺塵忽然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隐隐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一如寺院回頭時的驚鴻一瞥。
陳顏洛一下子傻了,呆呆愣在原地,眼前只有他那如水般的一瞥,就連周星羽威脅的話語也聽不見了。
“……我?我就是想欺負你,就這麽簡單。”周星羽嚼着口香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表裏不一,欺軟怕硬,是吧?沒錯,我也只能挑個外鄉人欺負了,我知道你有錢,可遠水解不了近渴,你想搬走我也不介意。但我看見你一次,我就想欺負你一次,誰叫……”
周星羽頓了頓,換上了慣常如春風般的微笑,嗓音清朗:“誰叫姐姐好看呢?”
他沒叫大姐,叫的是姐姐,眼神清澈幹淨,音調漫不經心,宛然一個風流的少年。
看見周星羽一開始幾分痞的模樣,夏雲容有幾分驚訝。
可是到後來,到他說一聲姐姐的時候,她反而平靜了下來,一點也不氣憤,也不難過,甚至可以說毫無波動。
甚至阿沁也非常淡然,一副頗有先見之明的樣子:“幸好我當時沒有吃他的糖。”
樓淮站在夏雲容旁邊,注意到她的表情并無異常,這才放心,低聲問道:“你……你什麽感覺?”
夏雲容愣了愣,過了一會兒答道:“沒什麽感覺,就好像心裏一個因隐隐的猜測被證實了,反而徹底放下心了。”
不知道為什麽,哪怕周星羽對她表現的再殷勤,她心中卻仍然有幾分抵觸感,不願接受他的好意。
現在想想,當時自己的直覺是有道理的。
“嗯。”樓淮笑了笑,低聲道,“我也一樣。”
“他其實也挺可憐的。”夏雲容輕聲道,“但這不是他這麽做的理由。”
樓淮沒有回答,勾了勾嘴角,算是一種認同。
其實周星羽這副腔調說出來這樣子暧昧的話,還真有幾分哄人的本事。
如果換做其他女孩子,反而會心動。
畢竟在很多小說裏,男主對女主的欺負算是喜歡的一種表現,更有甚者就是喜歡看女主被男主虐的死去活來最後還能在一起的,美其名曰相愛相殺。
可是夏雲容不這樣認為,陳顏洛也不這樣認為。
陳顏洛聽見這句話,好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冷笑道:“如果你還在上小學,那麽我可以理解你。”
“可惜,你起碼也初三了吧,很多女孩子喜歡你吧?抱歉,我最讨厭這種自以為是的人。”陳顏洛一下子挺直了背脊,高高昂着頭,笑意盈盈,“我大小姐活了那麽久,從來看不慣這種欺負。或許很多人認為這是喜歡,但我不認為是。兩包蝦片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可以随時買一倉庫,可惜你這種人,我是會跟你杠到底的。”
“好啊。”周星羽回以一個微笑,掃掃街上沒有什麽人,漫然掏了掏兜,随手拿出來一把精致的小刀,在手中把玩着,一副睥睨天下的氣勢,“姐姐請。”
看似彬彬有禮,實則笑容背後是無比的陰毒。
陳顏洛相信,以這個人的瘋狂程度,他會毫不猶豫殺了她,并且毀屍滅跡,還不會有人相信是他幹的。
盡管沒來多久,陳顏洛還是敏感地發現,周星羽路人緣非常好,每個在村裏有些分量的人都對他贊不絕口,認為他是個天上有地下無的乖孩子。
多麽可怕的情商,究竟是什麽造就了他數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和狠毒,誰也說不清。
陳顏洛深吸一口氣,絲毫不懼怕:“你來刺我,殺了我算你贏。”
說着她手已經探入口袋,摸到最底層的一把匕首。
這是一把純正的鑲着狼牙的匕首,殺傷力比普通小刀大的多,可惜她沒怎麽好好學防身術,但皮毛還是有的。
如果周星羽真的上來,她有把握至少同歸于盡。
雖然是太平盛世,但學習一點防身本事還是必要的。
周星羽淡然笑着,拿自己的手指輕輕抹了一遍刀刃,滿意地點點頭:“挺鋒利的。”
說着,他毫無預兆地就從櫃臺上跳下來,正好面對着陳顏洛,手裏一把小刀鋒刃正對着她的咽喉!
陽光斜斜射過來,刀鋒反射出雪亮的刀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早在周星羽亮刀前,樓淮已經感覺不好,只來得及叫夏雲容好好待着,自己就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就算再無動于衷,他也不會眼睜睜看着出人命。
完美地,樓淮将陳顏洛用力往外一拉,堪堪避過了刀鋒。
也是因為陳顏洛的本能反應足夠靈敏,下意識躲了躲,又恰好借着樓淮的外力往外避讓,這才有驚無險。
而那一邊,周星羽的小刀卻停在了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即使借着一躍而下的沖擊力,他卻無論怎麽使勁,都沒辦法把小刀再往前送一寸。
陽光下,一串圓潤光滑的佛珠微微閃着光芒,僅僅一小串,卻無法讓小刀再傷人一寸。
蜜蠟色的佛珠和锃亮的小刀在色澤上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狠厲,一個平和,但它們就這樣僵持在那裏,誰也不動。
周星羽是因為動不了,而覺塵一手豎在眼前,另一手穩穩地抓着佛珠一端,口中不出聲地念着佛號,看也不看周星羽一眼。
周星羽已經用盡了力氣,頭上青筋根根凸起,咬牙切齒,而覺塵卻一派悠然,仿佛一點也沒有用力的樣子,就連手都沒有抖一下。
佛珠更是玲珑光滑,上面一絲刀痕也沒有。
周星羽怒而拔刀,冷笑問道:“你幹什麽?”
覺塵半晌不回答,唇邊是若有若無的微笑。
在這種笑容面前,周星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施主剛剛并沒有殺意,小僧以柔情化之,願施主能夠悔悟。”過了半天,覺塵才淡淡道,一副看破世事的樣子,慢慢收起佛珠,攏進袖子裏面,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剛剛差點就可以出人命,最起碼也是持械鬥毆,放在任何一個學校都會被記大過,偏偏到了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和尚口裏,變成了輕描淡寫的一句“并沒有殺意”。
無論是樓淮還是周星羽,臉色都很難看。
樓淮看了陳顏洛一眼,冷笑着低聲道:“遇到這種人不要理,你的大小姐的智商都被狗吃了嗎?下次我可不會幫你收屍。”
陳顏洛撇撇嘴,絲毫不懷疑樓淮話語的真實性,辯解道:“我就是看不過……”
然後樓淮一句冷冷的“有資本再去強出頭”硬生生噎了回去。
周星羽沒顧及店門口二人的低語,盯着小和尚,臉色難看至極,冷笑道:“你哪裏看出來我沒有殺意?”
笑話,剛剛那個角度,如果陳顏洛不閃不避,就算刀再鈍都可以流血了,哪裏沒有殺意?
覺塵頓了頓,依然是淡淡的笑意:“施主既然不解,那我就直說了。”
周星羽不耐煩道:“趕緊說。”
“施主的刀,是可以縮回的彈簧刀。”覺塵淡然道,輕輕戳破這個事實,卻一點不覺尴尬,“小僧認為施主心中仍存善意,故而擋住施主的刀,所幸施主沒有對小僧下死手。”
因為可以伸縮,所以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因為可以伸縮,周星羽在抵擋佛珠時真正能使出來的力并不大,只能小心翼翼不被看破而已。
而此刻,聽見這句話,躲在幾米外的夏雲容和阿沁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其實……拿彈簧刀跟人逞威風也挺可愛的,如果不是彈簧刀是管制刀具的話。
周星羽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很快,他就恢複了若無其事的樣子,揚起一個微笑:“對,你說的沒錯,我只是想玩玩而已。”
他勾唇,對陳顏洛笑了笑:“姐姐,別記恨我,我真的沒想害過你。”
說完,他就這麽走出了店門,三兩步消失了,臉上依然是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看着他的背影,幾人都怔愣住,沒人去攔他,任由他這麽離開。
過了不知道多久,覺塵忽然開口,用一種悲憫的音調低聲道:“他這麽做,就可以原諒自己。”
原諒自己的什麽?轉身輕飄飄地離開,原諒自己的暴戾,原諒自己的恣睢,原諒自己的兩面三刀,原諒自己的陰毒。
可他到底為什麽這樣,又有誰知道?
覺塵躬身打了個問訊,又低聲道:“小僧先走一步,女施主今後謹記保護好自己。”
陳顏洛傻傻點頭,眼睜睜看着覺塵飄然離去,背影幹幹淨淨,絲毫不沾染塵世的污穢。
哪怕剛剛經歷過危險的局面,卻依然一點也不慌張,臉上就連一個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就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也吝啬給她。
陳顏洛看着他的背影,看得有些癡了,想要上前拉住他說些什麽,卻又不敢。
樓淮看着她飄忽的眼神,冷笑了一聲,沖不遠處吹了一聲口哨。
夏雲容拉着阿沁小跑過來,滿臉興奮激動。
阿沁叽叽喳喳的,立刻放開了嗓門:“和尚哥哥太厲害了吧!我覺得他一定在少林寺學過!”
夏雲容點頭附和,一張臉因為激動有些泛紅,想不出來什麽詞語來表達此刻的心情,只能激動地和阿沁交換眼神。
樓淮的臉色立刻黑了三分。
陳顏洛傻傻地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後提醒樓淮回來吃午飯,就腳步飄忽地走了回去。
阿沁和夏雲容撲到小店裏面,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
很快,阿沁抱着幾大包薯片跑到櫃臺前面,把薯片往櫃臺上一放,又急急忙忙跑回去,過一會又抱幾包出來。
樓淮看着好笑,敢情是因為手拿不下了。
過了半天夏雲容把自己挑好的東西放在櫃臺上,卻只有兩包蝦片,在阿沁的一堆零食的襯托下顯得孤零零的,特別稀少。
樓淮挑眉,看了她一眼。
夏雲容擠出一個微笑,急忙解釋:“蝦片挺好的,好吃還便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說着,她慢慢低下頭去,看着地面發呆,有些說不出的委屈。
她不知道該怎麽樣會顯得又不貪財又不小氣,更沒辦法做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太久沒有來自親人朋友的關愛,她對任何一點好意也顯得小心翼翼的,反而會造成別人的誤解。
樓淮看她這副樣子,心下了然她在想什麽。
一只手輕輕拂過她的發絲,停留在她頭頂上,随意揉了揉。
随後是一個清冷的聲音,帶着笑意:“你可以随便挑,你喜歡的就好。”
夏雲容擡起頭,難以置信一般地看着樓淮,澀着嗓子問道:“你會不會覺得……”
“不會。”樓淮的手依然放在她的頭頂,微微用力,雙眼直視她的眼神,“我不會覺得你是貪財,也不會覺得你小氣,更不會覺得你矯情造作。你想怎麽樣都好,只要是你真心想,我買下這家店都願意。”
買下這家店,對樓淮小少爺來說是很簡單的事情,并不值得炫耀。
他這麽說,只不過是想讓夏雲容明白,自己是真的理解她,願意無條件對她好。
夏雲容感覺眼睛熱熱的,不知道怎麽的,想起了管仲和鮑叔牙的典故。
兩個人合夥做生意,管仲少出錢多分錢,鮑叔牙卻包容了他,只不過是因為理解他要供養母親。
所謂知己,或許就是理解你的難言之隐吧。
夏雲容笑了笑,沒有說謝謝,而是答道:“嗯。”
樓淮點點頭,柔聲道:“乖。”
片刻後,夏雲容抱回來一堆薯片海苔蜜餞魚丸鹵蛋,放在櫃臺上,眼巴巴地望着樓淮。
這家店是的的确确的小店,店主都不知道去哪了,東西卻還齊全,跟普通的大超市都可以媲美。
樓淮忍不住笑,問道:“你這些吃得完?”
落在以前,聽在夏雲容耳中則有些諷刺意味。可是聽樓淮說出來,她卻毫無抵觸,而是理直氣壯地回答:“世界上沒有吃不完的東西。”
不接受反駁。
“好,你把賬算了。”樓淮倚靠在櫃臺上,輕描淡寫道。
看着滿滿一櫃臺的東西,夏雲容頭有點暈,連忙對阿沁道:“你把賬算了。”
阿沁委屈地看她:“為什麽是我?”
“你……小孩多算賬數學會好的。”夏雲容循循善誘。
阿沁撇撇嘴,自顧自跑到一邊的冰櫃裏面挑雪糕去了。
夏雲容急忙跟過去,這麽熱的天,不吃雪糕才是傻子。
阿沁千挑萬選,揀了一大盒冰淇淋,喜滋滋地跑過去找樓淮。夏雲容好不容易看準一盒,正要拿,手腕卻被一個人扣住。
她猛回頭,對上樓淮輕描淡寫的目光:“幹嘛?”
“吃早飯了嗎?”他那麽淡然地看着她,嘴角帶着笑意,問出來的卻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這麽一句。
夏雲容誠實地搖搖頭:“沒有……你要請我吃早飯?”
她一向不吃早飯,因為沒有胃口,今天早上一出門又遇到阿沁,玩了半天,現在也不覺得多餓。
誰料樓淮幹脆利落地把冰櫃門關好,淡淡道:“別吃。”
夏雲容一下子遭到了打擊,問道:“為什麽?”想了想又不甘心地掏兜:“我自己付錢還不行嗎?”
樓淮瞥了她一眼,她乖乖收回了掏兜的手,噘着嘴埋怨道:“你怎麽跟我爸一樣管的那麽多,他每次吃冰淇淋還只許我吃半盒,我那麽大一個人了……”
小姑娘的抱怨聽起來兇,實則軟軟的。樓淮聽着順耳,柔聲哄她:“乖,下午給你買,記得好好吃午飯。”
“哦。”夏雲容拖長了尾音,乖乖答應,內心卻是說不出的歡喜。
似乎他就是那麽理所當然的應該管她。
阿沁抱着冰淇淋,眼巴巴地看着樓淮。
樓淮順手拿過來放回到冰櫃裏,挑了個小的給她,沉聲道:“小孩子不要吃太多冰的,對身體不好。”
阿沁噘嘴,看着同病相憐的夏雲容,乖乖點頭。
結果神出鬼沒的小店老板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了,一個老頭兒,居然麻利地算好了賬。
樓淮付了錢,拎着兩個大零食袋,身後跟着兩個歡天喜地的小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事實證明,我可能适合寫武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