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正在此刻,百無聊賴的阿沁擡起頭,看了一眼南面的窗戶。
玻璃上早就積了厚厚一層灰,幾乎沒辦法看清楚外面的世界。大抵是因為這個緣故,一向謹慎的周星羽沒有試圖拉上窗簾,也給了阿沁這個難得的機會。
一眼望過去,意料之外地,她居然看見了樓淮!
阿沁一下子激動起來,猛地坐直了身體,很快又意識到不能被發現,立刻表現得若無其事。
另一邊,周星彤在周星羽專心致志的注視下,終于結結巴巴地念出了幾個字,聲音如同蚊子叫:“小…蝌蚪……”
周星羽無聲勾起嘴角,滿意地笑了笑。
窗外,樓淮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不要說話。
他很謹慎,是半蹲在窗外的,大半個身子都隐匿在窗戶底下,只露出一個腦袋來。
阿沁一邊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一邊時不時往窗外瞟一眼,擠眉弄眼,試圖讓樓淮明白發生了什麽。
樓淮無聲地點點頭,随即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阿沁一下子懵了。這是在勸自己自殺?還是去殺周星羽?
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詫異地看着樓淮,樓淮搖搖頭,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女孩子上。
阿沁脖子僵硬地扭頭,看見了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周星彤,一下子恍然大悟。
樓淮點點頭,嘴角露出一個微笑,轉眼消失不見。
阿沁裝作無事人一樣在書上寫寫畫畫,靠近周星彤那一側的手悄悄伸進桌肚裏,攥緊了那把短短的鋼尺。
心跳得特別快,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沒有表,她根本不知道幾點了,但身體自然而然出現了反應。
眼前一片模糊,時不時冒出金星來,這還是可以忍受的餓,更不可能忍受的,是疼痛。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痛的,像千萬只螞蟻這骨髓深處噬咬一樣,一波接一波蔓延上來的疼痛讓她幾乎窒息。
止痛藥……阿沁差點就要叫出聲來,及時想到現在的處境,她猛地咬住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發出丁點聲響。
好痛,好痛,每一根骨頭,每一寸關節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渾身無力,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頓一般。
這種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疼痛,她已經忍受了很久了。
止痛藥,就是她的命。
大腦一片空白,眼前模模糊糊,痛到靈魂出竅的時候,阿沁感覺舌尖嘗到了絲絲腥甜。
爸媽肯定很着急吧……她如是想着。
恍惚間,她看見周星羽又一次走上了講臺,并且站在離周星彤挺遠的另一端。
眼前閃過片刻清明,她不想傷害另一個無辜的女孩子,也害怕周星羽的刀,但全身上下的疼痛頓時帶給她莫大的勇氣。
哪怕周星羽拿刀捅到她身上,哪怕淩遲也不會更疼了!
她憑什麽要被周星羽禁锢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學習她夢寐以求的知識!
她一定要出去,找爸爸媽媽,找止痛藥……樓淮哥哥會幫她的,一定會……
阿沁嘗着舌尖的血腥味,努力讓自己鎮定清醒一些。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扭曲,周星羽注意到了阿沁的異常,還算溫和地問:“怎麽了,餓了嗎?再忍忍,馬上就結束了。”
阿沁原本沸騰到要爆炸的血液硬生生冷卻下來,剛剛想要站起來的身體又硬生生跌坐了回去。
頭腦一片昏沉,以至于她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如果真的馬上就要下課了,現在冒險還值不值得呢?
阿沁求助般地看向窗外,可是樓淮的臉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只能自己拿主意。
眉頭皺的不能再皺,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帶着血跡,任是瞎子都可以看出來她有多痛苦。
而周星羽若無其事地在上面講課:“同學們,今天我們要學習的是《小蝌蚪找媽媽》,請同學把書翻到第二十三頁……”
又強撐了一會兒,并沒有等到所謂的“結束”,周星羽一口水都沒有喝,反而越講越來勁,仿佛一個永遠不會疲倦的機器。
周星彤也一如既往地盯着黑板,偶爾出聲艱難念出幾個字。
阿沁注意到,周星羽反反複複在教那幾個字,仿佛被困在一個時間循環裏一樣,而周星彤念詞語卻越來越利索了。
一個爆炸般的念頭閃過腦海。
周星羽本來就是特意來教周星彤學習的,但由于周星彤的特殊情況,每一個詞都需要反反複複,只有周星彤都學會了,她才有可能出去。
可是周星彤這副樣子,等學會估計就要猴年馬月了!
阿沁倒吸一口涼氣,仿佛看見周星羽嘴角嘲諷的笑容,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被他耍了。
如果自己不努力,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會“下課”。
至于下課後周星羽會不會把她關在教室裏,這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這個人表面越笑如春風,內心就越陰險狠毒!
如果像電視劇裏面一樣埋骨深山,估計都不會有人知道……
阿沁別的沒有,就啊電視劇看得多,此時此刻,哪怕頭腦一片混亂,眼前居然還清清楚楚地浮現出電視劇裏的可怕場景來。
她用力攥緊鋼尺,直到手心感覺到一點破皮的疼痛,這才放了心。
大不了,你死我活,反正她離死不遠了,拉上一個墊背的也不虧。
小小的阿沁如是想着,勉力扯出一個笑容來。
因為疾病,她比同齡人成熟許多,也常常思考所謂的生死問題。而此時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吃多少薯片不重要,上不上學不重要,甚至活多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走出這間屋子。
阿沁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讓自己感受到不一樣的疼痛,好保持清醒。
周星羽被那一聲清脆的巴掌吸引,驚訝地擡頭望過來。
他正站在講臺的另一邊,帶着淺淺的笑容,手中拿着粉筆。
就像一個真正的老師一樣。
周星彤離她很近,只有一個位置的距離。
阿沁早就在腦中演練過千百遍,但真正做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還是抖的。
大腦幾乎是空白的,一片混沌間,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像好姐妹一樣緊緊摟住了周星彤,鋼尺已經死死地抵住了她的脖子。
周星羽大步上前,阿沁擡頭,聲音帶着顫抖,暴喝道:“滾出去!再往前一步就殺了她!”
周星羽果然止步。
阿沁的嘴唇都在哆嗦,背後一層冷汗。
人質很乖,周星彤甚至一點動作都沒有,傻傻地看着阿沁,嘴角淌下口水來,忽然開口念道:“青蛙……荷葉……”
現在倒念得流暢了。
阿沁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下了死手才把鋼尺牢牢抵住她的脖子,自己卻要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
這對她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來說簡直太困難了,但生死關頭,她仿佛一下子就無師自通學會了很多東西。
周星羽往後退了幾步,聲音一如既往地富有說服力:“你別動她,有話可以好好說。”
阿沁喊道:“你出去!”
周星羽微笑,主動舉起雙手:“好,我出去,你保證她的安全。”
說着,他當真往前走,走得雖然慢,但也的的确确在往門的方向在走。
阿沁松了一口氣,但卻片刻不敢大意,手中反而用力了一些,弄得周星彤發出嗚嗚的聲響,顯然是被壓迫到了氣管,非常不舒服。
阿沁猶豫着,稍稍松了一點力道。
而就在這一瞬間,周星羽忽然一個回身,猛地往前一撲,短短一兩米的距離,幾乎是轉眼功夫他就已經出現在阿沁眼前,眼眸血紅,一手拿着一把鋒利的小刀,另一手大張去捏阿沁的脖頸!
這一系列動作就像是本能反應一樣渾然天成,一毫秒都不浪費。
閃光的刀鋒近在咫尺,阿沁咬着嘴唇,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不是彈簧刀。
而就在阿沁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那一瞬間,周星羽的臉忽然從面前消失了。
緊接着傳來重重一聲響,是周星羽摔倒在地發出的聲音,下一秒鐘,阿沁看見了她心心念念等待的樓淮哥哥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一只腳已經踏上了周星羽的脊背。
這姿勢着實不是很雅觀,一般都是對付小偷用的,但為了避免周星羽突然暴起,樓淮一向是不在乎風度的。
阿沁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但此刻卻一句話但說不出來,只能在嗓子裏嗚咽着,眼角湧出淚花。
心一松,重新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疼痛,手中力度不自覺一輕。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阿沁松力的那一瞬間,周星羽不顧身上的疼痛,暴起想要掙脫樓淮的束縛。
樓淮早有準備,一把鎖住周星羽的雙臂,把他用力往地上按,讓他再也無力起來。
周星羽的頭重重磕上了水泥地,發出一聲悶響,聽得阿沁一陣膽寒。
而一向沒有動靜的周星彤忽然急了,一下子猛地站起來,居然硬生生把阿沁掀了下去。
短短幾步路,周星彤走得比烏龜還慢,走了兩步索性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一步步爬着,努力爬到周星羽身邊。
地上,周星彤的手顫顫巍巍地摸到了周星羽的臉。
這是第一次,看見周星羽眼角出現了真正的淚水。
“放過我妹妹,随便你們怎麽樣都行。”周星羽低聲道。
樓淮不答,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似平時動聽,已然是啞着嗓子在懇求了。
作者有話要說: 請你們相信,我是個劇情流作者
第34-35章
此時此刻,癱倒在地的周星羽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失敗者,但是他誰也不看,一雙眼睛只是溫柔地看着妹妹,一遍遍重複道:“放過我妹妹,求你們了。”
周星彤也哭了,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雙手胡亂地摸着哥哥的臉,嘴裏模模糊糊不知道在說一些什麽。
雖然她不會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卻知道肯定是什麽不好的事情。
阿沁渾身哆嗦着看着這幾分感人的一幕,莫名覺得毛骨悚然。
這場景太像是生離死別,弄得好像是他們要對這無辜的兩兄妹做什麽一樣。
好在樓淮腦袋夠清醒,不動聲色地看着苦苦哀求的周星羽,提醒道:“沒有人傷害你妹妹。”
周星羽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周星彤的脖子上,憐惜的同時狠狠瞪了一眼阿沁,像是要吃了她。
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可以看見周星彤原本白嫩的脖子多了一條紅色的印痕,并且有的地方還劃破了,滲出絲絲血珠來。
要不是他的雙手都被鎖在背後,此時一定會伸手去撫慰妹妹的痛苦。
而周星彤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一樣,一眼沒有了自己的傷口,一雙眼睛呆滞地看着哥哥。
周星羽低聲麻利的一句什麽,用的卻是無奈的口氣。
如果這個妹妹是最普普通通的孩子,哪怕稍微傻一點都可以,而不是一個……腦癱,會不會他的人生就不一樣了呢?
樓淮看了一眼,冷冷道:“不是什麽大的傷,過兩天自己就會好了。”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眼眸中無悲無喜,如同萬年的冰雪,永遠沒有融化的時候。
周星羽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罵道:“樓淮,你是不是人?被傷害的不是自己,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是吧?如果是你妹妹,你還是這樣子無動于衷?”
“說的好。”樓淮忽然從喉嚨裏冷笑了一聲,“周星羽,你這句話不應該問自己嗎?你小心翼翼地僞裝自己,以至于根本不知道真實的自己是什麽樣子。在所有人面前你都是一個說話好聽乖巧懂事的年輕人,而背地裏你為了發洩自己的怨氣就随意尋找目标,看見軟弱可欺的你就毫不猶豫地動手。你敢用毛線針對付一只弱小的野貓,敢于剝了半棵樹的樹皮,敢于把阿沁關起來聽你上課,你為什麽就是不敢正視一下你自己?”
他很少說那麽一長串話,能讓對方自己明白的,他永遠不會說出來。
而現在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樓淮的語氣仍然是平靜的,一點不是故意激怒周星羽的意思,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而已。
周星羽一下子安靜下來,整張臉貼着冰冰涼涼的地面,幹淨俊美的臉龐上早已經蒙上了一層灰。
另一邊,阿沁支撐不住,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低聲道:“哥哥,我好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臉色慘白到近乎透明,只有兩片嘴唇是血色的殷紅。
鮮血慢慢滲出,覆蓋了薄薄的嘴唇,帶了些微的痛楚,卻遠遠比不上其他地方錐心刺骨的疼痛。
樓淮看了阿沁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柔情,柔聲道:“乖,我叫你姐姐帶你出去。”
說着,他卷舌,吹響了一聲短促尖銳的口哨。
這是他和夏雲容約定的哨聲。
片刻後,教室門前出現一個近乎僵硬的身影,每一步都是跌跌撞撞的,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到了門口卻又遲疑地放慢了腳步,生怕看到什麽不想看到的場景。
夏雲容手裏緊緊攥着那把小刀,同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看着樓淮,咬着下唇,滿腔心事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怕暴露,就幹脆蹲在窗戶底下,不看不聽不想,只是孤注一擲地等待着熟悉的哨聲。
她花了非常大的力氣和心裏的恐懼、懷疑作鬥争,不斷有聲音跟她說樓淮回不來了,盡管不相信這個事情,她仍然鼓不起這個勇氣,親自站起來看一看。
已經很多天,她沒有過這種可怕的感受了。
但就在被抑郁之神攫取的時候,她花了不知道多大的力氣控制自己不要把小刀劃上自己溫熱的手腕。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篤定了一個信念,如果樓淮回不來,她也不會再活着。
或許有些荒唐,但當她灰暗無光地蹲在牆角的時候,腦子裏就反反複複只有這個一句話: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此時此刻看見樓淮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夏雲容幾乎要哭出來,但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煽情的時候,只能勉力露出一個微笑,低聲道:“還好嗎?”
樓淮點點頭:“你把阿沁帶出去,找她爸媽,她……很疼。”
夏雲容點頭,深深看了一眼樓淮,随後走到阿沁旁邊,在她耳邊柔聲道:“阿沁,我們走,姐姐帶你回家,不痛啊……”
說着,就不自覺帶了哭腔。
阿沁已經站不起來了。
夏雲容把她背起來,晃晃悠悠地往門外走,路過周星羽的時候,她對着周星羽冷冷道:“你妹妹很可憐,但你怎麽能這麽對阿沁,她……她得了什麽病你知道嗎?”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路過樓淮的時候,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微笑來。
現在,把阿沁帶回去才是最要緊的。如果阿沁真的出了什麽事情,她一定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眼睜睜看着夏雲容的背影消失在面前,周星羽卻仍然怔愣在那裏,半晌,他開口問樓淮:“她……得了什麽病?”
“你不必知道。”樓淮聲音冷淡,如同一塊堅冰,“如果只有什麽病能引起你的後悔的話,那我覺得你沒意思。”
不是一個壞人偶爾的良心發現就足以讓他被原諒了,而是這一切本來就不應該發生。
不管是病人,還是正常人,都是人,誰都不比誰高貴,欺負他們的性質是一樣的。
周星羽頹然,靜默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像個瘋子:“如果我小時候就碰上你這種人該多好啊……哈哈哈,去你媽的衆生平等,那些誇張我的人,從來就不肯多費心思看一眼我妹妹!”
妹妹比他小三歲,他生來聰明伶俐,而妹妹卻是個腦癱。
好在不是重度,會自己吃東西,能稍微走幾步,能說幾個詞語,有的時候還會叫哥哥。
妹妹稍微長大一點就備受別人的嘲笑,但她自己不知道,別的小孩子笑她,拿石頭砸她,她會傻乎乎地不知道躲開,破了皮流了血也不知道痛。
他每每把她領回家,都是劈頭蓋臉一頓罵,妹妹卻依然笑嘻嘻的,根本聽不明白話裏的意思。
後來上了小學,他常常被同學嘲笑有個傻子妹妹,他表面上只是笑笑,背地裏卻會偷偷報複那個同學。
他勢單力薄,比不過那些從來都是前呼後擁的校霸,只能表面做孫子,背後使陰招,居然這麽多年也沒有人發現。
報複回去的時候,他嘴角都是帶着微笑,心中有一種難言的快感。
既然這個世界這麽對妹妹,那他就替妹妹報複回去。
你們都是罪有應得的,活該遭到報應。
為了這個妹妹,父母也操了非常多的心思,後來發現無論什麽努力都是白費,就幹脆不再努力,對周星彤放任自流,每天給她飯吃給她電視看,把她關在一個沒有太陽的小屋子裏面,跟養豬沒有區別。
偶爾有人問到這個小孩,父母就是含糊其辭,一會兒說被人抱走了一會兒說路上不見了,久而久之,衆人也就心知肚明,默契地不再問了。
腦癱孩子本來就是家庭的拖累,無論是遺棄或是意外死亡,都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如是七八年下來,居然人們也就忘記了曾經有過這個妹妹的存在,他不再因為這個問題遭受同學的嘲笑,但他卻依然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敵意。
人們誇他小小年紀嘴甜又懂事,将來肯定會有大出息,他就想到被世界扔到角落的妹妹,然後莫名地生氣,随手揀一塊石頭扔破人家房頂或者玻璃,然後賊喊捉賊,竟然也沒有人懷疑他。
偶爾去妹妹房間坐坐,可以跟她講話,那些在外面說出來是大逆不道的話,在她面前都可以暢所欲言。
盡管她只會傻笑,什麽都幫不了他。
後來遇見夏雲容的時候,看見她被豆漿店的衆人嘲笑卻依然昂首挺胸的樣子,他就開始留意她,并且出于一種複雜的心思在她身邊幫助她。
後來看見陳顏洛的時候,他莫名想到當年欺負妹妹的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公主,他就費盡心思想讓她痛苦。
不知不覺,周星彤對他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妹妹,更是他做事的借口。
妹妹從來沒有上過學,他就定期偷偷把她帶到這個早已經廢棄的、他當年學習過的小學來,不叫任何人看見。
然後他親自給她講課,一篇課文可以一直上一整天,一個詞語要反反複複教。
有時候他喉嚨都要冒煙,她還是傻乎乎的什麽都不懂,他就會對着她發脾氣,但從來沒有真的生過氣。
而今天,恰好看見孤身一人的阿沁,他詫異,報複樓淮的同時只是想給妹妹找一個同學,但他并不知道,阿沁原來生了這麽重的病,乃至痛苦得要死掉。
周星羽忽然喃喃道:“對不起……”
他的話語瞬間被自己的淚水吞沒。
周星彤仍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艱難地張合了幾下嘴唇,吐出幾個字來:“鍋……哥哥……別哭……”
周星羽已經淚流滿面,臉上的灰塵被淚水沖開,露出少年太過年輕的面龐。
如果命運不是這樣子嚴酷該多好。
夏雲容背着阿沁走出教學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學校大門。
出人意料的是,大門是開着的。
門外站着三個人,一對夫妻正和一個老頭子争執着什麽,一個個都擡高了嗓門,吵的面紅耳赤。
阿沁迷迷糊糊地,在她耳邊呢喃:“姐姐,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夏雲容拼命安慰她:“沒事,馬上就到了,阿沁再等一會兒,我們已經到門口了。”
阿沁不知道聽到了還是沒有聽到,喃喃道:“要不還是死了吧,死了就不會痛了……可是我不想讓爸爸媽媽難過啊……”
短短幾十米距離,夏雲容如負千鈞,雖然想趕緊到外面,又顧及阿沁的身體,不敢走太快。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到了校門口。
一眼認出來,校門外那對焦急的夫妻正是阿沁的父母。
顧不上他們詫異的眼光,夏雲容走過去,低聲叫了一句:“叔叔阿姨……”
背上陡然一輕,阿沁已經被女人抱入懷中。女人雙眼紅腫,顯然已經着急得不行了。
夏雲容輕輕笑了笑,正想離開,猝不及防地,耳邊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左臉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陣發黑,很多星星。
生理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夏雲容捂住臉,擡起頭看着女人。
女人絲毫不感覺愧疚,而是一邊心疼地掏出藥喂給阿沁,一邊像潑婦一樣破口大罵:“你這個神經病,自己有病也就算了,我們家阿沁那麽小,她招你惹你沒有?天天帶着她到處瘋玩,看在樓家小少爺的面子上我裝聾作啞,現在好了,阿沁出事情了吧?她才七歲啊,你讓她活生生痛暈過去,你還是人嗎你?畜生不如!……”
接下來女人什麽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從阿沁多麽可憐說到他們找阿沁多麽辛苦再說到她多麽不要臉希望她可以離阿沁遠一點……
夏雲容愣愣地看着她,耳朵嗡鳴,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能看見她兩片嘴唇上下翻飛,如同花間蝴蝶一樣張口閉口靈活自如,滿臉不摻假的憤怒。
“阿姨,你可能誤會了……”夏雲容憋了半天,只說出這麽一句。
她不願意相信,阿沁的母親會是這麽一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女人。
“誤會個屁!旁邊這個就是村長,你問問他我有沒有誤會!我跟孩子他爸找了阿沁找了幾個鐘頭,問遍了村民,好不容易有人告訴我看見你們往這裏來……那麽大的地方那你們不去,偏偏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麽?要是阿沁找不到,我們也不活了!”女人逮到一個機會,立刻開始反複控訴自己的痛苦,說着說着已經哭起來了。
一旁的男人倒是沒哭,卻是已經拳頭都攥得發白,要不是夏雲容是個女孩子,他估計會直接沖上來一拳打倒她。
最旁邊的村長手裏拿着一大串鑰匙,神色無比尴尬:“沒想到啊,居然還真的在這裏……”
看樣子,他是不相信這種時候還會有人來這個早已廢棄的學校。
很快,村長就再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女人喋喋不休的控訴。
夏雲容沉默着聽着,腮邊的火辣已經淡退下去,剩下的是滿心的不甘和憤怒。
她從來被誰這麽直接地打過一巴掌,就算和父母鬧得再僵,他們也不曾打過自己的臉。
而面前這個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就把她當神經病看,直接給了她一巴掌。
夏雲容死命咬着下唇,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手不自覺伸進了口袋。
等她再一次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高高昂着頭,背脊挺得直直的,雙眼赤紅,嘴角勾着微笑,就那麽冷冷地看着女人。
黑發淩亂,遮住了半邊臉頰,跟一個真正的瘋子沒有什麽兩樣。
她的手裏攥着那把小刀,隐隐約約露出刀鋒,仿佛下一秒就會沖過去拼命。
大概是她的樣子過于吓人,女人也擔心她會突然發張傷到阿沁,慢慢就閉了嘴,小聲抱怨着轉身,看樣子是打算走。
偏偏她又停下,用一種混合着厭惡、鄙夷和憐憫的眼神看了夏雲容一眼,警告道:“以後離我家阿沁遠一點!”
她的語調說不出來的傲慢,帶着濃濃的防範意識,顯然已經把她當成非人的怪物一般的存在了。
夏雲容原本已經不打算計較,聽見這句尖酸刻薄的話,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指節已經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每一陣微風吹過,她都能感受到自己心底叫嚣的渴望。
有那麽一瞬間,她幹脆不管不顧,想直接上去拼命了。
可是偏偏這個時候,阿沁慢慢睜開了眼睛,用微弱的聲音輕輕喊:“媽媽。”
她的聲音欣喜,是見到母親後的放松和依賴。
夏雲容手裏的小刀差點就拿不穩了。
女人扭頭,也柔聲道:“阿沁乖,媽媽在這裏,不痛了,啊?”
阿沁用頭蹭了蹭女人的脖頸,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天使般純淨幸福的笑容。
心神劇烈震動着,半晌,夏雲容頹然,慢慢把小刀放回去,低下了頭。
這是她第一次在傷害她的人面前低頭,卻和軟弱無關。
說到底,那個女人是阿沁的母親,為了阿沁,讓她死也是願意的。
而她,只不過是一個瘋子,一個神經病,一個自己都保護不好的人,唯一讓人信任的點就是她和樓淮關系很好。
夏雲容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嘲諷般的微笑,低着頭無聲地笑着,長發擋住了她眼前的一切,也隔絕了現實的一切。
這一巴掌,或許就是她應得的。
她本來就不應該,不應該貿然進入到別人的世界裏面去。
模模糊糊間,她聽見阿沁在喊:“媽媽,是我自己的錯,不要怪姐姐……”
女人柔聲哄她:“沒事,都過去了,媽媽不怪阿沁,乖。”
阿沁在媽媽懷裏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
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媽媽的懷抱,可她卻為了自己而傷心。
夏雲容心頭一暖。
但她近乎絕望地認識到,自己以後是沒有機會再見到阿沁了,不管哪個母親,都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再來和她玩耍。
阿沁,小天使一樣的阿沁,堅強得不像個孩子的阿沁,調皮搗蛋的阿沁……
她還有一袋子零食放在自己家裏呢……
她還沒有和他們一起看到螢火蟲呢……
她還有那麽多想一起做的事情,全都沒有實現呢……
可是阿沁就這樣,以一種近乎荒唐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永遠成了她生命的過客。
夏雲容用力咬着嘴唇,還是憋不住自己的眼淚,帶着哭腔,她大喊道:“阿沁——”
聲音随風傳的很遠,但卻再也不會有個小機靈鬼冒出來喊一聲“姐姐”了。
睜開眼,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身後破敗的學校像是一個墳墓,一口一口吞吃着她的靈魂。
夏雲容忽然蹲下來,再一次從兜中拿出小刀,猶豫了一會兒,臉上帶着一種癡迷的神情,輕輕劃下。
左手的手背上霎時多了一條淺淺的傷痕,帶着淡淡的紅色,是她最喜歡的模樣。
一點點痛楚而已,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夏雲容笑得癡狂,又一刀落下,精确地沿襲着上一刀的方向,慢慢加深了這個傷口。
看着鮮血緩緩溢出,在手背上彙聚蔓延,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她唇角勾起,露出一個微笑,仿佛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近乎變态。
神色恍惚間,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樁趣事。
小時候,夏雲容是在外婆家長大的。
由于她是個女孩子,奶奶出爾反爾不肯幫忙帶孩子,爸爸媽媽都要上班,索性就把她塞給外婆。
從三個月到四歲,以及後來上學之後的每一個節假日,她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
她四五歲的時候,喜歡癡纏在外婆家,一聽說要回去上幼兒園就大哭不止,加上幼兒園管理疏松,父母疲于應付,索性硬生生把三天的清明假期過成了半個月。
她歡喜得緊,日日跟在外婆後面,但到底是小孩子,突然間沒有了學習的那個環境還是不免感覺寂寞。
外婆決定帶她去小學看看。
她歡天喜地地挑揀了自己喜歡的玩具,其中一個是半個破碎不堪的迷你望遠鏡,她卻愛如珍寶。
被外婆領到小學課堂上,老師也是本村人,自然很快同意了她在教室裏坐着旁聽。
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課代表開始發作業本了,在她身邊來來回回走過,但并沒有她的。
同學開始齊讀課文,聲音那麽好聽,而她卻聽不懂他們念的是什麽。
很快她就覺得無聊了,翻來覆去玩弄着自己的小望遠鏡,一直等到下課,撲進外婆懷裏,開開心心回家去。
夏雲容回頭,看着早已經不複舊貌的教學樓,讀書的莘莘學子一個個從她眼前消失,外婆溫暖的懷抱早已不複,只剩她孑然一身,站在這個墳墓般的地方被無情吞噬。
這座教學樓,或許會見證她生命的最後時光。
夏雲容笑着,笑得妩媚,嘴唇殷紅如血,意識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她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就對着上面那一條疤的位置,拿刀比劃了兩下,斟酌着割多深會比較好。
就讓自己的血灑在這片蒲公英上吧,就讓自己這條命從世界上消失吧。
如果可以,讓阿沁長命百歲吧。
可是可是,如果自己死了,會不會有人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