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站在山頂上,獵獵晚風恣意吹亂她的長發,夏雲容遠遠看着那一群人就這樣理直氣壯地闖進小院,理直氣壯地開始搜人,居然一點都哭不出來。
憤怒太過深重,反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就好像很燙很燙的水澆在身上,反而感覺涼快而已。
葦葦蹭着她的腳,顯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夏雲容苦笑着摸摸它的頭,閉上眼睛,心靈剛剛有些許空隙,胃部一陣陣的絞痛就立刻開始興風作浪。
夏雲容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幾乎都沒有吃東西,還爬了那麽久的山,情緒波動太大,很容易胃病發作。
她早就習慣了,但還是掏出一小包餅幹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餅幹很甜很軟,是她喜歡的口味,吃起來也很香,如果心情好,她是可以一口氣吃一大包發。
但此時此刻,哪怕胃痛得要死,哪怕眼前一片暈眩,她都吃不下東西,只能強迫自己舔舐、咀嚼、吞咽,像一個機器人一樣沒有半點吃東西的快感。
夏雲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山坡上坐多久,更不知道這群人滿屋子找不到她會怎麽樣。
她現在舉目無援,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樓淮了吧。
可他要是不來,她又該怎麽辦呢?
夏雲容在山坡上站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漸漸變得模糊,手電筒快沒電了,她索性關上。
喝了一口水潤喉,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渴了。
慢慢地,那幾十束手電筒的光芒離開了小院,她還沒有來得及松一口氣,就見他們自動分散開,向幾個不同的方向走去!
其中人最多的一個小隊,恰恰是向她這個方向走來!
夏雲容心中一驚,立刻躲到一棵樹下,遮住自己的身形,确定敵在明我在暗後才敢松了口氣,迅速開始思考對策。
周星羽說的對,躲,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才是正經事,他們找半天找不到,自然會放棄。
但是躲到哪裏去?
往下跑是不可能的了,他們爬山的速度絕對更快,只能往上跑或者往側面跑。
不管往哪兒,都有可能是條死路。
夏雲容咬咬牙,不再想那麽多,選了一個方向徑自開始往前跑。
顧不上葦葦,也顧不上回頭,耳邊呼呼的全是風聲,眼前只有手電筒照出的一小片亮光。
蒼莽山野裏,她小心翼翼地跑着,盡力不發出聲響。
遠遠傳來嘈雜的人聲,夏雲容心裏一驚,眼前一花,待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整個人撲在了地上。
背上的琴包用力砸到她的後背,讓她眼前一花,險些吐出一口血來。
葦葦不知道什麽時候竄到了她的身前,一雙貓眼綠瑩瑩的,靜靜看着她。
夏雲容根本顧不上腳踝處傳來的疼痛,空出一只手來使勁撐着地,手心也被磨破了,此時火辣辣的疼。
安撫地揉了揉葦葦的背,發現暫時并沒有追上來,夏雲容才松了一口氣,但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抓起掉了的東西就繼續跑。
她挑的是通往山的另一面的路,另一面不像正面靠近大路,而且路更加崎岖難走一些,一般不會有人那麽耐心找過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聽不見人聲,夏雲容才精疲力盡地在夏日裏茂密的草堆中坐了下來,并刻意躲在一塊大石頭的後面。
葦葦跑得比她還要快,此刻正蹲在大石頭上,似乎在觀察敵情一樣。
夏雲容單手撐着下巴,勉強喝了幾口水,瑟縮在一個小角落,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後面又突然有人追上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葦葦已經在她的懷裏睡着了,久到夏雲容幾乎要忍不住出去看看的時候。
明亮的電光劃破了天穹,在一瞬間照亮了夏雲容慘白的臉。
緊接着,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雷。
夏雲容暗叫不好,往四周看了看,卻沒有什麽可以遮蔽的大樹,除了草還是草,她現在躲的這塊石頭反倒可以遮擋一點。
夏雲容咬着嘴唇,拉緊了身上的外套,把琴包從背上拿下來,緊緊護在懷裏。
至于她自己,忘記了帶傘,還是聽天由命吧。
主意打定,夏雲容心一下子輕松了很多,同時恍然大悟:原來那群人是因為要下雨才不追上來的,這樣也好。
雖然暴雨也讓她感到害怕,但絕對沒有這些人帶給她的恐懼要深重。
心裏原本緊緊繃着的弦一下子松開了,暫時不用考慮生死問題,其他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紛紛湧出水面,一點點占據了夏雲容的整顆心靈。
比如說,這群人如果找到她,她的下場會怎麽樣?
比如說,她現在這樣子樓淮知道嗎?他會找過來嗎?
又比如說,如果,如果沒有周星羽,沒有樓淮,只有她孤身一個人,她該怎麽逃脫這可怕的一切?
她曾經上網認真查過被拐婦女如何自救,越看越觸目驚心,有人一句話說的很幹脆:根本就沒有逃出來的人現身說法。
意思就是,一個人勢單力薄,基本幹不過這群人。
夏雲容倒吸一口涼氣,雙手抱膝,想要在天亮之前認認真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伴随着幾陣隆隆的雷聲,豆大的雨點迅速從天上掉落下來,不多時,整個村莊都被厚厚的雨簾籠罩。
夏雲容盡管盡力縮着身子,仍然被輕而易舉澆了個透心涼,濕透了的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眼前一片模糊,背上被冰冷的雨珠澆打着,在盛夏無異于一場酷刑。
薄薄的外套很快濕透,衣服黏黏地粘在背上,說不出的難受。
更可怕的是,她坐的泥地很快就被雨水泡軟了,有些根莖細弱的草已經在風雨侵襲下被連根拔起,軟塌塌地躺在泥地上!
夏雲容夏心頭一緊,在狂風暴雨肆虐之下根本睜不開眼睛,雖然她知道這一切不會持續太久,但這樣子坐在一攤泥水裏面絕對不是持久之計。
夏雲容咬牙站起來,立刻,腳踝處傳來鑽心般的疼痛,差點讓她直接栽倒在地。
努力了一會兒,夏雲容還是成功站穩了,右腳仿佛斷了一樣疼痛,渾身冰冷,掌心和臉頰卻是火辣辣的,疼得要命。
這塊石頭差不多一人高,大小也剛剛好容一個人躺在上面,石壁上有大大小小的凹痕,還是比較容易攀爬的。
而且它在風雨中站得非常平穩,仿佛已經經受了無數年的考驗,卻仍然沒有半分移動。
這對她來說是誘人的吸引。
夏雲容想了想,先把手裏的東西包括葦葦都放上了石頭,至于琴包……她咬咬牙,也放了上去,随後開始嘗試攀爬這塊石頭。
葦葦被雨水一激,立馬在石頭上面團成一個小小的毛球,碧綠的眸子驚恐地看着她。
夏雲容顧不上它,凝神望了望這塊石頭,對準一個容易攀爬的地方,用力将左腳蹬了上去。
随後是右腳……右腳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別說用力,就連動一下都是鑽心般的疼痛。
仿佛陡然間被人抽了一鞭子,夏雲容一下子松開手,狼狽地摔倒在泥水裏面。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沒有心情哭,夏雲容猛地咬破嘴唇,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眼前只有這一條路,不成功便成仁,就算死,她也一定要爬上這塊石頭!
夏雲容狠狠咬着嘴唇,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盯着面前那塊對她而言不算太高的石頭,再一次開始了攀爬。
不知道試了幾次,在右腳的疼痛終于麻木的時候,她成功到了石頭頂上。
光滑平整的石頭,和一攤污泥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堂。
夏雲容一下子把琴包和葦葦抱在懷裏,确認都沒事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如果她照照鏡子,就會發現自己的模樣是多麽狼狽,全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青一塊紫一塊,臉上也擦傷了不少。
盡管雨水澆得她睜不開眼睛,夏雲容卻露出了一個微笑。
一個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微笑。
哪怕孑然一人,哪怕孤苦無援,她仍然能夠憑自己的力量爬上來,這就夠了。
冷雨不知道澆了多久,在夏雲容爬上大石頭後很快就停了。夏日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之後,天空中居然還出現了幾顆星子。
夏雲容不知道是哭好還是笑好,從這邊望出去,入目皆是山林,竟連一點燈火都沒有,荒野中只有自己一個人。
安全倒是安全,但黑魆魆的山林也給了人一種難言的壓迫感,看的久了,夏雲容不禁打了個寒顫。
耳邊是汩汩的水聲,幹淨純粹,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一樣。
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人類一樣。
夏雲容屏住呼吸,安安靜靜地聽着草葉上雨珠滾動的聲音,忽然有點想哭。
她現在一個人在這裏,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回家。
但回家一定就會好嗎?天亮後一切黑暗都會被粉飾嗎?
如果她等待的人,根本沒有前來怎麽辦?如果蓋世英雄的七彩祥雲丢了怎麽辦?
她還有沒有勇氣,好好活下去?
淚眼模糊中,一身黑衣的樓淮出現在眼前,自然地把夏雲容抱住,在耳邊低語:“我來遲了,對不起。”
夏雲容全身僵硬,過了許久,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邊捶打着他的肩頭一邊哭訴道:“你為什麽才來?你知道我有多麽痛苦嗎?啊?”
樓淮任由她發洩,始終把她緊緊抱在懷裏,聲音低沉:“以後,我不會再離開你,我會一直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