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夏雲容的小刀已經貼上了皮膚,冰涼的刀鋒在手裏暖了半天,竟然變得幾分溫熱,劃起來都不會産生本能的抗拒。
鮮紅的血液不斷刺激着她,腦海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蠱惑着,叫她趕緊長長睡一覺吧。
說不定睡醒起來,一切都好了。就算醒不來,也沒有什麽關系了。
夏雲容嘴唇哆嗦着,眼睛裏閃着熱切的光芒,緩緩擡起了左手。
“放下。”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很好聽的聲音,清清冷冷,幹脆利落,雖然是一句簡單粗暴的命令,但卻不會讓人産生些許反感的情緒。
夏雲容置若罔聞,像沒聽見一樣,深吸一口氣,刀鋒往下。
不是第一次了,那時的痛楚還歷歷在目,但不知道為什麽,她迷戀那種痛。
身痛,心就不痛了。
“放下。”還是同一個聲音,依然那樣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仿佛世界上根本沒有事情能讓他慌張急迫,哪怕是她在他面前要自殺。
但沒等夏雲容想清楚,就在那個聲音響起的同時,她的手腕被輕輕握住。
不同于樓淮以往的用力,這一次是非常輕柔的相握,指肚輕輕摩挲着她手腕上的那塊疤痕。
耳後有熱氣傳來,伴着樓淮低低的聲音:“就這麽不想活下去嗎?”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語調中聽不出來什麽情緒。
“把手拿開。”夏雲容冷冷道,心想這倒新鮮,攔着人自殺,不去搶刀,按着她的脈門又算是怎麽一回事。
誰料樓淮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随後把手放到了她的右手上面。
兩個人的手就這麽疊在了一起,他的手比她的大,把她的手腕遮得嚴嚴實實的。
似乎還嫌不滿意,樓淮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輕輕摁住,随後一根根往上掰。
很快,她的五根手指就插入了他的指縫中間,兩只手十指相扣,緊緊地貼着。
夏雲容懵了,下意識想放手,試着抽手,卻沒有成功。
樓淮在她耳邊低聲道:“我陪你。”
“什麽意思?”夏雲容呆呆地問,大腦完全反應不過來。
他這是,陪她一起死的意思嗎?
“字面意思。”樓淮的聲音仍然沒有波瀾,淡漠一如往常,“是我的錯,來得太晚,讓你難過了。”
她被人甩耳光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背着阿沁艱難前行的時候,他不在身邊;當她心灰意冷的時候,他才姍姍來遲。
只有仔細聽,才能聽出他語調中藏的深深的後悔和恐懼。
後悔沒有早點追出來,害怕失去她。
夏雲容慢慢站起來,樓淮随着她一同站着,兩個人挨得非常近,幾乎貼在一起。
夏雲容臉色慘白,長發淩亂地披散着,咬着牙,慢慢把小刀靠過去。
锃亮的刀片上還沾着她的鮮血,觸目驚心。
溫熱的皮膚接觸到刀片,樓淮卻仿佛絲毫沒有感覺似的,眉頭都不皺一下,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夏雲容咬着牙,刀片在樓淮的手腕上輕輕刮擦着。
這是她第一次拿刀在別人的身上劃。
刀片輕輕劃過皮膚,帶來絲絲癢意。明明心裏想着一了百了,偏偏手上再也使不上力氣,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親手把樓淮的皮膚劃破。
哪怕只是起一道紅痕,她也不忍心。
夏雲容猶豫了許久,手不斷哆嗦着,肩膀一直顫抖,眼眸低垂,仿佛在進行什麽痛苦的抉擇一樣。
樓淮一動不動,靜靜地凝望着她,臉上仍然沒有表情,眼眸暗潮洶湧。
過了不知道多久,夏雲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刀當啷落地。
她一下子掙脫開樓淮的手,使勁把他推開,随後背對着他,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
絲毫不顧風度,也懶得去擦拭,只有破敗的校園能看見她最為狼狽的景象。
樓淮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猶豫着,始終沒有上前。
夏雲容也不在乎,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低聲地嗚咽着,發洩孤身一人承受的太多的不安、恐懼和委屈。
眼淚如雨珠一般,順着眼睑滑落到下巴上,再重重砸到地上,很快,地上就濕了小小的一片。
而她一個人站在陽光灼熱的午後,撲面而來的是絲絲縷縷夾着水汽的熱風,面對着墳墓般空洞的教學樓,哭得泣不成聲。
夏雲容始終認為,哭泣是一件孤獨的事情,不需要其他人的安慰,只需要自己一個人默默發洩。
盡管有別人的安慰感覺會好很多,盡管從來沒有人真心實意安慰過她。
或許是懼怕自己太過依賴某一個人,每次她哭的時候,都是寧願不要有任何一個人理她。
哭了一陣子,樓淮還是走上前來,低聲道:“周星羽帶着他妹妹走了。”
他一開口,就是這樣子一句話,不由得勾起了夏雲容心中的無名火。
她最喜歡的,就是在委屈的時候遷怒任何一個走上前來的人,像一只渾身都是刺的刺猬一樣,她需要紮痛別人,自己才能有安全感。
夏雲容擡眸,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很好。”
盡管他們不可能把人一直扣留着,更不可能狠狠揍一頓,只能把人放了,但她就是生氣。
而這種時候,她是不會顧及對方感受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管他怎麽想。
“那你那麽半天在幹什麽?”夏雲容竭力抑制自己的哭腔,質問道。
樓淮有些怔愣,這樣子無理取鬧的夏雲容,是熟悉又陌生的,也是難以應付的。
“我……我在……”樓淮不知道說什麽,只知道不管說什麽她都不會聽。
事實上他什麽也沒做,教育了一會兒周星羽就讓他們走了,但一切還是發生的太快,等他趕到,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嗯,小少爺心胸寬廣,不是我這種人能比的。”夏雲容微笑道,話中帶刺,“怪不得別人都相信你呢。”
看着夏雲容咬着嘴唇微笑的樣子,樓淮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情:每一個女人無理取鬧起來都是差不多的。
深吸了一口氣,樓淮選擇沉默,任憑她劈頭蓋臉一頓質問,也不辯解一個字。
夏雲容說了半天,對方卻一個字都不回應,頓時感覺沒意思,也哭得差不多了,于是胡亂抹了一把臉,低聲說道:“對不起。”
說這話的時候,淚水又不自覺奪眶而出。
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恐懼,如果因為剛剛這番話,就連樓淮也不理她了,那她真的是孑然一人了。
想想又覺得好笑,本來就沒有人可以陪她一輩子,以前,以後,她從來都是,也只會是孤零零一個人,不需要別人的陪伴。
“對不起。”夏雲容又說了一次,依然是背對着樓淮,低垂着眼眸不敢看他。
“不用道歉。”樓淮低聲道。
夏雲容用力搖搖頭,轉身往大門口走。
臉上的一巴掌已經不痛了,但心裏的痛,又怎麽能夠随随便便就平息?
走了兩步,察覺到有人在身後跟着,夏雲容停步,低聲道:“讓我一個人靜靜。”
許久,身後傳來輕輕的嘆氣聲,樓淮苦笑道:“只要你不自殺,想靜多久都行。”
他的聲音陡然深沉了起來:“但我不會讓你死的。”
“為什麽?”夏雲容轉身問道,大膽地擡起頭和他對視,眼眸裏尚有水光。
樓淮一時間看愣了,過了一會兒才輕笑道:“沒有為什麽,生死之外無大事,除了這種事情,別的我一概不會多管閑事。”
這倒符合樓淮的風格。
夏雲容點點頭,看了一眼手背上尚在流血的傷口,低聲道:“我答應你,暫時不會死。”
一想到有個人用自己的命攔着她,她就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
夏雲容繼續往前走,樓淮果然站在原地不動,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女孩走出教學樓的陰影,一步步走向太陽,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金邊,整個人都模糊不清。
我的小姑娘,真希望你可以一直走向太陽,永遠不要回頭。
就讓我留在陰影裏保護你吧。
樓淮回到家中,奶奶卻一臉喜氣洋洋,就連跟他說話的聲音都溫和了許多。
樓淮頓時感覺不妙,果然,沒過一會兒奶奶就主動說道:“傍晚你哥就要來了,還要帶上女朋友來呢!這孩子,交了女朋友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顏顏又不知道去哪裏了,你有空出去幫我找她一下,記得順手帶點醬油,家裏沒醬油了,我要燒菜呢。”
奶奶一臉歡喜,整個人容光煥發,看上去都年輕了不少,一邊說着一邊就在廚房忙開了。
樓淮一眼望過去,滿滿當當都是各種食材,便知道奶奶又要做一桌拿手菜了。
奶奶做菜是一絕,年輕時也是出名的,老了就不怎麽做了,只有過年等格外高興的日子才會費盡心思做一桌子菜,當然,見到心心念念的孫子也算是格外高興了。
樓淮漫然應了一聲,心中毫無波瀾,喝了一杯茶,重新出了門。
路過夏雲容院子的時候,他在門外猶豫了了很久,還是沒有吹響那一聲短哨。
他又能說什麽呢?又能幫上什麽呢?
什麽也做不到。
路過小店的時候,他買了醬油,鬼使神差般,又拿起一包薯片,撕開包裝慢慢吃着。
薯片很香很脆,是她最喜歡的原味,吃多了卻有些膩。
路過一只流浪貓的時候,樓淮慢慢蹲下身子,凝視着它碧綠的眼睛,一動不敢動,生怕它就這麽竄出去。
“喵——”流浪貓低低叫了一聲,眨眼睛的樣子有些惹人憐愛。
樓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脊背。
第37-38章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樓淮最後在橋頭停了下來。
橋頭旁邊是一個水果攤子,一群閑人湊在水果攤的遮陽傘底下,一邊啃着西瓜,一邊唾沫橫飛地聊着最新的八卦。
“聽說了嗎?就那個,那個女瘋子把林家那個得白血病的小孩拐到那個破小學裏,小孩被關着出不去,活活疼暈過去啦!”
“可不是,我看小孩她娘都快瘋掉了,在路上見到人抓着就問,誰曉得是在那兒,哈!”
“我看哪那瘋子真是應該被關起來,不惹是生非我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現在可好,鬧出事情來了,聽說給了她一巴掌,依我說啊,真是太輕了!”
“就是就是,這種人就應該關着,永遠別放出來才好。啧啧啧,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學生呢!”
立刻,衆人附和着,發出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笑聲。
他們沒有發現樓淮,吃西瓜一個個吃得非常開心,任何跟他們沒有半毛錢關系的人都可以拿來做下飯的佐料。
樓淮忽然可以理解周星羽的行為了,他現在站在這裏,聽見這些污言穢語,也恨不得做些什麽事情報複才好。
而周星羽他們走的是隐蔽的小路,所以沒有人知道這回事情,如果知道,恐怕那個腦癱的妹妹也會再一次成為他們口中的談資。
為什麽有些人總是對着其他人抱有那麽大的惡意呢?為什麽他們可以信口開河而不用對自己的話負半點責任呢?
夏雲容被打的那一掌好像打到了他自己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如果她現在在場,聽到這種話,又會不會沖上去給他們一個教訓呢?
樓淮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繞到水果攤背後。
這些閑人都聚在水果攤的遮陽傘下面,塑料的傘身,細細的,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已經快要斷了。
樓淮慢慢從地上揀了一塊大小适中的石頭,随意看了一眼遮陽傘,往傘身的上部用力砸去。
力度剛剛好,毫無預兆地,一塊石頭從中間掉下來,砸進半個西瓜裏面,唬的那些人吓了一跳。
緊接着,遮陽傘整個掉下來,猝不及防地,寬大的傘面一下子籠罩住了所有人,許多人的腦袋被砸到,痛得直罵娘。
“操你媽!哪個龜兒子玩陰的算計老子!老子讓你活着我就改姓!”有人開始叫罵起來。
水果攤主自己也在裏面,高聲罵道:“我操!老子招你惹你了?老子一個遮陽傘多少錢你知道嗎?”
遮陽傘離水果攤很近,砸下來的時候還弄翻了幾箱葡萄,被困在裏面的衆人胡亂推搡着,汁水四濺,血紅的葡萄汁和西瓜汁染紅了地面,看上去真像誰頭破血流了一樣。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掙紮的衆人忽然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一字一句,說的很慢,很清楚,字字如冰:“我從來不管閑事,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你們自己說了什麽,就別怪別人做什麽,不要以為沒有人敢管你們。”
說完,樓淮徑自離開,任憑裏面的人狂呼亂叫。
邊走邊想,以直報怨是應該的,只要不遷怒其他人,這些人就活該付出代價。
心裏又覺得有些空,他再怎麽樣,也只能為她做這麽一點點事情,卻沒辦法為她改變整個世界,甚至沒辦法哄她開心。
樓淮低低嘆了一口氣,停步擡頭,看見自己已經到了寺廟面前。
這幾天,陳顏洛每天都到廟裏報到,比最勤快的信徒還要勤快,每天回來表情都會有些新的變化,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毫不遲疑地,樓淮問了主持陳顏洛的去向,徑直走過去,打算通知她一聲就回去。
室內,陳顏洛捧着一本經書,一臉認真地問:“小和尚,這一段什麽意思啊?你講講呗。”
覺塵看也不看她,淡淡道:“小僧才疏學淺,自己見識淺薄,恐怕不能講明白。如果女施主真心想知道,問師父便是。”
陳顏洛噘嘴,單手托着腮,百無聊賴地翻着佛經:“喂,小和尚,不是說了嘛,要普法救衆生的,你好歹救我一個啊。”
覺塵眼眸微動,看了她一眼,很快正回目光:“小僧以為,普度衆生是佛祖所為,小僧能力尚淺,自己尚且執迷不悟,如何能夠度化他人。”
陳顏洛一下子來了興趣,把書一推,興奮道:“你說說,你哪裏不悟了?”
“有人罵我,我還會生氣;比不過別人,我還會自我否定。”覺塵倒是坦然,“如是,貪嗔之念時不時竄上來,總不能保持一顆平常心。”
“哦。”陳顏洛恍然大悟,搖頭嘆息道,“那你們也太辛苦了吧,豈不是要活得和植物一樣一點感覺都沒有。”
“萬物皆可成佛。”覺塵微笑道,“哪怕精怪都可以,女施主為何又要如此看待植物呢?”
陳顏洛指指自己的鼻子,笑眯眯道:“那你看看我,能成佛嗎?”
覺塵不得不認真端詳她。
少女梳着精巧的發型,一身素雅的中式打扮,右手上一個玲珑翡翠手镯,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一雙眼睛清澈幹淨,明豔動人。
覺塵只看了一眼,就很快移過目光,面無表情道:“女施主若是放下內心的執念,自然可以成佛。”
“哦,那你說說,我有什麽執念?”陳顏洛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作好奇狀。
覺塵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
正當陳顏洛正要說什麽的時候,門忽然被輕輕敲響了。
覺塵起身去開門,留下陳顏洛懶懶托着下巴,在心中暗怪這個不知趣的客人。
出乎她的意料,來的人竟然是樓淮。
而樓淮的臉色比以往更加難看,面無表情之外還多了幾分難言的憤懑。
陳顏洛連忙站起來,問道:“你來找我幹什麽?”
樓淮淡淡道:“你的在宇哥哥要來了,奶奶喊你回去吃飯。”
這句話出口,陳顏洛心中一驚,下意識去看了一眼覺塵。
小和尚表情一點不變,就連眼神都沒有分她一個。
慶幸中帶點失望,陳顏洛哦了一聲:“我馬上回去。”不知道為什麽,這次自己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興奮。
“他會帶女朋友來。”出門前,樓淮又丢下一句,自己出去了,順手留給她一瓶醬油,“把醬油帶回去。”
陳顏洛徹底愣在了那裏,手裏抓着醬油,指節不自覺用力,直到把醬油瓶子攥得不能再緊。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一種奇怪的情感湧動在心口,陳顏洛很快反應過來,奪門而出。
覺塵關上門,自己去收拾桌子上的佛經,不知道為什麽,想到她眼裏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神采,動作不自覺一頓。
佛經掉在地上,裏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夾了一張小小的字條。
上面一片空白,只有最邊上畫了兩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另一邊是幾只飛鳥。
覺塵猶豫了一會兒,輕嘆一口氣,把它随手夾在了一本書裏。
等樓淮回到家的時候,奶奶心心念念的大孫子樓在宇的車已經到了。
他去找過夏雲容,她沒有開門,只說讓自己一個人靜靜,于是他只好回來了。
正好和陳顏洛一起。
樓淮走到大門前,樓在宇正從車上下來,手上牽着一個略顯羞澀的美麗姑娘,兩個人都是笑着的,雙手緊緊扣在一起。
樓在宇比樓淮大三歲,早早上了大學的少年班,現在已經在讀研了,此時一身休閑服,依然擋不住天生的俊逸潇灑。
姑娘膚白貌美大長腿,長長的黑發披肩,全身上下自然散發着一股溫婉的氣質,抿嘴笑着,頗為害羞。
奶奶已經歡喜得不知道怎麽辦好了,親自迎上來,拉着孫子的手,又拉起姑娘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奶奶,這是我女朋友,小晚。”樓在宇自如地介紹着,輕輕一拉她的手,又對着樓淮和陳顏洛打招呼,“好久不見,你們兩個竟然關系這麽好了。”
“奶奶好。”小晚禮貌地打招呼,又轉頭微笑,“你們好呀。”
“好好好,小宇脾氣不好,難為你了。”奶奶笑着把她迎進門,又沖着站在門口的樓淮和陳顏洛道,“還不打招呼!”
樓淮個子比樓在宇略矮一些,此時此刻,他更像透明人一般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随意介紹了一下自己,就差不多混過去了。
陳顏洛笑容僵硬地打了招呼,主動去拉樓淮的胳膊,示意他趕緊進去。
奶奶對他們徑自進門的做法大為不滿,但又不好說什麽,只能邀請門外的二人進去。
小晚款款走着,笑道:“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弟弟妹妹。”
樓在宇也笑,笑得雲淡風輕:“弟弟是是二叔的孩子,從小在我家長大。這個妹妹是世交,一起長大的。”
小晚笑吟吟地道:“真羨慕你,小時候那麽多人一起玩,弟弟妹妹都有了。”
樓在宇忽然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可是沒有你啊。”
小晚咯咯笑起來,嬌嗔道:“就你會耍貧嘴。”
到了樓上,樓淮從陳顏洛手中抽出胳膊,看着她陰晴不定的神情,忍不住問道:“難過嗎?”
從小到大,陳顏洛最崇拜的就是在宇哥哥,晚上睡不着,寧可在他房門前蹲半夜也不肯一個人待着,有什麽東西更是一定要給在宇哥哥留着。
他們兩家似乎有定婚約的意向,但因為樓在宇的反對,終究沒有定成。
陳顏洛目光飄忽,過了半晌,才慢慢搖搖頭,微笑道:“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對上樓淮不解的眼神,陳顏洛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問他:“電視劇裏面,青梅竹馬總是比不上空降,我先看上別人,不是挺好的嗎?”
陳顏洛笑起來幾分妩媚,眼眸中依然是慣常的自信。
“你……”樓淮頓了頓,冷冷道,“你不要死纏爛打。”
“知道。”陳顏洛忽然垂下眼眸,兀自笑了笑,“很大可能沒有結果,但能夠走一程就已經是幸運了。”
樓淮沒有回她,目光漸漸放空,想到一個小姑娘。
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名叫Alice。
而她像一條鯨魚一樣孤獨地游弋在海洋裏,發聲的頻率無人能懂。
他或許只能聽懂一部分,或許只能陪她短短一陣,但一起走過一程,就已經很美好了。
樓下,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一桌好菜等着他們,盡管并不是主角,但還有那一份可以享用。
空空蕩蕩的屋子,沒有開燈,淡淡的月光從門縫中映進來,沿着直線射到屋底。
夏雲容就坐在月光的末端,雙手抱着膝蓋,臉色慘白如女鬼,臉上的笑意若有若無,眼神空空洞洞,安靜如同雕塑。
她的手裏,緊緊攥着一把小刀,幹幹淨淨的小刀,已經拭去了血跡,卻仍然沾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好像有那麽一股力量,想要把她吸入一個無底的深淵。
一個永遠出不去的深淵。
原來人間本來就是疾苦嗎?她害了阿沁,從此會再也見不到這個小天使。
而其他人一樣,通通只不過是她生命裏的過客,永遠不會有人陪她很久很久。
所以她小心翼翼,不敢讓自己産生太多的感情,以免有朝一日分別會過于傷感。
她恐懼學校,恐懼那些歡樂的人群,她想破腦袋都想不通,那些事情哪裏好笑,那些話哪裏好玩。
更想不通,究竟人為什麽要上學?為什麽要社交?為什麽要學習那麽多無用的東西?為什麽要在別人的眼光裏活着?
要是所有的環境裏,別人跟你三觀都不合怎麽辦?不合不可怕,一定要繼續相處更可怕。
就跟馬上開學但暑假作業還沒有寫完的學生一樣,面對人生的這份空白答卷,夏雲容根本無處下筆。
不如幹脆不寫作業了,大不了被趕出教室。
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了吧,這個世界,我們删檔重來過,說不定會好一點。
她想了十幾年,依然沒有想通,為什麽我是我?如果我的靈魂去了別的地方,會不會一切跟現在還是一樣的?
手中的小刀反射着磷磷月光,夏雲容哆嗦着,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劃開了白天的一道傷口。
鮮血即刻湧出,在薄薄的皮膚上滲透蔓延開來,和雪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痛,但是歡愉。
忽然間,耳邊炸雷一般陡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清清冷冷,但是堅決:“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陪你。”
手不自覺一抖,小刀掉在地上,夏雲容絕望地把頭埋進膝蓋裏,不知道如何是好。
曾經跟班主任吐槽生活的艱辛,無奈班主任是一個可怕的絕對樂觀主義者和正能量主義者,要求所有人說話都必須正能量,相信态度決定一切,導致夏雲容有一段時間聽見正能量三個字都要吐。
班主任是這麽說的:都不怕死了,還怕活着嗎?
這個金句,無數人用過,但活下去遠比死困難得多啊。
夏雲容從來沒有班主任這種百分百的樂觀,也悲觀地相信天賦論,于是怪來怪去,不知道怪自己還是怪世界。
反正,格格不入就是了。
或許她回爐重造才是最好的。
夏雲容低低地叫出聲來,雙手抱着頭,有一瞬間想對着牆壁直接撞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淚眼模糊間,葦葦走到她身邊,用毛茸茸的尾巴蹭她的腳。
夏雲容抱過葦葦,一遍遍撫摸着它柔軟的毛,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天忘記給它準備飯了,難怪餓了。
夏雲容站起來,強迫自己穩定心神,最起碼,先給它做點飯再說。
胃一陣陣的抽痛,她卻像沒有感覺一樣。好不容易養成了好好吃飯的習慣,結果她今天除了早飯粒米未進,卻依然不感覺餓。
正要卻找一些剩飯時,夏雲容注意到了牆角的兩個大袋子。
自己的那袋還有一半,而阿沁的那袋卻仍然是滿滿的——阿沁淘氣,很多時候光顧着玩忘記了吃。
只是可惜,再也沒辦法親手交給她了。
夏雲容對着零食袋發了一會兒呆,直到葦葦在耳邊叫起來,她才動手打開自己的那一袋,拆開一條小魚幹給葦葦吃。
葦葦吃完了還再叫,夏雲容以為它還餓,再撕開一包給它,它卻不肯吃。
凝神聽了一會兒,夏雲容才聽見了敲門聲。
敲門聲很急促,似乎那個人很不耐煩,但力度始終控制得剛剛好,不輕不重,剛剛好可以讓她聽見,又不會讓別家聽見。
夏雲容的心跳了跳,不是樓淮,會是誰呢?
她走過去,緩緩打開了門,門外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晚飯吃得非常熱鬧,就連爺爺也罕見地在桌上待了整整半個鐘頭,奶奶一邊做菜一邊整理桌子一邊招呼他們多吃點,簡直像長了三頭六臂一樣神奇。
席間,樓在宇談笑風生,什麽平常稀松的小事在他口中說出來都變得霎時妙趣橫生起來,惹得奶奶連連發笑,嗔怪道:“半年不見,你的嘴越來越滑了!”
樓在宇笑着反駁回去:“哪裏比得上奶奶你,功力不減啊!”
“臭小子,一天到晚和我頂嘴!”奶奶口中雖然這麽說,卻是親自剝了一殼蟹肉遞過去,“多吃點,奶奶早起去市場買的,絕對新鮮。”
樓在宇嘗了,謝了奶奶,轉頭又遞到小晚嘴邊,笑道:“嘗嘗。”
小晚含羞嘗了一口,一張臉微紅,點頭道:“謝謝奶奶。”
“自家人,客氣什麽。”奶奶對小晚非常滿意,就連她的家世出身一概不問,只要人好就行。
盡管她心裏更親從小看大的陳顏洛,但到底是孫子更重要,孫子喜歡的就行。
樓淮雖然坐在樓在宇旁邊,整個人卻像隐形人一樣,不僅一句話不說,而且毫無存在感,但他自己卻不尴尬,而是慢條斯理地吃菜喝茶,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席間,電視機播放天氣預報:“今年第13號臺風飛雀即将到達,預計今晚在明城附近登陸,屆時将會帶來中到大雨,請居民做好防護工作……
在電視聲音的掩蓋下,樓在宇忽然對樓淮輕聲說道:“二叔二嬸又來信了。”
“嗯?”樓淮愣了愣,拿茶杯的手顫了顫,“不是半個月前才來過嗎?”
要知道,父母行蹤漂泊不定,以往他一年都難以收到幾封信,現在半個月就有兩封,幾乎是奇跡了。
樓在宇搖搖頭:“聽爸說,他們可能會提早回來,要你快點回去呢。”
他從包裏拿出封信,悄悄遞給樓淮,低聲道:“你自己看看吧。”
随後,又是快活的說笑,滿桌都是笑聲。
樓淮攥着信,不必看,就已經猜出了大意。
這段夢一般的日子馬上就會過去,和他過去的多個暑假一樣,他存在過的痕跡會很快被抹殺殆盡,偶爾認識的幾個人也會江湖不見。
就算再見,也最多打個招呼就擦肩而過,滿臉都是陌生。
不知道為什麽,樓淮忽然有點說不出的難受。
“你來幹什麽?”等夏雲容看清門外是誰後,立刻恢複了神智,後退一步,同時下意識就要關門。
周星羽一臉的淡漠,平時的種種表情此刻都消失不見,月光下側臉棱角分明,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傷口。
“聽我把話說完。”周星羽開口,聲音亦不如往常動聽,而是冷冷的,不帶什麽感情,“我只說一遍,你愛信不信。”
他露出一個苦笑,歪着頭道:“反正,我大晚上特意跑過來,也不全是為了騙你吧。”
夏雲容停止了關門,站在那裏,靜靜等着下文,手中緊緊攥着小刀。
周星羽注意到她的緊張,嗤笑一聲,淡淡道:“沒必要,你信不信我都沒關系。”
夏雲容猶豫了一會兒,慢慢收起了刀。心髒劇烈跳動着,緊張如同等待宣判的犯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周星羽用這種認真的口氣講話,潛意識告訴她,這件事一定特別重要。
“事情鬧大了,那些人吃了虧,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決定晚上過來。”周星羽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道,“我偷偷聽見的,具體會怎麽做,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什麽好事。”
夏雲容咬着嘴唇,一張臉在月色下慘白如紙:“擅闖民宅?”
“你不是民,只是個瘋子而已。”周星羽提醒道,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微笑,“反正殺人滅口不會做,打你一頓還是可以的。要是有人渾水摸魚,把你逼瘋,反正你也本來就是瘋的。”
他收起笑容,盯着她眼睛:“新聞看過吧?不要覺得是聳人聽聞,很多事情都是真的。”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村長的親戚帶頭。”
一個人對付不了一群人。
親戚遍地都是,有關系就行。
夏雲容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自家不算高的圍牆和早就褪色的朱漆大門,問道:“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子?”
“沒有什麽不可以的。”周星羽道,“你不要把人想的太好,保持住你發瘋的狀态才最好。”
第一次,她從周星羽臉上看見了深深的疲憊。
他輕嘆一聲:“我也活得很辛苦啊,可是要裝下去。你真傻,窮山惡水出刁民不知道嗎,居然還敢主動來。”
冠村絕不是窮山惡水!但絕不是沒有刁民!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小天使們,日萬五天惹,希望你們喜歡。
休息一下,周二周四各更新一章,星期六再更新。
離完結其實不遠了,更新慢一點,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