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看見博主點的那個贊,夏雲容心頭一動。
細細觀察博主發的每一張地圖,工整的線條一氣呵成,幾乎沒有任何修改的痕跡;比例尺嚴謹到一毫米,近乎苛刻的線路上卻是萌萌可愛的簡筆畫。
這風格,似曾相識。
正刷着微博,博主忽然又更新了一條。
夏雲容點進去一看,發了一張新的地圖,上面還破天荒地多了幾個字。
@淮南一葉下:中國特色茶葉地圖都在這裏了,老規矩,喜歡的自己拿去用,禁止商用轉載。
昔歸,昔人歸來如舊否?[圖片]
夏雲容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一樣,幾乎喘不過氣來。
心頭猛地一痛,看着那張整體淺綠色的地圖,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
是啊,昔人歸來,可如舊否?
就算他們有緣再見到,一切還會像以前一樣嗎?
夏雲容點開評論區,下面已經有一堆網友的留言了。
“嗷嗷嗷,太太果然是——”
“看不出來啊,癡情的太太!”
“不知道為什麽我腦補出了對着茶壺黯然神傷吹着洞簫的公子形象,嗚嗚嗚太太我要哭出來了。”
“看來是情傷無疑了,不知道誰那麽好運氣。假裝說的是我.JPG”
夏雲容随意浏覽了幾條,大多數都是心疼博主的,她猶豫了一會兒,留下了一條評論,随後逃一般關掉微博,順手把手機也關了機,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一時間無所适從。
腦海中卻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段旋律,模模糊糊的,但卻清新動人。
仿佛有誰的唇邊放着一片透綠的葉子,背着她走在山間小路上,沒有說話,只是在耳邊給她吹曲子。
曲子是很簡單的小調,沒有固定的旋律,想到哪就吹到哪,但是卻很好聽。
大腦隐隐作痛,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畫面在眼前一閃而過,快如流星,根本抓不住。
只記得,少年那赤紅的雙眼,還有強撐着露出的微笑。
耳邊好似飄過千言萬語,卻一句也抓不住。
夏雲容的腦袋幾乎疼得要爆炸,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開來看一看到底忘記了一些什麽。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一把抓起小提琴,洩憤般随意拉着曲子,哪怕難聽得跟電鋸一樣,夏雲容也渾然不覺。
不知道拉了多久,小提琴的聲音慢慢變得優雅動聽起來,早已熟稔的指法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中,夏雲容漫無目的地拉着,淚流滿面。
樓淮打開微博,兩分鐘前發的圖片,現在已經有了上百條評論。
一條條随意翻看下去,大多數都是心疼尖叫的小姑娘,樓淮淡淡笑了笑,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冰糖韻,蘭花香,昔歸哪怕泡到第十泡,依然能夠出味。
他原本最喜歡的是濃烈的班章,但現在,他卻更偏愛馥郁的昔歸。
他學着做菜,用上好的西湖龍井去炒蝦仁,鮮嫩清香,果然好吃。
眼前浮現出小姑娘渴盼的眼神,她說有好多好多想吃的東西。
吃到最後,蝦仁是苦的,自己的臉是濕的。
後來那盤蝦仁都拿去喂了蘆蘆,蘆蘆是一只花色普通的流浪貓,乖巧懂事,最喜歡在他身邊靜靜坐着,瞳仁清亮,卻總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此時此刻,蘆蘆就擡着頭仰望着他,安安靜靜地,尾巴在地上随意輕輕拍打着。
樓淮揉了揉它的腦袋,低低笑了一聲,問它:“蘆蘆,你覺得世界上有奇跡嗎?”
蘆蘆不會說話,它只是輕輕叫了一聲。
樓淮輕嘆一口氣,又看了一眼微博底下的評論。
眼睛卻定格在了剛剛刷出來的一條評論上面,再也沒辦法離開。
@離山鬼_Cloud:昔人若歸時,念念必如故。
由于發這句話的是個普通的號,很快就被擠到了下面去,轉眼就看不見了。
樓淮一口氣喝完了另外半杯茶,看了一眼窗外,是絢麗的晚霞,驚心動魄一如當年。
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一句詩詞,立刻就讓他回想起了她的名字。
在口中吟誦過千萬遍,念念不敢忘的名字。
雲容容兮而在下。——《離騷·山鬼》
随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記憶,那個他至今深埋心底不願再回想的場面,那個她很大可能根本記不住的場面,都在一瞬間重新占據了他的腦海。
時間回到那個噩夢一般的晚上。
樓淮在聽完陳顏洛語無倫次的描述後,一把拉開房間的窗簾往外看去——
不遠處的熟悉的小院外面已經圍滿了人,往日寂靜的地方此刻人聲鼎沸,一大堆男女老少像看戲一樣叽叽喳喳地喧嘩着,間或還有小孩子在人群中間亂跑。
大概是喊話沒用,十來個領頭的人已經在牆上架好梯子,三兩步就竄上了低低的圍牆,敏捷地跳了下去。
等樓淮不顧陳顏洛的勸阻三兩步沖到樓下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院子裏面搜索完畢,并沒有發現任何人的影子。
領頭的幾個人罵罵咧咧了幾句,很快作出了決定,三三兩兩地散開,向各個方向大步走去。
看樣子是找不到人就不罷休了。
月色忽然消失,天空漆黑如墨,除了電燈和手電筒的光外,什麽也看不見。
樓下,一家人正在享受天倫之樂,沒有人注意到他匆匆的步履。
推開大門,一個少年如幽靈般站在那裏,嘴角是淡淡的笑容,他說:“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情。”
“她不在屋子裏,所以沒有被找到,但我不确定那群人會不會找到她。”周星羽伸手指了指一小隊人離開的方向,笑容如鬼魅,“你救了我,我只能幫你到這裏。”
樓淮順着看過去,沒有看他一眼,很快下了決定。
那個方向是北山,平時很少有人去,夏雲容更是沒有去過。
一面在大路上,另一面徹底荒無人煙,躲起來很安全。
但如果他們在山上找到她……樓淮不敢想接下來的事情。
天知道那群人搜屋子的時候他心都快跳出來了,生怕夏雲容被發現。
既然她在山上,那麽他不會讓這群人上山。
枉擔了一個樓家小少爺的名頭,今晚就讓他徹徹底底發一次瘋,做一回少爺。
樓淮嘴角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慢慢走向樓在宇的車,對着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司機伸出手:“鑰匙。”
“什麽?”人高馬大、西裝革履的司機吸着煙,顯然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鑰匙。”樓淮淡淡道,一字一句,耐心重複了一遍。
“可這是大少爺的車……”司機緊張地看了一眼屋內,下意識要進屋去請示。
“給我!”樓淮咬着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司機的衣領,雙眼赤紅如血,直直地和他對視,“人命關天,我今天不會再客氣。”
司機徹底震驚了,完全不知道為什麽平時沉默寡言的小少爺今天會突然這麽反常,他還想說什麽,樓淮的手已經扼上了他的喉嚨,并且毫不猶豫地縮緊。
目光卻是飄忽的,并沒有看他,而是看着街上的什麽人。
若是論身手,司機未必不如他,但不傷害少爺是規矩,再加上此時的樓淮實在太過可怕,司機猶豫了一會兒,選擇了妥協,掙紮着掏出鑰匙遞到了他的手上。
樓淮一把放開司機,拿着鑰匙開了車門,坐上駕駛座,挂擋起步一氣呵成。
夏雲容還沒有高考,他卻已經高考完了,滿十八有了駕駛證了,自然可以開車。
夜色裏,漆黑如墨的車不開前燈尾燈,幾乎是悄無聲息地疾速上前,如同暗夜裏的幽靈,轉眼已經到了那群人前面。
此時離北山不足十米,幾乎一眼看過去已經數清山上有幾棵參天大樹。
四五個人舉着手電筒,大聲交談着什麽,大步往前走去,後面稀稀拉拉地跟着看熱鬧的人。
樓淮深吸一口氣,方向盤極速偏轉,一陣頭暈目眩之後,無聲無息地,車穩穩地橫在了路中間。
路是小路,車身又長,這麽一橫幾乎占去了大半個路面,路兩旁的空隙只能容一人通過。
一群人被這麽突如其來的一輛車吓到了,下意識停在了車前幾步遠的距離,但反應過來後立刻開始罵街:
“我操,有錢了不起啊?半夜開個幾把開!”
“敢擋大爺的路,了不起啊?”
“怎麽聲音都沒有,靈車漂移嗎?”
樓淮沒有開任何車燈,整輛車都和漆黑的夜幕融為一體,要不是有手電筒,他們根本看不見,差點就有姓名之虞,如此破口大罵也不足為奇了。
樓淮不答話,只是忽然打開了前大燈。
雪亮的燈光照在路旁的一堵牆上,映得樓淮的臉色如紙般慘白。
他的表情卻很平靜,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決絕,眼睛通紅如血,指節攥得發白。
一群人被這種氣勢吓到了,更有人注意到了車标,一下子慌了起來,幾個人竊竊私語了一番,随後一個壯漢上前,雙手抱臂大大咧咧地吼道:“你誰啊?哪條道上的?識相的就趕緊讓開,別壞了兄弟的好事!”
樓淮也雙手抱臂,身子往後靠在駕駛座上,身旁車窗大開,聲音清晰地傳進來,他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純粹的冷笑,不帶絲毫溫度,如同萬年都融化不了的一塊冰。
他就這麽冷笑着看着對方,一句話也沒有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們,仿佛要把他們的樣貌一一刻在腦子裏。
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太過桀骜,配着一身黑衣,就連領頭的壯漢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問話的語氣都放緩了不少:“你想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