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江躺在飄窗上,半夢半醒間思緒萬千。他并不适應人間,即使是清醒着,也不過是千萬年來的習慣使然。他閉上眼,烈紅的火舌從地獄卷舐而來,睜開眼,幽深的月光就像暗河一樣鋪滿大地。他開窗從空氣中捏出一尾靈蝶,靈蝶碎成靈屑,有個人帝江躺在飄窗上,半夢半醒間思緒萬千。他并不适應人間,即使是清醒着,也不過是千萬年來的習慣使然。他閉上眼,烈紅的火舌從地獄卷舐而來,睜開眼,幽深的月光就像暗河一樣鋪滿大地。他開窗從空氣中捏出一尾靈蝶,靈蝶碎成靈屑,有個人從中走出來。
“帝江。”那人說。
“七重。”帝江回他。
他現在洗了澡,身上穿着柴扉然塞給他的衣服,勉強在月光下維持着短發。
七重眯一眯眼,“徹底不行了”
“對付你綽綽有餘。”帝江的聲線平穩,秋風掃落葉一樣把七重想打個趣的心掃完了,害得他只能直接切入正題。
“八重徹底入魔了。三重天亂作一團,你再不回去,收屍都趕不上熱的了。”七重把桌子上一個柴扉然的杯子丢來丢去。
帝江還沒來得及制止他,那個杯子就掉在地上了。叮叮咣咣的,居然沒碎。
七重驚了,把杯子撿起來,“軟的”他“噗”一聲笑出來,“這些小玩意兒還挺厲害。”
帝江沒理他,“你能拖多久”
“一天也拖不了。”七重說,“但是八重現在還沒那個水平,他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要多久”帝江又問。
“一個月。”七重說,“你要還回不來,我就只能試試讓他從我身上跨過去了。”
“七重。”
“真的,”七重說,“我今天來告訴你,你能不能,到時候,給他留條活路”
他耳邊有縷頭發垂下來。
“哪怕我死,你能不能,放他一條路。”
“我不能保證。”帝江說。
意思是會盡力而為了。
七重出了一口氣,“你當年是死在這裏的。丢的東西應該也在這裏。”
于是七重向他道了謝,又轉成靈蝶飛走了。
他又回到窗上看月亮。直到天亮。
鬧鐘從裏面的卧室響起來的時候,帝江被吓了一跳,片刻後就看到頂着兩個大黑眼圈的柴扉然從屋裏出來,嘴裏叼着一只牙刷。
天知道他為了多睡一會兒努多大的力。
看見帝江他就把自己彈回了屋裏,“我操,把你給忘了。”
“無……”
“你別亂跑啊,白天不要去跳河,會有人救你的。”他嘟囔着,把帝江的話全堵了回去。
“咱也不知道你是幹啥的,百度搜了一下帝江仙君好像挺厲害的,你吃飯嗎”
沒等帝江說話,他又說,“肯定不吃,哎,我買的那個麥片可好吃了,做神仙好難,連飯都不能吃。”
“能吃的。”帝江說。
“噢……能,能吃啊。”柴扉然閉着眼進了浴室,又摸着牆進了廚房,喝着一個端着一個就出來了。
“我,我去上班了啊。”他把碗放在客廳桌子上就走了,什麽東西也不拿。
帝江看着他三部并作兩步地走,又看看眼前那碗黏糊糊的散發着奇怪奶香的東西,搖了搖頭。
七重說他是死在這裏,其實也不盡然。他曾在人間活過一世,但那一世的人是他也不是,他甚至把很多事情都忘了。但記憶留下的情感印痕還在,即使一千年已經過去了。
***
下班之後柴扉然直接去了七裏河邊,站在昨天的那個河沿上,看起來像是又準備縱身一躍。
“柴扉然!”突然有人叫他。
回頭一看,是帝江。
“哎呦,吓死我了。”柴扉然從河沿上下來,“小水鬼呢”
小水鬼在水裏冒出兩個眼睛,吐出幾個泡泡,“我是河神。”
“你昨天怎麽不說你是根本就是個水鬼。”
小水鬼又閃閃發光,聚起幾個河燈準備打他。
“河燈。”帝江過來了。
“帝江,他說我是水鬼!”
“人活幾十年,心力有限。你活千年,無需與他計較。”
“我怎麽不記得我活了千年了呀。”河燈又問。
但她又馬上自己搶答:“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古人以為水賜予人類生命,魂魄便也會被水收走,若是以火做船,船上的思念、未盡的話語,都能傳到陰間,但其實投水而死的魂魄進不了地府,所以我才從河燈成了神去送他們。”
她還繼續說,“可是我,就是不記得了呀。”
“你話好多。”柴扉然說。“你能看到水裏的鬼魂嗎”
“能啊。”河燈說,“你後面就有……”
柴扉然小臉一白,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我現在看不見啦,神格被壓住了。”
柴扉然還想問,帝江倒開口了。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他說。
的确是,河水連通天地,是天人地的紐帶,也是通路。
“哦,走,回我家。”柴扉然走的腳不着地,腦子裏全是神神鬼鬼的東西。他想這兩個人不是騙子就是真的神。
天啊,真的神。
那他們會算命嗎
他心裏忽然冒出這麽個想法。
有了想法就要說,醫學因此而進步,所以他直接問了帝江。
“只能看過去,不能看未來。”帝江說。
柴扉然期待地看着他。
帝江看着他的眼睛,卻馬上就別開了。
柴扉然等着他說話。
但這件事好像很艱難一樣,帝江猶豫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你的殺孽很重。”
沒想到柴扉然一笑,“所以這輩子要懸壺濟世,來清洗罪孽”
帝江的臉色都變了,“你……”
“我小時候有人給我看的。原來是真的啊。”柴扉然笑呵呵的,搓了搓臉,“我還真的特別想當醫生。”
“可你不是上一世的你了。”他的眼神又變回原樣。
“還好還好,我就希望我這個天命強一點,我真的想當醫生。”
“天命擋不住人事。”帝江又說。
“唉。”
生活不易,柴扉然嘆氣。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話說
☆、前世
(三)
三個人鬼鬼祟祟地回到家,河燈住在柴扉然家浴缸裏。
其實有點奇怪,柴扉然發現自己好像完全相信了他們,好像他本來就應該這麽做一樣。
他把這些全都歸咎于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唯物主義者,還附加一個看到病人就同情心泛濫。
他問帝江:“你剛剛說的那什麽,怎麽回事”
“我曾在凡間丢了一魂一魄。”他說。
“所以呢你要找回來”柴扉然又問。他的腦子不知道怎麽忽然通了,“不會是,天界有難需要你救,但你丢了魂魄力量不夠,所以要來凡間找回去,然後消滅魔頭,世界太平”
帝江又愕然,“你……”
“我們人雖然一個人只活幾十年,但我們人類也活了千萬年了。”柴扉然轉向河燈,“小水鬼不許說話!”
小水鬼正好懶得理他,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反正我就是你選中的人呗,說吧,我怎麽幫你”他搓搓手。
帝江低頭笑了一下。
柴扉然懷疑自己看錯了,媽的天神不笑就已經夠好看了,這一笑,他馬上又暈了頭,“反正我能幫你的一定幫。”
“我不會為難你。”他說。
柴扉然被他猝不及防這麽一句話又打的又有摸不着頭腦,“啊,為難我不就幫個忙嘛。”
帝江沒再說話。一則把柴扉然卷進來并非他的本意,二來他怕一張口,要說的話就太多了。
而柴扉然不過是個才認識他兩天就應允他有什麽忙他都願意幫的醫者。也不管他到底是誰,也不管他要做的事情有多難。
帝江的心裏泛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想必寧封在人間的朋友,也是這樣待他的吧。
***
仙界從人界往上,有三層。一層是土神,由死物而來,山河大川,河燈明月,為一重天。二層是人神,南海蓬萊,羽化登仙,為二重天。三重天生而為神,或由人而生。人界也有三重,四重為卑賤奸佞,五重善惡摻半,六重巍峨天下。地界只兩重,七重人生畜死,八重輪回轉生。
八重天有八重神,如今當年的老神,只剩七重、八重了。
三重凐滅的時候,衆人推舉帝江為新的天神。帝江既是三重天神,又在人界被那時身為六重之首的黃帝封為二重的人神。神,雖與山水同壽,但山有窮水有盡,神終将化身于八重間的繁星與塵埃,帝江也将走到這條路上。
可帝江與三重天的神不同,他曾受人恩惠,要回去報恩。
他便去了,在人界做一生的父母官。
可人間事茫茫,多如牛毛野草,一步行錯,滿盤皆輸。
帝江雖為天神,身在人世,也不能避免。
帝江降生于人世,名寧封。寧封有位好友,叫錐遙。寧封溫書,錐遙習武。
及至弱冠,二人在赤水河邊的官道上道別。
寧封趕考,錐遙戍邊。
這時是平元三年。
平元十九年,敵破北關。涿鹿的赤水河邊,血光遮天蔽日,敵我皆全軍覆沒。寧封力谏萬不可退,被流放到天水。在路上他說服守衛,只身去往涿鹿。
寧封守涿鹿七年,看青屍變白骨,未見錐遙屍首。
平元二十六年七月,國破,投河自盡。
可他此時還是生魂。
寧封不是帝江,不知道八重的規矩,也不知道這一跳,自己會有一縷魂魄留在世上。
先時八重有入魔之跡,以帝江為首的神要強行替他清洗,因他這一魂一魄,都得了反噬。如今在常世,他更是與普通人無異。
錐遙本是常人,但背了太多的冤魂,又成了帝江的變數,難入輪回。如今千年已過,日升月沉,兩人的命盤又落在了一起。
他其實很想說,不是我選中的你。
但這句話在八重間太輕了,一陣風兒就能把它吹走,飛雪飄絮一樣消失在三重天更往上的地方。可這句話對帝江來說又太沉了,它連帶着寧封留給他的那些屬于人的感情,好像要把他拉進地獄。
先前八重還沒事的時候,便跟他說錐遙已入輪回,既然他的心願已了,為何還願意跟着三重天一起腐朽,為何不去人間與舊友重逢
他那時候跟八重說,“我是神,千年不變。人,生一世,做一世,世世不同。”
八重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輪回井可沒有這個能力。”
後來他終于有機會來到凡間找他的魂魄,卻沒想到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柴扉然。
時隔千年,赤水河變成了七裏河,站在河邊的人也變成了帝江和柴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