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把一個小孩子和一個小姑娘送回了家,又叮囑夏雲容好好吃午飯後,樓淮才回到了奶奶家。
短短的一段路,一個人走着,耳邊除了蟬鳴和風聲什麽都沒有,仿佛有點太安靜了。
樓淮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在腦海裏回憶着小姑娘的一颦一笑,嘴角始終是化不開的笑意。
直到走進家門,他才猛地發現,自己的确和以往有點不一樣了。
飯已經做好,陳顏洛和奶奶坐在飯桌邊,居然沒有先吃,而是在那裏等他。
奶奶一看見他就沒好氣:“不是叫你早點回來了嗎?快點,顏顏都餓了。”
陳顏洛則是半眼不看他,溫聲細語地跟奶奶撒嬌:“奶奶別這麽說,他又不是故意的。”
“還不是天天玩,那麽大人了,跟他哥比差不知道多少!”奶奶語氣溫和了一點,仍然絮絮叨叨。
樓淮不理,徑自上樓洗了把臉,下來坐下,正好開飯。
一頓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看出很多變化。
陳顏洛一直表現出一副沒有胃口的樣子,本來就吃的少,現在更是像小貓一樣,只揀了一些菜葉子慢慢嚼着,小半碗飯都吃了許久。
奶奶很快察覺出不對勁,問道:“顏顏今天怎麽吃這麽少?”
陳顏洛恍恍惚惚的,直到樓淮暗地裏推她才反應過來,擡頭愣愣答道:“沒胃口。”
奶奶對這個反應十分不滿意,皺眉道:“年輕人,說什麽胃口不好,就應該多吃一點才是。”
陳顏洛勉強笑了笑,軟聲道:“減肥,瘦一點好看。”
“顏顏已經夠瘦夠好看了,出去誰還敢說你胖不成?”奶奶道,又看了一眼在那裏喝茶的樓淮,語氣中多了幾分警惕,“是不是樓淮欺負你了?告訴奶奶,奶奶幫你解決。”
樓淮對這種話語一向不在意,自顧自喝着茶。而陳顏洛看了樓淮一眼,确認他沒有生氣,這才哭笑不得地解釋:“沒有。”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對我挺好的。”
這句話倒是讓樓淮倒茶的手頓了頓,有些新鮮。
大小姐居然主動誇人,還誇的是最不受人待見的自己,真是有意思。
奶奶呼一口氣:“沒欺負你就好。顏顏,要是在外面遇見什麽不好的人,你盡管來找我,怎麽也不能受委屈。”
這話正正觸動了陳顏洛的心事,她輕輕蹙眉,遲疑了好久,微笑道:“沒有人欺負我,挺好的。……對了奶奶,夏天的時候是不是有的寺廟會布施綠豆湯這種的啊?”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在新聞裏面看見的事例,試探着問一問。
奶奶正喝着茶,聞言愣了愣:“有是有,咱上次去過的那個廟就有。你想喝綠豆湯?”
“不,不是。我就随口問問,有朋友好奇,找我打聽一下。”陳顏洛立刻糊弄過去,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心頭湧上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欣喜。
中午,烈日炎炎,蟬鳴聲聲,夏雲容坐在老式電風扇下面,看着兩大袋子的零食,糾結先吃什麽好。
阿沁說她爸媽不讓她吃這些垃圾食品,所以把零食都寄存在她家,還叮囑她不要偷吃。
唔,偷吃是不會偷吃的,看看自己這一袋,夏雲容研究了一會兒,果斷拿出一包原味的薯片,拆開放進嘴裏。
好吃。
一片接一片,很快一小包就沒了蹤影。夏雲容糾結了一會兒,做賊心虛一般又拿出一小包番茄味的,繼續吃。
只是吃着吃着,好像也沒有太多樂趣。
頻繁短暫的味覺刺激麻痹了味蕾,一口氣吃下去,仿佛只是為了慢慢填飽肚子而已。
而且一個人吃東西,沒有其他人在一旁虎視眈眈,更沒有人和你搶反而不好玩了。
更何況,買東西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付完款拎着袋子走出門的那一刻,等真正開始把東西分門別類放好,就會發現看似買了很多東西,其實真的很少。
夏雲容勉強吃了半包薯片,已經感覺有點飽了,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無所事事,充滿了一種莫名的空虛感。
如果……如果有人在旁邊會好一點吧?
夏雲容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換做以前,她最讨厭和別人相處,更不喜歡別人在自己旁邊,而現在,她居然會如此渴求一個人的存在嗎?
而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此時恰好在門外吹起了熟悉的一聲口哨。
夏雲容疑心是聽錯了,急急忙忙跑出去,就連頭發也顧不上攏一攏,就那麽跑過去開了門。
樓淮一眼看見夏雲容一頭雞窩般的亂發,嘴角邊沾的薯片屑,還有油膩膩的小手,就明白她中午都吃了些什麽了。
樓淮邁步進去,又好氣又好笑:“不是叫你好好吃飯嗎?”
本來是訓人的話,也是清冷的語氣,無奈話出口,終究不忍心罵她,莫名地帶了幾分柔和。
夏雲容狗腿般請他坐下,又把沒吃完的半包薯片遞過去,盛情邀請:“吃不吃?”
樓淮搖搖頭:“吃過飯了。”何況他一向不喜歡吃這種垃圾食品。
夏雲容噘嘴,想了想,自己拈起一片薯片,遞到他唇邊,眼巴巴地看着他:“吃嘛,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小姑娘的聲音太過溫柔,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在,整個人趴在桌上上,擡眸天真地看着他。
想讓夏雲容撒嬌,其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吧。
樓淮一時看癡了,忘記張嘴吃薯片,夏雲容已經讪讪收手了,無事人一般道:“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我自己吃。”
但話語間總有幾分落寞,像是在賭氣一般,夏雲容一口吃掉薯片,嚼的脆響。
樓淮哭笑不得,看着她兩腮鼓鼓用力嚼薯片的模樣,幾分可愛。
夏雲容憤憤又拿出一片,在他眼前示威般晃了晃,轉眼已經送到自己面前,張嘴準備吃掉。
樓淮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熟練地把她的手牽引到自己面前,張嘴,輕輕咬下那片薯片,慢條斯理地嚼着,微笑着看着她。
夏雲容完全傻了,臉龐呼的一下子灼熱起來,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竟有些不敢對視樓淮帶着笑意的眼神。
胸腔裏的心髒快速跳動着,砰砰砰,聲聲清晰可聞。
夏雲容只感覺手中一輕,手指卻依然維持着捏東西的姿勢。
鬼使神差般,她伸手,捏了捏樓淮的臉頰。
很有彈性,白白淨淨,摸上去手感不是一般的好。而看着那張禁欲疏離的臉上多了一些油漬,夏雲容心中竟然有一種難言的竊喜。
下意識地,樓淮一把扣緊了她,不讓她輕易縮回手去,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夏雲容立刻噤若寒蟬,就連嘴角的笑容都慢慢消失了,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生怕他生氣。
說實話,莫名其妙被沾了一臉薯片屑的感覺非常不好,油膩難受,對他這種輕微潔來說簡直是災難。
但看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樣子,什麽話他都說不出口了,就連拿張紙巾擦臉都不忍心。
靜默了半晌,夏雲容小聲道:“我去給你拿毛巾。”
樓淮沒有放手,也沒有點頭。
夏雲容快哭了,慘兮兮地看着他,低聲道:“樓淮,別生氣,對……”
剩下兩個字還沒有出口,他忽然用力,把夏雲容的手拉過來,一把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猝不及防的一拉,夏雲容的指甲甚至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臉,留下淡淡一道紅痕。
但樓淮仿佛渾然不覺似的,伸手覆在她油乎乎的小手上,慢慢舒展開她握拳的手掌,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整個掌心都這麽直接貼了上去,絲毫不顧油膩,也不避諱是否幹淨。
樓淮扭頭,帶着笑意望着她,眼神清澈幹淨,是最純真的本能的歡喜。
原本淡漠疏離的感覺此時全都煙消雲散,樓淮帶着笑看着她,眼神專注喜悅,無比惹人憐愛。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樓淮像一只小奶狗,千方百計哄自己開心。
很快又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吓了一跳,怎麽可能呢?
但事實上,樓淮就那麽靜靜望着她,一直是笑着的,竭力想讓她明白自己很開心。
夏雲容的心都要化開了。
怎麽會有人這麽溫柔地待她,這麽誠心地想讓她沒有任何心裏負擔?
手底感覺一片滑膩,卻慢慢變得燙起來,夏雲容一眼看過去,發現樓淮耳根慢慢紅了。
心頭湧上一陣甜意,他這樣高傲的人,什麽時候這麽主動表達自己的感情啊?
夏雲容瞅着他看了半天,對着他傻傻笑着,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什麽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但兩個人就這麽對望着,一句話不說,卻絲毫不覺得尴尬。
鬥室裏靜極,除了老式電風扇的吱呀聲,只有砰砰的心跳聲。
最後,樓淮洗了很久的臉。
然後責令她不許再吃薯片,自己吃着剩下的薯片,差遣她去燒水。
夏雲容乖乖接了一壺水,插上電開始燒,忽然意識到什麽,回頭興奮地問道:“你是不是要給我泡茶?”
樓淮點點頭,微笑道:“你才看出來嗎?”
夏雲容沉浸在興奮當中,立刻想到了許許多多事情:“你不早說,早知道我去打點井水……這樣的壺可以嗎,不是都說要用紫砂壺的嗎?我好像沒有茶杯,哦,上次陳顏洛送了我一個,應該可以吧。苦不苦啊,萬一很難喝怎麽辦?哪種茶?……”
樓淮帶着笑意聽着,竟然沒有打斷,反而生出了幾分本該如此的感覺。
往嘴裏丢一片薯片,難得的,他感覺到了薯片吸引人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趁現在,趕緊吃糖吧。
第28-29章
一壺水很快就燒開了,夏雲容把熱水倒進熱水瓶裏,一臉期待地看着樓淮:“可以了嗎?”
樓淮點頭,伸手拎起熱水瓶,又變戲法一樣從身上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紫砂壺和一個小小的茶葉罐來。
夏雲容瞪大眼睛仔細看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紫砂壺,注意到了壺身镌刻的“樓”字,有些好奇:“這是你家祖傳的嗎?”
樓淮點頭:“嗯,後來就傳到我這裏了。”
他說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
夏雲容聽見後半句,放心了不少,輕輕托起紫砂壺,放在手心中細細摩挲起來。
手感細膩光潤,可以感觸到時間的積澱。輕輕撫摸着“樓”字,想象着這個小小的壺經歷多少朝代才有緣出現在自己面前,心中不覺有幾分感慨。
“我爸也喜歡這種古董,不過沒錢買,一般都是去鼓樓舊貨攤上淘寶,偶爾花幾百塊買一只,也十有八九是假的。”夏雲容道,語氣帶着羨慕,“如果我爸有幸看見真的,恐怕他就要把那些贗品都砸了。”說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樓淮看着她的笑容,有着發怔,許久才笑着點頭:“有機會一定幫你爸圓了這個心願。”
樓淮一向是不讓人碰這只壺的,上次陳顏洛想看,他哪怕被奶奶罵了一頓都死活不肯給她看。但不知道為什麽,看着夏雲容專注的眼神,哪怕她可能失手把壺摔了,哪怕她根本看不出來壺的精妙之處在哪裏,他也絲毫不覺得抵觸。
就好像,她天生應該是這壺的女主人一樣。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樓淮急于做些什麽來擺脫剛剛奇怪的感覺。正巧夏雲容放下壺,眼巴巴地看着他,軟聲問道:“可以泡了嗎?”
樓淮這才穩住心神,幾乎不敢去看她眼睛,點了點頭,伸手拿過壺,又從熱水瓶裏倒了些熱水沖洗了一下紫砂壺。
夏雲容已經把陳顏洛送她的茶杯找了出來放在桌上。
天青色的瓷,杯口一點紅豔,像是誰不小心沾上去的口紅,幾分誘人。
樓淮洗杯子的時候,心中一顫,想到少女的紅唇,手一抖,險些被熱水燙到。
夏雲容還在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幹淨,絲毫不含邪念,滿滿都是最單純的歡喜。
任是樓淮向來不為人所動,也沒辦法在這種熱切的目光下平定心神。
他僵硬地命令道:“轉頭,別看我。”語調幾分急切,生怕被她看破此時心事。
夏雲容乖乖轉過去盯着牆壁,不解地問:“你就那麽害怕你們家的泡茶絕技被我看見?沒關系啊,看見了我也學不會的,我就是想觀摩一下而已,不用緊張的。”
她音調軟糯,幾分引人。
樓淮再次命令:“閉嘴,否則沒茶喝。”
夏雲容不肯閉嘴,有些委屈:“那我不是永遠沒辦法觀摩怎麽泡茶了嗎?”
樓淮啞聲道:“以後有的是機會。”
夏雲容刷一下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
樓淮顯然被她的反應吓到了,頓了許久才僵硬地點點頭:“當然。”
“不許耍賴。”夏雲容固執地道,一雙眼睛裏充滿了懷疑,“暑假就快過去了。”
“嗯。”樓淮不否認這個事實。
“你會記得我嗎?”夏雲容擡眸問道。
“說什麽傻話。”樓淮往壺裏放入一小撮茶葉,擡手緩緩注入熱水。
淡淡的水霧升騰,氤氲的霧氣遮住了樓淮的大半張臉,而汩汩的水聲也掩蓋了他很輕很輕的一句話。
“永遠不會忘。”
樓淮終于開始用心泡茶,很快就重新找回了感覺,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自然,眼花缭亂。
沒等夏雲容看清他的動作,他就已經沖泡完畢,忽然伸手,輕輕捂住夏雲容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但是并沒有掙紮,而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半晌才不解地問:“泡茶需要把客人的眼睛捂上嗎?”
可是現在捂,也已經來不及了啊。
“不是。”樓淮搖頭。
“那是……”夏雲容還想再問。
“沒有為什麽。”樓淮淡淡道,感受着掌心下那一雙幹幹淨淨的眼睛,心裏一陣柔軟。
一分鐘後,他松開手,往夏雲容的杯子裏緩緩注入了大概半杯茶,低聲道:“嘗嘗。”
夏雲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捧着茶杯仔細看了半晌,又輕輕嗅了嗅,這才淺淺啜了一口。
樓淮靜靜坐在對面,等待着她的評價。
他泡過的茶數不勝數,但除了小時候想出風頭特意跟別人鬥茶之外,他已經很久沒有給別人泡過茶了,更沒有為自己泡的茶擔心過。
但現在,他居然有些緊張,捏着壺把一時間忘了放手。
夏雲容皺了皺眉頭,又很快舒展開,随即低頭,小心翼翼地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嘴角慢慢帶上了淺淺的笑容。
樓淮松了一口氣,低聲問道:“好喝嗎?”
茶湯金黃透涼,茶香撲鼻,是他慣常的水平,雖然水是自來水這點有些煞風景,但一般人喝喝是夠了的。
夏雲容點頭,笑靥如花:“一開始有些苦,但很快感覺有些甜,而且有特別好聞的香味。”
樓淮莞爾,點頭笑道:“能品出這些來,已經可以了。”
普通人一時半會兒是不懂太多的,只是單純憑本能來感受一杯茶的好壞,有時候反而更加純粹直觀。
“這是什麽茶啊?”夏雲容依然小口啜飲着,将每一滴茶水都在口腔中細細咂摸,好奇地問道。
“昔歸。”樓淮回答,“普洱茶的一種。”
“哦。”夏雲容點頭,又好奇問道:“你最喜歡哪種茶?”
樓淮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班章吧。”
班章和昔歸都是普洱茶,班章較為霸氣,而昔歸則剛中帶柔,但它們都是茶氣濃烈的好茶。
夏雲容點頭,靜靜啜着茶,正襟危坐着,安安靜靜地思考了很久。
等一小杯茶喝完,她才眨着眼睛,有幾分委屈地開口問:“樓淮,如果我這輩子都學不會品茶泡茶,甚至根本買不起好茶葉,你會不會嫌棄我啊?”
想也沒想,樓淮就答道:“不會。”
夏雲容點點頭,托腮道:“也是,你有那麽大一個家族,怎麽可能會在意我。”
話雖然說的輕松,她的腦袋卻已經耷拉下來,一副失落的神情。
居然是送命題,這讓樓淮哭笑不得。
伸手揉揉她的腦袋,為她再倒了一小杯茶,柔聲哄她:“沒事,有我呢。”
“嗯。”夏雲容又抿了一小口茶,只感覺口腔清清爽爽全是馥郁的茶香,就連薯片帶來的油膩感覺也蕩然無存了。
她認認真真地端坐着,挺直背脊,學着書裏看見過的方法,笨拙地運用舌頭品味每一滴茶水。
只是不想辜負他的心意,只是想努力讓自己變得和他一樣。
“昔歸可以泡好多回,四到六泡茶香接近蘭香,并且會出現冰糖的韻味。”樓淮在一旁緩聲道,如同博物館裏的背景講解。
雖然一切知識他都早已經銘記于心,但此刻要給一個小白講清楚卻是費了他很大一番力氣。
夏雲容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一泡是一壺的話,你一口氣喝十壺得多久啊?就算一壺茶一杯,喝完十杯也夠久了吧?而且還得慢慢喝,不能立刻喝完,估計喝完一天都過去了。”
樓淮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憋了半天,最後動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兩個人一起喝,剛剛好。”
喝到後來,夏雲容已經摸到門道了,并且有些上瘾,一邊喝茶,一邊可以跟樓淮毫不費力地交流了。
第一個出現在腦海中的話題,自然是一直沒有機會讨論的上午鬥毆事件。
夏雲容皺眉道:“周星羽也太狠了,居然一言不合就拔刀,要是真的出了人命,他負的起責任嗎?”
說着,她忍不住摸了摸口袋,摸到袋子底部的硬物,這才放心。
樓淮一眼看見她的小動作,低聲問:“你在幹什麽?”
夏雲容從兜裏掏出一把小刀遞過去,得意地說道:“我一直放着的,防身用。”
刀很小,也就跟普通的美工刀差不多大,但卻很鋒利,锃亮锃亮的。
“在衣袋裏放這麽危險的東西,不怕?”樓淮挑眉問道。
夏雲容搖頭,得意道:“當然不,它已經陪了我很久了,都有感情了。”
頓了頓,她又問道:“你想知道這把刀的來歷嗎?”
樓淮點點頭,不自覺握緊了手裏的小刀。
那是上學期的事情了。
期末考試前,她一本重要的筆記本無故失蹤,到處問同學也沒有下落,反而被冷嘲熱諷是她自己不保管好。
後來她一激動想到查監控,班主任倒是立刻同意怕,只是她一回到教室,消失的本子就被一個女同學找到了。
據說是在一個空教室找到的。
但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裏,更不可能沒事把自己的本子放過去。
那個女同學原本乖巧懂事,一副好學生模樣,但後來被查出早戀作弊打架,但校方硬生生把事情壓了下去,就連處分都沒有一個。
據在場同學說,那個女同學一聽說要查監控,就慌慌張張地出門去了,很快把本子找了回來。
這次夏雲容倒是成了民心所向,但那個女同學卻毫發無傷。
後來班主任詳細調查了這件事,還去調了監控,但卻始終不肯告訴她真相。
她去問,班主任慈眉善目問她:你一定要知道嗎?這對你來說重要嗎?
廢話,當然重要啊!她是受害者,當然有權利知道誰偷了她的東西。
但在班主任過分循循善誘的語氣之下,她屈服了,她說不重要。
于是事情不了了之,她的東西也沒有再消失過,女同學依然好端端的,每天浪的飛起。
但她卻落下了一個疑神疑鬼的毛病,極度的恐懼攫取了她的身心,她每天睡覺總擔心有誰進來悄無聲息地殺了她。
于是她想要一把小刀,一把鋒利的小刀,可以揣在口袋裏面保護自己。
恰好她在回家的路上撿到了這把小刀,從此愛如珍寶,始終放在最隐秘的口袋裏面,像是懷揣着一個寶貝,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後來,她試圖自殺時,也是用它割的腕。
爸媽把小刀丢了出去,她卻偷偷撿回來,放在口袋的最底層,始終不離身。
夏雲容講完,依然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喝了一口茶,低聲道:“就是這樣子。”
樓淮一時沒有什麽話說,翻來覆去地看着普普通通的小刀,想象着她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樣子。
“所以,我其實是有幾分同情周星羽的。”夏雲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是出人意料,“如果不是先有刀子捅向他,他也不會拿出刀子來保護自己吧。”
樓淮聞言怔住,微微擡頭:“哦?”
夏雲容苦笑道:“我已經猜出來了,那棵樹……還有葦葦的腳……說不定都是他。”
樓淮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葦葦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屋來,三兩下竄上樓淮的腿,熟練地趴伏在了他的懷裏。
樓淮一愣,随即嘴角露出一點笑意,輕輕摟住它,撫摸着它柔軟的毛。
“其實,我也有很多次在夜晚輾轉難眠,一次次想着怎麽把欺負我的人全都報複回去。”夏雲容猶豫了片刻,輕輕說道,“結果我什麽都沒有做,甚至都沒有表現出太多來。所以我得了輕度抑郁,而他成了這副可怕額樣子。”
樓淮苦笑一聲,說道:“或許不一定只有這兩條路。”
“一定不止,畢竟其他人都好端端的。”夏雲容垂眸道,“但我現在還沒有找到那條路,留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所以你同情他。”樓淮及時抓住了重點,重複道。
夏雲容沒有否認。
樓淮眼眸中染上一絲憂慮,低聲道:“你可以同情他,但你要當心周星羽。我們之間,沒人是他的對手,而他一不如意,就會找東西撒氣。”
一開始是貓,後來是樹,還有更多暗地裏的沒有被他們發現過的事情,這十來年加起來,不知道有多少懸案。
“我會當心的。”夏雲容對這種人一向是避之不及,“可是,真的沒有辦法幫他一把嗎?”
她體會過那種舉目無援的感覺,感受過在黑暗裏掙紮的絕望,自然也不希望別人和她一樣痛苦。
如果周星羽就這樣子在這裏生活一輩子,他的精神會壓抑到何種地步?
夏雲容不敢想。
“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樓淮淡淡道,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我從來不幫助別人。”
“我知道。”夏雲容低聲道,握着茶杯的手指顫了顫。
同樣是傷痛,他們可以陪阿沁玩,卻沒有辦法感化周星羽。
“乖,別傻。”樓淮的語氣柔和了些許,音調卻是冷冽,“你看過小說就知道,想要幫一個人徹底走出陰影,需要花費另一個人無數的精力,還通常吃力不讨好。俗話來說,就是一命換一命。”
一命換一命,所以奮不顧身去溫暖對方的男女主總是在一起了,而男女配角最終默默傷心離開。
畢竟照亮一個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除非是聖母,誰也沒有那麽多精力。
通常一輩子把心血傾注到一個人的身上,也就夠了。
“當然,”樓淮又說道,語氣越發冷漠,“如果你想把你這條命給他,我也不會攔着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樓淮輕描淡寫,一顆心卻緊緊揪着,生怕她點點頭說出個“好”字來。
夏雲容卻是聽入了神,專心致志地思考起來。
空氣一下子十分安靜。
過了不知道多久,夏雲容才開口:“嗯。”
一個簡短的語氣詞,并不能說明什麽。
樓淮不答話,等着她接着說出下文。
結果就沒有下文了。
夏雲容自顧自喝茶,品味着絲絲縷縷的冰糖韻,眼角眉梢重新出現淡淡的笑意。
反倒是樓淮終于憋不住了,問道:“然後呢?”
夏雲容奇怪地看他一眼:“什麽然後?”
樓淮反而說不出話來,搖頭道:“沒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一顆心卻是放下來了。所幸剛剛她的表情并不像是大義凜然要去舍生取義的樣子。
兩個人裝作什麽事否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又喝了一泡茶,一直喝到飄飄然,夏雲容終于憋不住了,湊過去主動跟樓淮說道:“喂,你不想知道我的命給誰嗎?”
樓淮不看她,自顧自倒茶:“不想。”
夏雲容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低低笑着,伸出手去戳他的臉:“我剛剛想了半天,我的命雖然不精貴,但也不想給他。”
樓淮低低應了聲,捉住亂動的小手。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放到唇邊吻一吻。
夏雲容歪着頭沖着他笑:“樓淮,你是那麽多年裏,我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所以,我的命給你哦。”這句話很輕很低,語氣卻很堅定,溫柔又倔強。
夏雲容喝多了茶,臉上慢慢浮現出紅暈,眼睛也變得晶亮起來,像是喝醉了。
真奇怪,茶怎麽會醉呢。
可是樓淮好像也醉了。
他終于沒能忍住,低低應了一聲,把她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地吻,淺淺地啄。
許是太困了,夏雲容說完那句話就閉上了眼睛,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樓淮反反複複地吻着她的手背,卻依然感覺不能夠表達他的心情。
終于,他放下她的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在夏雲容耳邊低聲道:“乖,我的命也給你。”
許久,夏雲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而在不遠處的寺廟裏面,似曾相識的畫面也上演着。
陳顏洛坐在一間靜室內,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些茶點果品,還有一杯茶,而她正對面是一小碗綠豆湯。
被主持吩咐來陪客的小和尚在另一個角落正襟危坐,不急不緩地敲擊着木魚,口中低聲誦着佛經。
陳顏洛托着腮,百無聊賴地浏覽一回手中的佛經,另一張幾上燃着香,香煙袅袅,頗為嗆人,聞多了卻也覺出好聞來。
“小和尚。”陳顏洛懶懶叫道,一雙眼睛半閉着。
覺塵停下木魚的敲擊,低聲問道:“女施主有何事指教?”
他說這話的時候恭恭敬敬,像個普普通通的小和尚,但已經見識過他的大智大勇,陳顏洛自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喝了一口茶,笑道:“你師父不是叫你來陪客嗎?你這樣子把我撂在一旁,哪裏是陪客呢?被你師父知道了,說不定還要罰你呢。”
覺塵想了想,覺得她說的有道理,遲疑道:“那女施主的意思是……”
“你過來,坐我對面,不要敲木魚了,專心陪客。”陳顏洛立刻說道,竭力不使自己的話語中表現出太多的歡喜。
覺塵猶豫了一會兒,規規矩矩地将木魚擺好,慢慢走過來,坐在了她的對面,但卻仍然眼觀鼻鼻觀心,垂着眸不看她。
陳顏洛笑靥如花,喚他道:“小和尚,你怎麽不擡頭看我一眼?我又不是洪水猛獸會吃了你。”
覺塵不答,低着頭默誦佛經,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一樣。
陳顏洛有些灰心喪氣,為了來寺廟,她特意換了一身比較素雅的衣服,也沒有化妝,就這麽素面朝天過來,就連奶奶都說她穿的太素淨了。
可他還是看也不看一眼。
她知道,覺塵不是那種傻乎乎的很好哄的小和尚,他不想做的事情,誰也不能勉強他做。
她現在做的一切,都只不過在賭,賭他是不是對她有些許特別的感覺。
一點點,就好。
陳顏洛深深吸了一口氣,依然笑意盈盈地啓發他:“你們不是有一個前輩,叫什麽名字我忘記了,反正他把一個女人抱起來過了河,然後笑別人根本沒有了悟,對不對?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你更應該擡頭看看我,檢驗自己的禪心是否堅定啊?”
一番話下去,覺塵似乎被說動了,果然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随意的一瞥,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佛經一樣,沒有絲毫分別,反倒是他冰涼如水的眼眸吓得陳顏洛一言不發。
覺塵又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小和尚,這綠豆湯是不是你煮的?很好喝啊。”陳顏洛喝着綠豆湯,口是心非地贊美着,“不過你是不是煮的有點糊了,難怪去領湯的人那麽少。放心吧,我不說出去,你不會被你師父罵的。”
覺塵不理,只是肩膀微微僵硬了一瞬間。
“喂,你煮綠豆湯的時候,想到了什麽啊?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人什麽事能讓你分心?”陳顏洛纏着他問道。
覺塵冷冷道:“女施主不必多問!”随即拂袖而去。
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氣,覺塵眼中現出些許困惑來。
上午那一閃而過的刀光,她慌亂的眼神,少年的陰毒……究竟是什麽,讓他分了一下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一命換一命,所以堅持1v1
今天下午碼字的時候遇上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詳情見微博,不倒苦水了。
只希望小可愛們永遠,永遠不要遇見騷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