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大早,夏雲容還沒有睡醒,就已經傳來了急切的敲門聲。

好在聲音并不大,只是固執地一下下敲着,不依不饒,無比執着。

夏雲容揉揉眼睛,穿好衣服,這才慢騰騰地前去開門。

昨天茶又一不小心喝的太多,結果翻來覆去大半個晚上都沒有睡着,一睜開眼睛,才發現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打開門,門外卻沒有人。

“姐姐,我在這裏……”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

夏雲容連忙低頭,看見了還不及她胸口的阿沁。

“那麽早來敲門?我還沒睡醒呢!”夏雲容打着呵欠把阿沁讓進去,又張望一番,“你樓哥哥呢?”

“姐姐是個大懶蟲!都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阿沁吐吐舌頭,箭矢一般竄進不大的院子,一把捉住同樣剛剛起來的葦葦,興奮地開始撸貓。

半晌等不到回應,回頭一看,只見葦葦已經遭了阿沁的毒手。夏雲容搖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臉上卻滿滿都是笑意。

好幾天了,日子都是三個人一起度過的,和阿沁一起到處玩,整個人仿佛也變回了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一下子把什麽煩惱都忘在了九霄雲外。

不知道為什麽,阿沁總有一種魔力,能把什麽事情都變得妙趣橫生。

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了熟悉的一聲口哨,夏雲容才一下子精神起來,還沒有看見人影就直接跳下臺階,從樓淮手中接過溫熱的蛋餅,大口大口吃起來。

“當心燙。”樓淮叮囑道。

夏雲容三兩口吃完,咬着蛋餅裏面夾的香腸和雞肉,溫溫熱熱的早飯一下肚,整個人都舒坦起來,就連起床時的胃痛都輕了幾分。

“唔,這家蛋餅也太劃算了吧,那麽好吃才五塊錢。”夏雲容鼻尖還萦繞着蛋餅的香味,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心滿意足道。

樓淮遞過來一張紙巾和一瓶牛奶,夏雲容自然地擦了擦嘴,又喝起了牛奶,順手把擦過的紙巾遞回去。

樓淮面無表情地接過,丢進垃圾桶裏,然後自己去後院洗手。

夏雲容滋遛滋遛喝着牛奶,看着阿沁和葦葦玩耍,整個人簡直都要飛起來。

放在一個月以前,她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的生活是真實的,就連樓淮主動給她帶早飯這件事,她至今都還覺得不可思議,但現在好像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了。

只要她賴床起晚了,阿沁就過來叫醒她,樓淮會買來早飯,之後三個人每天都尋找新地方玩耍,消磨半天時光。

簡直不能更加溫馨快樂。

喝完牛奶,夏雲容拍拍手,把阿沁拉過來,解救了被摧殘許久的葦葦,笑着問道:“今天去哪?”

興奮的神情,完全就是一個小孩子。

她對玩這件事不怎麽擅長,通常都是阿沁出主意,樓淮帶路,三個人一起玩。

但奇妙的是,她從來不會感覺被忽視,而是一直都非常自然。

有時候她就在那邊坐着,看着樓淮快速畫着地圖,看着阿沁上樹下河,卻絲毫沒有落寞感,而是由衷露出一個笑容來。

原來真的有那麽一種關系,親密卻不無間,每一個人都是快活的。

阿沁眨眨眼睛,神秘地說道:“去學校。”

“什麽學校?”夏雲容問道。

“當然是小學啊。”阿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個村子難道連小學都沒有嗎?

“嗯,沒有了。”樓淮洗完手回來,正好接上了這個話茬。

夏雲容也一下子想了起來,對着阿沁困惑的目光解釋道:“本來村子是有小學初中幼兒園的,可是現在人越來越少,也沒有人肯讓孩子上村裏的學校了,好幾年前小學初中什麽都沒了,還剩下寥寥幾分學生全都去鎮裏上學。”

打工的帶走孩子,留在這個普普通通的小村莊的都是老人和極小的小孩,學齡的小孩除非放暑假否則很少出現。

好在這裏是明城,若是換在其他更不發達的地方,保不定會有更多的留守兒童,所以村裏沒有孩子也是好事。

“我記得我五六歲的時候還是有的,我外婆還帶我去過呢……”夏雲容努力回憶着,記憶卻一片模糊。

是啊,五六歲的回憶早就被掩埋,而外婆的音容笑貌已經看不見了,想起來又有什麽用呢?

阿沁歪着腦袋想了想,忽然嘻嘻地笑了:“好啊,既然這樣,那整個學校都歸我們了,可以盡情玩咯!”

夏雲容非常佩服阿沁每每苦中作樂的精神。

有樓淮這個人體GPS帶路,他們還是費了好大一番力氣,又問了好幾個老人家才成功找到了小學的舊址。

拆是沒有拆,就連那些課桌都還放着,只不過上面早就蒙了厚厚一層灰,大多數都缺胳膊斷腿了,不知道是人為的還是蟲蛀的。

已經鏽掉的大門緊縮着,低矮的圍牆一端仍然是尖尖的,隐隐約約可以看見牆上褪色的校名——冠村小學。

最後一批在這裏上課的孩子,現在也早就考上大學了吧。

每每見證時光的流逝,夏雲容都頗為感慨,不自覺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凸出的燙金校名,沾了一手灰都不介意。

而樓淮繞着大門看了幾圈,靜靜站在一旁,等她摸夠了才問道:“我們怎麽進去?”

夏雲容觀察了一會兒,提議道:“砸門?”

樓淮微笑着看了一眼她的手:“我還以為你能夠找到一條魔法通道呢。”

是樓淮的潔癖又發作了,夏雲容索性伸手要去抹樓淮一臉灰,看他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笑得前俯後仰。

樓淮冷笑,一眼瞥見地上的一棵蒲公英,随手扯下一個毛球,沖着她的臉吹過去。

正好順風。

一個閃避不及,夏雲容被吹了一頭一臉的白色絨毛,一下子眼睛都睜不開了,一邊努力躲閃,一邊從地上也找了一大團白色球球,悄悄繞到樓淮背後,猛地吹過去。

樓淮恰恰轉身,猝不及防被吹了一頭一臉,一下子就成了白色的聖誕老人,臉色十分精彩。

夏雲容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摟住阿沁,不讓自己癱倒在地。

阿沁此時表情卻是無比的嚴肅,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團毛絨球,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撫摸着,感受着柔軟的觸感,輕聲說道:“媽媽說,阿沁就像蒲公英,說不定什麽時候就飛了。”

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兩個人靠攏過來,圍着阿沁坐下。

阿沁坐在中間,一臉認真的神情,眼神略微帶點哀傷,卻仍然是清澈透亮的。

“謝謝哥哥姐姐這幾天一直陪着我,我爸媽其實不想讓我出門玩,怕我受傷,我都是偷偷溜出來的,如果爸媽發現了罵你們,請你們都假裝沒有聽見吧。”阿沁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嘴角始終帶着淡淡的微笑。

上午明媚的陽光照耀到她臉上,襯得她的臉白瓷一般,幾乎是透明的,仿佛下一秒就會破碎。

夏雲容呼吸一滞,卻始終說不出什麽話。

在很多事情面前,語言是那麽的蒼白無力,以至于根本沒有作用。

“我不知道為什麽是我,只知道為了我,爸媽都很辛苦。醫生說,我可能撐不了太久了……”阿沁說着,忽然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個锃亮幹淨的光頭。

很漂亮的小女孩,即使是光頭,也很漂亮,漂亮得讓人憐惜。

“阿沁……”夏雲容低低喚了一聲,眼淚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卻又硬生生憋回去。

阿沁深呼吸一口氣,唇邊帶着笑意,低聲道:“哥哥姐姐,如果哪天阿沁走了,你們不要傷心啊,就當阿沁一直在旁邊陪着你們吧……”

說着,她撅起唇,沖着手中的蒲公英吹了一口氣。

飛絮飄揚,襯着破敗的校門,竟隐隐約約有些朦胧美。

阿沁站起來,小小的一只,眼神卻是堅定的。

夏雲容控制不住自己,也拿起一朵蒲公英,輕輕吹一口氣。

樓淮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眼神卻是難言的無奈。他拈起一朵蒲公英,緩緩吹起。

近乎瘋狂般,三個人吹了一朵又一朵,很快,校門前草地上的蒲公英全都變得光禿禿的了,而空中已經晃晃悠悠飄蕩滿了蒲公英的飛絮。

今天沒有風,只有明亮的陽光,白色的蒲公英,青青的草地,恍然間身處天堂。

阿沁忽然低下頭,片刻,她擡起頭,腮邊挂着晶晶亮亮的一滴眼淚。

她忽然崩潰般大喊起來:“我不想死——老天爺,我想活下去——”

喊聲被草地盡數吞入,仿佛與世隔絕般,根本傳不出去。

她一遍遍喊着,一直喊到聲嘶力竭,喊到臉頰上挂滿淚水,喊到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喊到眼前全是星星。

然而老天爺還是意料之中的沒有給回應。

夏雲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一把抱緊阿沁,貼着她的臉頰,語無倫次地在她耳邊反複說道:“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會活下去,世界上那麽多奇跡,你相信它,奇跡就一定會發生的……你活下去,我把命給你,真的……”

夏雲容此時痛恨起自己來,為什麽是自己活着,而阿沁卻要面臨死亡。

像她這種根本不珍惜生命的人,簡直不應該活在世上茍延殘喘!

夏雲容已經哭得有些神志不清,一激動,擡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腮邊火辣辣的疼,心裏卻好像一下子疏通了一些什麽,一些始終放不下的,此時都慢慢放下了。

而阿沁已經哭不出來了,只是小聲念叨着,聲音越來越輕:“我真的不想得病……我想上學,我會好好念書的,我會乖乖聽爸媽話的,只要讓我好起來,我一天做多少作業都願意……讓我好起來,求求你了老天爺……”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我寫這段的時候真得哭得很傷心。

開始飚劇情了。

不會死。

第31-32章

後來還是阿沁自己擡起頭,率先笑出聲來。

小小的孩子,笑起來眼角還帶着淚花,但已經自顧自擦幹眼淚,又踮起腳幫夏雲容擦眼淚,聲音小小的:“姐姐,別哭了,我沒事,一起玩啊。”

夏雲容哪裏還有心情再玩,但看着阿沁幹淨的眼眸,還是勉力笑着點頭:“好。”

擡眼,漫天飛絮已經被風吹得幹幹淨淨,破敗的校門依然沉默地伫立着,仿佛随時都會倒下。

淚眼模糊中,只有阿沁慘白的小臉是那麽真實。

後來是樓淮繞到後門,找到一個狗洞,他們才能夠進入學校。

學校的後門附近就是一條小河,阿沁和夏雲容在裏面洗了手和臉。

阿沁忽然甩手,把一串水珠濺到了夏雲容臉上,随即笑着跑開。

猝不及防的一臉水,清清涼涼,一下子澆醒了混沌的頭腦。

夏雲容一愣,立刻追上去,毫不客氣地也甩了阿沁一臉水。

阿沁咯咯地笑着,繞着樓淮躲來躲去,最後終于躲不過,索性一下子鑽進狗洞,轉眼就出現在了圍牆裏面,對着夏雲容做鬼臉。

夏雲容也立刻俯下身子開始鑽。

洞不大,剛剛好容納下一個人的寬度,大概是以前學生逃課的通道,現在還完好保存着。

太久沒有人經過,地上的荒草已經長了半人高,不少還帶着刺,洞裏面又黑,夏雲容伸手撥開那些草,幾乎是提心吊膽地往前走了一步。

“當心頭。”身後傳來樓淮淡淡的聲音。

許久沒聽見樓淮開口,夏雲容被吓了一跳,本能一擡頭。

砰的一聲,夏雲容一下子捂住頭,龇牙咧嘴,快要哭出來了:“痛……”

樓淮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拉她:“你先出來,我先過去。”

夏雲容委屈地退了回來,揉着腦袋可憐巴巴地看着他:“你幹嘛突然說話……”

樓淮一時無語,片刻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确認沒有包,這才面無表情地開口:“嗯,是我的錯。”

能聽見他說出這種話的,也就只有她了。

夏雲容立刻破涕為笑,一下子嘴角彎起來,推他道:“那你快去吧,我等着你。”

阿沁在圍牆內沖夏雲容吐舌頭:“略略略,姐姐是膽小鬼!”

“胡說!”夏雲容反駁道,“沒聽說過老弱病殘優先嗎?”

樓淮邁向前的腳步一滞,無奈地笑了笑,轉身問道:“我是老弱病殘?”

夏雲面不改色地點點頭:“你比我大,當然老。”

才大幾個月……樓淮默然,忽然嘴角挑起一個笑容,回敬道:“那咱倆可不就是老伴嘛。”

他的尾音上挑,說的理所當然,語氣中多了幾分調侃。

老伴……夏雲容的心跳一下子停滞了一會兒,內心只有一個念頭不停盤旋着:為什麽樓淮那麽一本正經,講起這種話來卻讓人根本無法反駁?

老伴什麽時候還有新的解釋了,問過新華字典了嗎?

雖然內心瘋狂吐槽着,可偏偏,她就是沒辦法反駁一個字,甚至根本不想反駁。

等到一張小臉慢慢紅透,樓淮盡情地欣賞了一會兒夏雲容想反駁又沒辦法反駁的窘迫樣子,這才淡然一笑,俯身開始鑽洞。

他鑽了很久,明明幾步路,卻過了幾分鐘才出現在洞外,身上居然還是幹幹淨淨的,一點灰都沒有。

手中卻多了一大把雜草,有些還開着花。

夏雲容跟着鑽過去,驚訝地發現,那些長到半人高的蔓草此刻通通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些低矮的小草。

不再顧慮草葉劃破自己的皮膚,夏雲容的速度快了很多,加之注意了自己的頭,很快就到達了對面。

樓淮正跟阿沁坐在操場中間同樣茂密的草地上,身旁是高高的一坨草莖,手中是一個小小的花環。

夏雲容的目光一下子被花環吸引了。

花環很小,最多只能套上她的手腕,用一根細長的草莖串着,上面是星星點燈的一些小花,紅的黃的藍的,都是最最普通常見的。

但組合起來,就有一種不一樣的美。

夏雲容小心翼翼地接過,放在眼前細細欣賞,鼻尖一下子嗅到一股草木清香。

她深吸一口氣,把花環放到頭頂上,歪着頭問樓淮:“好看嗎?”

黑色的長發随風微微飄揚,上面還沾染着蒲公英的飛絮,像是雪粒一般。頭頂正中是一個小小的花環,不怎麽精致,但看出來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竟然十分和諧。

襯着少女微紅的臉頰,殷紅的嘴唇,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睛。

“好看。”樓淮輕輕說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似乎是想永遠記住這一幕。

“真的嗎?”夏雲容笑眼彎彎,随即把花環從頭上拿下來,放到眼巴巴的阿沁頭上,端詳了一番誇獎道,“阿沁也好看,特別好看,比我好看。”

阿沁也笑,又跑到樓淮面前問:“哥哥,好不好看?”

樓淮點頭,嘴角露出一個幾不可聞的笑容。

阿沁興奮地在草地上跑來跑去,夏雲容坐到樓淮身邊,注意到他身邊的一堆草莖,忽然伸手捉住他的手。

樓淮下意識就要抽回去。

夏雲容搖頭,認真地看着他,柔聲問道:“手疼不疼?”

誰的手也不是鐵打的,哪怕喜歡戶外活動,哪怕從小爬山上樹,他到底是嬌生慣養大的小少爺,哪怕是普通人徒手拔那麽多草都會磨破皮,何況他。

樓淮搖頭:“沒事,順手而已。”

夏雲容堅持,輕輕掰開他的手指,露出他已經被磨得通紅的掌心來。

原本細皮嫩肉的手此時已經沾上了草莖上的泥巴,通紅通紅的,有的地方甚至都磨破皮了,滲出些微的紅色來。

夏雲容心疼地吹着他的手,輕聲道:“傻不傻?一些草而已,要是你的手……那可不值得。”

手心本是火辣辣的,此刻被小姑娘托着輕輕吹氣,多了一絲清涼。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和充滿心疼的眼神,樓淮嘴角露出幾不可聞的一個微笑。

無論是冒着破皮的風險拔掉洞內的草,還是不顧手上的傷痛編一個小小的花環,只要她開心,那就都是值得的。

“我真的不痛。”樓淮說道。

夏雲容瞪他,兇巴巴地道:“都這樣了,還不痛呢。”說着,又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吹氣,忽然想到了什麽,用力推他:“快點,出去把手洗幹淨,不要得破傷風。”

樓淮無法,只得重新鑽洞出去,夏雲容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他,生怕他突然消失了似的。

到了小河邊,夏雲容皺着眉頭,先回頭确認了幾遍阿沁沒有亂跑,又挑挑揀揀了半天,最後勉強選了一處比較幹淨清澈的地方,蹲下來招呼他:“快點過來。”

樓淮乖乖在她旁邊蹲下,把手浸到河水裏面,不易察覺地輕輕皺了皺眉。

夏雲容立刻注意到了嗎他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怎麽樣?是不是很痛?”

樓淮搖頭,沖她笑笑:“你這麽緊張,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馬上要死了呢。”

夏雲容連忙呸了一聲,望着他嘴角帶着頑劣的笑,心想:還知道開玩笑,看來是真不痛。

等他們回去,其實也就三五分鐘的功夫,阿沁卻消失了。

不大的操場,還是用煤渣鋪的地,一眼就可以望見盡頭的教學樓。

而阿沁卻不見了。

夏雲容一下子慌了,又很快鎮定下來,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個地方這麽偏僻,根本不會有人來的,阿沁只是自己無聊去玩了而已。

可是找了一圈,阿沁并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突然跳出來吓他們一跳,偌大的操場空空蕩蕩,安靜得吓人。

夏雲容無助地看了一眼樓淮。

“去教學樓。”樓淮沉聲道,在心裏想到了一個可能,一個最不好的可能。

腳步一下子加快了幾分,很快他們就穿過了一整個操場,駐足在一幢低矮破舊的教學樓前面。

總共兩層,外表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灰色的胚子來。窗戶上幾乎沒有幾塊玻璃,偶爾有的也基本都是有洞的。

從一間教室門口望進去,裏面的課桌歪歪斜斜,大體卻還是原來的樣子,桌面上全都蒙了厚厚一層灰,黑板上還殘留着淘氣學生的塗鴉,甚至有些桌肚裏還放着幾本泛黃的小人書。

空氣裏全是灰塵的味道,一片死寂,沒有人。

在學校站着,最容易泛起的念頭就是對青春易逝的感慨,但那是對還有學生的學校來說的。

這裏已經沒有學生,就像水裏沒有魚一樣,已經不是學校了。

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墓,寂靜得可怕,埋葬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回憶。

站在那裏,夏雲容不自覺打了一個寒噤,一顆心也慢慢緊縮起來,越來越擔心阿沁的下落。

她忍不住就要開口大喊阿沁的名字,卻一下子被樓淮捂住嘴巴。

呼吸困難間,樓淮對着她使了一個眼色,夏雲容立刻放棄了掙紮,等着樓淮的下文。

很快,他們就聽到了隔壁教室傳來的熟悉聲音:“同學們,乖乖坐好,下面我們要講的是第一課。你,不要再哭了,否則就會被綁起來的哦……”

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教室裏卻足以産生回聲。依然是溫文爾雅的聲音,帶着笑意,此時此刻卻像是魔鬼。

夏雲容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求助地看着樓淮,用口型無聲問道:“怎麽辦?”

樓淮沒有說話,而是沉吟着,最後拉着她走了出去。

他們兩個人繞到了教學樓的後面,從後窗一個隐秘的角度窺探着教室裏面的情景。

教室裏面早就不通電了,哪怕是正午時分,仍嫌光線昏暗,就連黑板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東倒西歪的課桌被胡亂拼湊在一起,最前面一排坐着兩個人,一個是被一堆桌椅牢牢圍起來的阿沁,另一個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女孩子。

而周星羽站在講臺上,手裏拿着一本書和一根教鞭,滿臉微笑,踱步的樣子煞有介事。

“今天我們上的課是《小蝌蚪找媽媽》,大家把課本翻到第二十三頁,我們先來把課文讀兩遍……”周星羽講得有板有眼,一本正經,仿佛他真的是老師一樣。

臺下那兩個學生面前一人擺着一本破破爛爛的語文書,還有一根短短的鉛筆。

阿沁噘着嘴,半晌不動,而是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周星羽一眼看見,啪的一聲,教鞭一下子抽到她的桌子上。“這位同學,上課不要開小差,否則就要打手心的。”周星羽說道。

阿沁猶豫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翻開了書本,盯着書本上的字看了起來。

若是她本來就在上學,此時也快要上二年級了吧。課本上的知識對她多有吸引力啊,可是她只上過沒多久的一年級,剛剛學完拼音就……

阿沁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課本上,很快就被花花綠綠的圖片和注着拼音的文字所吸引。

哪怕眼前的書本已經泛黃,紙張也破得不堪,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架一樣,上面還是有字的。

珍貴的知識啊。

阿沁貪婪地讀起課本來,她的字認得還不是特別全,有時候看得磕磕絆絆的,但還是可以順利讀下去。

心頭喜悅,她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甚至忽視了臺上的周星羽。

“啪”的一聲猛地響起,阿沁吓得一哆嗦,但這次教鞭卻不是沖着她來的。

周星羽一鞭子抽到旁邊的桌子上,兇巴巴地吼道:“快點翻書,看着我幹什麽?”

阿沁小心地看看旁邊那個女孩子,生怕她被吓哭。

可是奇怪的是,那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卻是完全沒有懼怕的神情,只是癡癡地笑着,眼神一片空白,看誰都是一個樣子。

她的手規規矩矩地疊在桌面上,擺成認真聽課的樣子,但之後一直沒有動過。

對視着周星羽狠厲的眼神,她卻忽然無聲地笑起來,咧了咧嘴,一條口水掉下來,拖出長長的銀絲,落到桌子上,她卻渾然不覺,也不知道擦一擦,只是看着周星羽傻笑。

阿沁看得毛骨悚然,不知道這個姐姐究竟周星羽什麽關系,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毛病。

她只知道,她被周星羽半哄半騙弄來這間教室的時候,女孩子就已經在這裏了。

周星羽見那個女孩子沒有反應,瞬間就失去了平時的風度隐忍,直接擡腳去踹她的桌子,罵道:“周星彤,你就是個傻子!”

周星彤被這麽一踢一罵,仍然意識不到狀況一樣傻傻地坐着,嘴邊口水越來越多。

因為桌子被踹了一腳,周星彤的書本來放得就離桌子邊緣很近,此刻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

周星羽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終認命一般撿起來,翻開書,放好。

周星彤傻笑着看着他,忽然說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詞語:“次……飯……”

她的語言非常生澀,像是原始人第一次學說話那樣,斷斷續續的,根本沒辦法連貫起來。

“吃吃吃,就知道吃!”周星羽低聲罵道,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面包,拆開包裝塞到她手上。

這次周星彤倒是主動低下頭,像是豬拱食一般狼吞虎咽地嚼着松軟的面包,吃得滿嘴滿臉都是面包屑。

阿沁聞着面包的奶香味,忽然感覺到有些餓。

她一下子着急起來,她不能在外面玩太久,是時候回去吃飯吃藥了,要是爸媽發現她不在到處找她,那她就再也沒辦法出門了……

她扭了扭身子,觀察了一番自己周圍疊的高高的桌椅,認命的發現如果自己想出去,就只能從周星彤那個方向走。

周星羽現在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索性在課桌肚裏面摸來摸去,除了摸到一手灰以外,什麽也沒有摸到。

又悄悄去摸隔壁桌的桌肚。

忽然間,小手碰到了一個硬物,阿沁一下子興奮起來,又佯裝無事,随意瞥着課本,一手用鉛筆在桌子上寫寫畫畫,另一手悄悄往回縮,往回縮。

周星羽随意往這邊看了一眼,阿沁立刻臉都吓白了,動都不敢動,生怕當場被抓住。

周星羽的小刀,她是見識過的。而她沒有陳顏洛運氣這麽好,沒有小和尚救她,只有哥哥姐姐,而他們兩個現在還不見蹤影。

阿沁的小臉籠上了一層愁雲,擔心哥哥姐姐也出事。

好在周星羽沒有再看她。

彼時周星彤已經吃完,也不曉得擦嘴,而是擡起頭來,手一抖,滿手的面包屑窸窸窣窣落在課本上,好好的課本立刻變得油膩不堪。

周星羽皺眉,掏出一張紙巾,仔仔細細地給周星彤擦嘴,又把課本拿起來抖了抖,放回桌子上。

半晌,他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周星彤的頭發,輕嘆一口氣,露出一個苦笑來。

哪怕隔了一整間教室,夏雲容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周星羽眼中的憐惜。

真真正正的憐惜,沒有半點摻假的成分,看得人心都顫了顫。

這個女孩子,究竟和周星羽什麽關系?

夏雲容和樓淮對視一眼,心中隐隐約約有一個猜測,又不敢确定。

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周星羽還有一個妹妹。

而且這個妹妹看上去心智不怎麽健全,除了眉眼和周星羽有幾分相似以外,沒有一點周星羽的機靈。

況且他沒事把妹妹帶來這個早就廢棄的小學,又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呢?又為什麽要帶走阿沁呢?

但現在沒有時間想那麽多了,不管周星羽到底是要幹什麽,阿沁的安危最為要緊。

距離他們進入這個學校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分鐘。

而周星羽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

透過窗戶,他們看見阿沁找到了一把短短的鋼尺,悄悄藏在了手心裏。

夏雲容看得膽戰心驚,手心裏全都是汗。

樓淮忽然出聲,在她耳邊說道:“把刀拿出來。”

夏雲容乖乖照做,攤開掌心給他看。

樓淮點頭,随手揉揉她的腦袋,附着她的耳朵低聲說道:“我過去,你就在這裏,不要暴露,不要叫,不管看見什麽都不要暴露自己,聽見了沒有?”

夏雲容臉色發白,用力攥着小刀,有些緊張地拉住樓淮的袖子,低聲道:“你一個人?”

“別慌,我跟他打過,還是有勝算的。”樓淮低聲安撫她,語氣卻越發嚴肅,“記住了,不要動,不要暴露自己,拿着刀,必要時保護好自己,從來的地方跑,記得鑽出洞後就想辦法制造障礙,清楚了嗎?”

夏雲容從來沒有見過樓淮用這種深沉的語氣跟她一遍遍講這種話,一顆心早已經跳得不能再快,全身的血都霎時往腦門上湧。

她身子僵硬,點點頭道:“清楚了。”

“他什麽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如果萬不得已,不要管我。”樓淮說完,忽然收攏雙臂,用力抱了抱她。

不是怕再也回不來,再激烈,也只是少年的小打小鬧而已,真正出人命的時候不多。

只是他忽然有些害怕,怕再也見不到她,只能抱緊她,汲取一些勇氣。

夏雲容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就那麽傻傻地任憑他抱着,剛剛想回應,他就已經放開自己走了。

不回頭地走了,走得很快,轉眼不見人影。

夏雲容心跳如鼓,怔怔地感受着尚留有餘溫的懷抱,努力回憶着他說的每一個字,攥着刀子的手越來越用力,一手的汗。

大腦迅速變成空白,耳邊只有他的呼吸聲和依稀可辨的話語。

“保護好自己,不要暴露……”

夏雲容無聲地咧咧嘴,竭力把自己的身子縮小再縮小,恨不得直接鑽進地裏。

她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周星羽有刀,他沒有。

而他并沒有借用她的刀,而是選擇讓她好好保護自己。

夏雲容的心一痛,下意識就要跟着樓淮的腳步跑過去。

剛剛動了一下,恍惚間看見周星羽往這邊看了一眼,夏雲容連忙擺好姿勢一動不動,生怕被發現。

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二十一世紀了,不可能會有事的。

110,要不要報警?她慌亂地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手機。

而如果出去找人,是不會有人相信她這個神經病的……

夏雲容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中,忽然間,觸到了口袋裏面的一個硬物。

她慌亂地掏出來,是樓淮那天送她的小小玉佩,正面是一個大肚皮笑嘻嘻的佛祖,據說還是開過光的。

她用力攥緊這枚玉佩,仿佛一下子全身的力氣都回來了。

她不會像電視劇裏那樣傻乎乎地跑出去送死,她會乖乖待着,等他回來。

像蓋世英雄一樣回來。

教室裏面,周星羽的課程還在繼續。

他先自己聲情并茂地讀了一遍《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并且一人分飾幾角,念得活靈活現,就連阿沁都聽得入神。

接着,他在黑板上寫了幾個生字,反反複複地念着,并要求底下兩個學生跟讀。

阿沁一開始有氣無力地讀着,後來發現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讀,就幹脆不讀了。

而周星羽的眼睛始終緊緊盯着周星彤。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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