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四)

柴保姆瞻前顧後,白天在學校坐班,下了班在家裏做牛做馬,在人仰馬翻中過了一周。

這天,柴醫生本來是十點半下班,但沒想到有學生突然發燒了,他就又坐在醫務室等他們。

等把他們都安排好了就快十二點了。這還沒夠,他打開家門的時候,發現家裏也有點不對勁兒。

“小水鬼!”他喊,“給我出來!”

沒人理他,他換了鞋走到客廳,看見沙發上坐着的人,臉都白了。

“爸……”

柴運黑着臉,正襟危坐。

不能怪柴扉然膽小,他跟他爸鬥智鬥勇這麽多年,為了當醫生,拼盡全力。雖然還是被醫院辭退了,但也是努過力了。

在他面前坐着的是頭發都幹了的小水鬼,柴扉然瞪她一眼以示等會兒再跟她算賬,後腳就趕緊沖上去賠笑,“你怎麽來了爸。”

“有女朋友了也不帶回去。”柴運把臉一別,“我還不能自己來嗎。”

小水鬼給他比了個“耶”,用口型說“我聰明吧。”

“帝——江——呢——”他也比口型。

“你們倆在說啥呢。”柴運在他背後問。

“沒,爸,你誤會了,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帝江女朋友,帝江你認識吧,我大學同學。”他開始胡謅。

柴運雖然不認識,但為了表現出很關心兒子,默默地點點頭,“哦——哦那你什麽時候去公司。”

柴扉然七竅悄悄生煙,果然是姓柴的把他在醫院的工作搞黃了。

“我都跟您說了。讓我當幾年醫生,是不是我這不才跟護士熟了,你就讓我去公司,你的兒媳婦怎麽辦啊我就喜歡護士,會照顧人,都跟你說了。”

說完他就在心裏給了自己幾個耳光,希望護士站的姐姐們放過他,他就是為了哄他爸才這麽說的,等下把他爸送走馬上喊王進岩給護士姐姐們買宵夜。

“醫院太累了。”柴運不松口。

“那我得有時間找女朋友吧!你說你要公司還是孫子”

柴扉然又給自己幾個耳光,實在是柴運就吃這套,他哪兒敢想什麽兒子孫子,有人能看上他立馬給人供起來。

終于,柴運走了。

柴扉然松了口氣,“小水鬼你饒了我吧。”

小水鬼吐吐舌頭,忽然眼睛發亮,像看到了啓明星,“帝江回來了!”

她問帝江“帝江仙君!女朋友是什麽呀。”

帝江的臉色挺好,“是未婚妻”

“聰明聰明。”柴扉然癱倒在沙發上。

“你多大了”河燈問他。

“二十七。”柴扉然答。

“二十七了還沒未婚妻!”河燈指着他鼻子笑他。

“二十七,理當嫁娶。”帝江也說。

“我跟別人不一樣。”柴扉然把頭門到枕頭裏,“我不喜歡未婚妻。”

見他倆不說話,柴扉然又悶悶的說:“我是喜歡男人的那種。”

說完他把頭拿出來,“你們覺得很奇怪嗎”

“人間貴在情愛,男女又有何妨。”帝江答。

“我見過兩個比翼鳥都是小姑娘!”河燈說,“她們在河邊啄毛的時候偷偷親了。”

柴扉然還有點感動。

他還是第一次這麽光明正大地說自己的性取向,天底下最慫的gay就是他,所以他到現在連個男朋友也沒。他想着反正這兩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失,告訴他們也沒什麽關系。

沒想到這下走心了。

他心裏都眼淚婆娑了,表面上還要波瀾不驚。想起帝江剛剛回來,就問他身體好點沒。

“是一個藍蝴蝶把他帶走了。”河燈回想說。

“是七重的主神,他常年在人間,知道的事情多。”帝江說。

“主神……那帝江你是……三重的主神”柴扉然問。

帝江點頭,“比我更老的神都消亡了。”

“算了,我還是不問這些了。小水鬼要吃飯嗎”

河燈點點頭。

“水煮魚。”他指指剛剛放到桌子上的東西。

“買了兩碗。”他又說。

其實今天七重來的時候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就是來跟帝江告個別。

八重一心一意要破三重天,他也沒有辦法。七八重的神民早就混在了一起,如今要想分出個你我來已是不能。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裏,他都不會再出現了。

七重對生死的事向來敏感,他說若帝江的魂魄丢在了赤水河邊,那此處一定有一處死地萬物不生,也必定會有一片活水欣欣向榮。

現在才九月,說是金秋其實葉子都還沒黃,找這兩處地方應該不難找。

至于還魂,還是要看時機。人間常說的丢魂實則與魂魄無關,若凡人真丢了魂,早就不可能再活着了。

柴扉然聽他說完,想了一下,“可是七裏河邊兒現在建築挺多,你們還是等我周末給你們一起去吧。”

“哦,周末得再等五天。”

“無妨。”寧封答。

不過河燈就沒那麽“無妨”,她趁着黑還是去河裏睡了,說覺得河裏的水舒服,河裏的魚也不兇。

小水鬼一走柴扉然也放松了一點,于是他問寧封,“你恢複的怎麽樣了?”

帝江還沒想好怎麽描述,他就又問:“能……展示一下嗎?”

于是柴扉然眼睛一定就看到他瞬移到了飄窗上,“卧槽好帥。”他說。

帝江不明白這有什麽帥的,便說:“我可以教你。”

柴扉然瘋狂搖頭,“我才能活幾十年,讓我做肥宅。”說完還補充,“肥宅就是成天待在家裏,還很胖的人。”

帝江懂了,對他說:“那你不是肥宅。”

嚯,好像還誇他了。

時間不早了,柴扉然打着哈欠紅着臉回去睡覺了,帝江又躺在飄窗上看月亮。

他這裏是短暫的娴靜安逸,睡在屋裏的人倒開始做夢了。

夢中人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只知道熟悉的環境有點熟悉的人讓他自己惴惴不安。

他看到有個人站在江邊。

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堤壩護欄都消失了,光禿禿的江邊什麽都沒有。他想,這人不會要跳河吧。

于是他一邊往前跑,一邊把眼睛拉成了近景鏡頭,“帝江!”

跳河的是帝江!

他知道帝江跳進水裏也不會淹死,但他總感覺不對。

他回頭看看,忽然看到遠處的草叢裏站起一具白骨。柴扉然:暈暈暈暈……!

他沒成功暈過去,但他知道現在這是在做夢了。不出意外他馬上就會醒了,于是他問那具白骨,“你是誰啊”

白骨不會說話,他只好又問,“你認識他嗎”指的是帝江。

白骨點了點頭。

他也醒了,一看表,八點二十七。

☆、第 5 章

這下他真的暈了,現在去要遲到一個小時扣全勤獎,要不索性別去了吧。

他拿出手機,确認另一個小唐醫生在,拜托他給自己寫請假一上午。

“帝江”他出了屋,試探着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帝江沒在,桌子上有煎荷包蛋和水果麥片。

更詭異的事情還在後面,有人從外面拿着鑰匙開門。

他貼着牆走過去,想去貓眼看看。結果還沒趴上去就被門拍了腦袋,小水鬼快樂的進來,“你在這幹啥呢”

這好像是他自己的家。

帝江跟在她後面,提着不少東西。

柴扉然問:“你們哪來這麽多錢”

“河裏撿的呗。”小水鬼往桌子旁一坐,“帝江哥哥,快幫我把我的炒河粉端過來。”

三重天的主神很樂意被支使,很快找到了河粉袋子給她提過來了。

小水鬼大吸一口氣,“啊!柴扉然你不上班嗎,日要南移現在已經巳時了!”

“托你倆福,我遲到了。”柴扉然貓着腰去帝江手裏的袋子裏找吃的,“要不咱們今天就去看看活水死地吧。”

水鬼張大嘴把河粉全都倒進去,“好啊好啊。”

凡人柴扉然第一次見這樣的吃法,驚的有點結巴,“那,那,那我洗,洗,洗個臉去。”

七裏河邊雖然說也有一些商業開發,其實也沒啥,更多的是正在開發的樓盤,還有一些工廠。

很快,柴扉然就在地圖上看到了個清新脫俗的地址:lolo寵物學校。

他指給帝江看:“這個,就是……養很多狗的地方,會不會跟你那個什麽有關”

“犬有靈,lolo寵物學校的狗長勢如何”

“應該……生意挺好的吧,這裏地皮挺貴的。”

于是柴扉然開着他那輛小車,“突突突”的載着他倆去了。

他們沒走正門,因為柴扉然不敢。他見狗慌,見了病人以外的人也不太平和。

帝江在後門繞了半圈,“犬靈在此,将我那一魄守住了。”

看來還是得從前門進。

前門有只大金毛,身上厚重的毛被秋風吹的翻滾着,像個大獅子。

柴扉然有點害怕,哆哆嗦嗦地問帝江,“是,是它守着你的魂魄嗎”

帝江搖搖頭,“是此地生出的犬靈。”

柴扉然有點懵了,“啥玩意兒”

“人聚集的地方有神來守護人,犬聚集的地方也會有犬靈來守護犬。我的魂魄在此長居千年,它怕是也将它當成要守的東西了。”

柴扉然似懂非懂,“那這裏是‘活水’吧,怪不得你要問生意好不好。”

“是。”帝江答。

柴扉然又問,“那你把魂魄拿走,會對這兒的狗有什麽影響嗎”

“周邊的草木可能不會長的這麽快了。”帝江說。

“狗反而會長的更好”柴扉然猜。

“嗯,犬靈會弱些。但它也不必分出神來守護我,應與從前無異。”

大金毛氣勢洶洶地朝他仨汪了幾聲,柴扉然才聽出來這其實是個小狗,就是長的胖了些。

“那我們進去”

“嗯,若是犬靈能認出我來,便會讓我們進門。”

帝江蹲下來,對着大金毛說,“犬靈,三重天北岳帝江仙君前來登門拜謝,感謝您守魄之恩。”

大金毛又汪了好幾聲,跑過來把小籬笆的門打開了。

帝江對着犬靈,也就是現在的大金毛說,“多謝。若我能有幸活到您位列一重天的時候,必邀您去三重一觀。”

犬靈俯首,也示以感謝。

“球球!”忽然有個人出來。大金毛一下子恢複了正常,又朝他們汪汪。

“球球!”女人喊住球球,“您是……”

“噢噢噢,我,我那個,我想,”柴扉然把小水鬼拉到前面,“我女兒想養狗,但我也沒時間,可能養了也得經常寄養,先帶她來看看。”

還好從昨天開始就讓小水鬼變成小女孩的模樣了,不然還真不能臨時想這麽多東西。

他還悄悄給帝江使眼色,讓他再補充補充。

帝江沒感受到他的眼神,但小水鬼看到了。

她眼睛一閉小腦袋一轉,往前一步拉住帝江,嘴裏也沒閑着,“帝……爸爸!”

女人本來正帶着帝江往裏走,聽他們倆這一鬧也沒看路,直接走到了門上。

好像是害怕小水鬼是他們拐來的似的,女人問她:“哪個是你爸爸呀”

河燈的小腦袋再一轉,“他們都是呀!”

“小水……!”他本來想繼續說“一個人沒有兩個爸爸”,但看那女人挂上了神秘莫測的微笑,忽然就明白了。

雖然他很想,但其實真的不是。

生活難過,柴扉然只好得過且過。

☆、第 6 章

(六)

從寵物學校回來,帝江明顯是累了,躺在後座就睡着了。

河燈坐在副駕駛玩柴扉然的擺件,一個小橡皮鴨子,帝江居然在這種聲音裏也睡得着,神仙果然是神仙。

柴扉然一邊開車一邊胡思亂想,忽然,河燈悄悄湊過來了。

“困了把座位往後放放。”

“柴扉然,我偷偷告訴你一件事情。”

“嗯,你說。”柴扉然估計她又要瞎說,就也沒好好聽。

“赤水河裏沒有死地,我覺得不是我受了帝江魂魄的影響,是那個魂魄把我封住了。”

“帝江怎麽說的”

“他說我胡說。”

“那你肯定在胡說。”柴扉然回他。

河燈生氣了,“我把你橡皮鴨子藏起來!”

但柴扉然沒真的天真到認為她在胡說。

當晚。

小水鬼回去睡覺了,又到了大人說話的時候了。

他問帝江,“河燈說她認為你的魂魄在她身上”

“不會,若……”

“如果,”柴扉然打斷他,“如果在她身上,會怎麽樣”

“剝魂極其痛苦。”他輕描淡寫。

“那還是周末去別的地方找找就是四天以後。”

“嗯。”帝江答。

但還沒等到第四天,柴扉然就把帝江說的告訴了小水鬼。

“我不怕!”小水鬼跺腳。

“我要跟帝江談!”她真的有點生氣了。

巧了,帝江也在飄窗上看月亮,和七重說的也是這些。

七重被八重放出來了,說反正錐遙命不久矣了讓帝江好自為之。

“你丢的那一魂叫幽精,是陰雜之氣,所以你才會像現在這樣淡漠。”七重說。不過他馬上想起幾千年的舊事,“你沒丢的時候也沒熱情到哪去,那個手腕,好狠哪。”

帝江的額頭動了動,“……”

七重馬上回到正題,“那個魂在河燈身上你知道吧。”

帝江點頭。

“你為什麽丢這個魂你知道吧。”

帝江又點頭。

“幽精,既然作為陰雜之氣,便是一切的禍端。凡事講因果輪換,解鈴還須系鈴人,想要幽精回來,就要錐遙去解開這因。”

“不可。凡人承受不了。”帝江的眉頭終于皺起來了。

柴扉然和小水鬼已經到樓下了。

今天電梯維修,他倆一邊苦逼兮兮地爬樓梯一邊讨論剝魂的事情。“你真的願意為了帝江剝魂嗎”柴扉然又問了她第十一遍。

“我想拯救蒼生,我是神!”小水鬼快沒力氣回答了。

“真的嗎!”柴扉然又問。

小水鬼不耐煩了,“如果是你你會說不願意嗎——!”

“我當然也願意啊!”柴扉然一巴掌拍在小水鬼肩上。

小水鬼被他拍得七竅精魂都快飛出體外了。她剛準備回頭,才發現原來是自己飛起來了。

“柴扉然,怎麽回事”

柴扉然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也飛起來,“我不知道啊!”

忽然,河燈覺得自己被黑氣包住了,她正要念兩句咒語,卻發現那些黑氣向下俯沖,瞬間就圍住了柴扉然!

沒了黑氣的包裹,她回到地上。

柴扉然卻被黑氣吞沒了,河燈的第二句“帝江救命”還沒喊出口,就有許多水滴從她的眼窩裏掉出來,她慢慢地念出“帝、江”,就跪伏在地上,哭到不能自己。

四面八方的黑氣從柴扉然的七竅裏進去,但他迷迷糊糊地還能看到小水鬼,甚至還來得及再說一句:“你哭啥啊……”

說完就徹底暈了過去。

帝江沒聽到河燈的喊聲,她自己把柴扉然運到了18樓。

她穿過門,從裏面把門打開,再把柴扉然拖進來。

帝江沒管七重,直接跪到他身邊,“他怎麽了”

河燈的眼神疲憊而幽深,“帝江,你的幽精跑到他身上了。”

“怎麽……”

“本來是在我身上,他問我願意為你剝魂嗎我說,‘如果是你,你願意嗎’。”

帝江垂下眼睛,“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七重說,“他能不能醒過來都不一定。”

夢中。

柴扉然走在一個有點稀疏的草原上。四周很荒涼,但奇怪的是他走了這麽久了也不餓也不渴。

他心裏想着這不會又是在做夢吧。

終于,他看到了個小村子。

好像有兩個騎着馬的人在告別。

看來他真的在做夢。

于是他快跑幾步,喊住其中一個人,“去哪啊兄弟!捎帶我一程!”

那人回頭看他,柴扉然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兩人兩馬就化成了黃沙消失在了風裏。

柴扉然得意洋洋的原地躺下,看來是馬上就要醒了。

結果他等了好久,睜開眼不僅沒醒,身上還壓了好幾具白骨。

他把那些骨頭架子推開,艱難地從原地站起來。

有個人站在江邊。

柴扉然想到自己那天做的那個夢,忽然反應過來,“帝江!”

帝江沒回頭,帝江一瞬間就沒入了滾滾洪流。

管他做夢不做夢呢,他往前跑,縱身一躍——

是清澈的河水,太好了,他都有點慶幸他的夢沒醒。帝江呢,他要找到帝江把他撈出來。

他往下游游,帝江身上穿的是長袍,目标比較大,雖然沒他重,但應該還算好找。

而且詭異的事情再次發生了,柴扉然發現他在水裏不用呼吸。

終于,他看見帝江了。

雖然他在水裏不用呼吸,但是也說不出話來。說出的“帝江”全都變成了泡泡,他上前抱住帝江,試圖晃醒他。

帝江睜開眼吐出一個泡泡,“阿遙……”

然後柴扉然看見他艱難地擡起手指好像想幹什麽,但那些手指只是輕輕劃過他的臉頰。

于是他把臉湊過去,“咕嚕咕嚕……嗚咕嚕。”

其實他想問“怎麽了”。

沒想到帝江上來就渡了一口氣給他。

然後他又把這口氣吐了出去。

他不知道帝江這個人腦子裏都在想什麽,自己都沒氣了還要把氣給別人。

親眼看見帝江死的感覺還是很震撼的,哪怕是在夢裏。所以柴扉然大力出奇跡,竟然把他弄上來了。

“咋回事兒啊。”他癱在岸上,轉過頭去看帝江“你為啥要跳……”

帝江消失了。

得。

柴扉然起來,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天就黑了,他沒帶打火機也不會生火,躲在一顆大樹下,準備睡一會兒。

忽然,有人在他剛要睡着的那一秒朝他喊,“錐遙!”

媽的,瞬間好清醒。

☆、第 7 章

柴扉然坐起來,看着這人,“你誰啊。”

“我是七重。”

柴扉然的腦袋飛速轉圈,“你好人壞人”

“我來幫你的。”七重說。

“藍蝴蝶”柴扉然又問。

“……”

好像确實是。于是七重點了點頭。

“你是真的還是我想出來的”還沒等他回答,柴扉然又自言自語,“應該是真的吧,其他人跟我說了話就消失了。”

“你被困在夢裏了。”七重答。

柴扉然當然知道,他現在在努力回想,“你剛剛喊我什麽我聽見帝江在水裏也這麽喊我。”

“他喊你那是‘阿遙’吧,我喊的是錐遙。”

“那是我的前世嗎。”柴扉然問。

“……你好聰明啊。”七重語塞,長篇大論了都準備好了,沒想到這個凡人這麽聰明。

“這個太簡單了。那他倆前世是一對兒嗎”他又問。

“……”七重恍然大悟。怪不得帝江一再拒絕剝魂,原來是……那八重也知道那他呢他自己呢

他問柴扉然,“你怎麽知道”

柴扉然搓了搓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在水裏,帝江都快死了還要把最後一口氣留給他。”

“你說啥呢”七重敲敲自己的腦殼,“他跳河的時候,錐遙早就死了。戰死在河邊的。”

我操,那他不是為了專門親人家吧。

七重沒發現他不對勁,問他:“哎,那你要聽帝江的故事嗎反正現在被困在這裏也出不去。”

七重好啰嗦,絮絮叨叨地把啥都跟他說。啥都說也就算了,沒必要把他處罰的人把七重的山嚎塌了一座也講了吧……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他終于講完了。

柴扉然聽到眉頭鎖住,“就是,我我弄丢了他的魂魄,害得三重天大亂,你男人入魔。”

等等……

“我男人”七重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不喜歡他嗎不是願意為了他去死嗎”柴扉然問他。

“那也不代表……”

“我這樣問你啊,”柴扉然打斷他,“他對你有恩嗎”

七重搖搖頭。

“他是你兄弟嗎”

七重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你憑什麽為他去死呢”柴扉然總結。

他指着天,“你快看,天才剛剛亮,”他又指指地,“那朵花兒還沒開,一切都來得及。你男人可能也不知道他是你男人,你們也快別入魔了,回家生孩子去吧。”

沒想到這次換成七重沉默了。

“來不及了。”他說。

“這只是我的一個□□。”

他繼續說,“你睡了好幾天了,八重已經徹底入魔了。他不記得我了。”

柴扉然暈了,“那你還跟我講故事”

“我們沒時間等你找到自己的記憶了。你是風眼,只有你能把這一切停下來。”七重說。

“可是,錐遙是錐遙,我是我啊。”柴扉然忽然說。他不得不想到帝江,“我會為錐遙做的事負責,但我負不住帝江。”

“從他的魂魄認定你是因的那天開始,你就再也沒選擇的權利了。”七重開始泛出藍色熒光,“帝江是天神,你不想做的事他不會強迫你。”

他也消失了。

柴扉然長出一口氣,一拳打在楊樹幹上。

天神。

天神的愛沒什麽不好,可是天神愛的是錐遙。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大堆感興趣的人和不感興趣的人之間的故事,任誰都會心情不好吧。

即使那個人是他的前世。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繼續往前趕路也是救自己。

他先暫時放下天神,去尋找夢境的出口。

他又看見一座小房子。

一個單純的房子,裏面幾乎什麽家具都沒有。一張床,一條凳,一個鍋,一個竹筒。

床上還有一張紙,他走過去,拿起來。

紙上的字狂娟清瘦,寫道: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只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君剖。言不盡,觀頓首。

柴扉然語文學的不好,只能大概看個七七八八。

但落款是寧封。

那是帝江在人間時的名字。

他握着那張紙,勉強想象自己就是錐遙。

他開始瞎說:“自此一別,我在八重外游蕩了一千年。錐遙戰死在江邊是為國捐軀,你殉國殉我是重情重義。我不入輪回,因為殺孽太重。我再入輪回,是為行醫以解惡果,也為還你的魂魄。這是我的宿命,也請天神不要再執着。”

七重不知道錐遙跟寧封都有什麽具體的事情,所以這些全是他編出來的,因為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并不複雜,柴扉然正好旁觀者清。

他眼前出現一道亮光,這個夢境好像真的被他騙過去了。

但當你捉弄記憶的時候記憶就會捉弄你。塵封千年的東西突然一股腦兒地湧過來,像毒霧像沼澤,讓柴扉然毫無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力。他只能在一個個畫面開始播放的時候,趁自己不注意暈了過去。

再一睜眼,他就回到了家中。

現在是晚上,帝江在他面前打盹。

察覺到他有了動靜,帝江馬上睜眼,“你醒了”

柴扉然笑了笑,“現在是什麽日子”

帝江說:“你睡了五日。”

完了。

“河燈給你請假了,拿你的,手機。”他又說。

那還好。

“三重天怎麽樣了”他問。

“暫且無事。”帝江捏緊手指。

他看着帝江,問他:“那個夢境,是誰的夢境像你的,但應該又不是你的。”

“是幽精的夢境。也可以說是我的。”帝江說。幽精乃是人最污濁的一魂,帝江聽他這麽問倒有些擔心,“莫不是夢境裏……”

“沒,我就随口一問。”柴扉然打了個哈欠,往回躺到床上,“累死我了。”

帝江問他,“那這一千年的記憶……”

柴扉然躺在床上,開始撒謊,“對不起啊天神,我還是沒想起來。可能我根本不是錐遙,你快把幽精帶走,讓三重天恢複正常,也讓我回到正常的生活吧。”

帝江搖頭,“剝魂太過危險。既然你已經醒了,我也該回去了。”

柴扉然一懵,“你回哪去三重天你不是是說必須要找回魂魄嗎”

帝江低眉:“但我不能拿凡人的性命冒險。或許這便是宿命使然。”

柴扉然把他在堵門口,“什麽宿不宿命——快拿走你的魂魄!”

帝江楞在原地,“祛魔除妖,散身星野,本就是神的宿命。”

柴扉然還想大呼小叫,說出口的話卻斷斷續續的:“反正,你不能走……呃……我……呃……”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去,“幽,幽精……那……”

帝江一擡頭,果然是一團黑氣順着柴扉然的脊背爬了上來。

“幽精!”帝江大喝一聲,卻還是被它卷了進去。

☆、第 8 章

柴扉然會在幽精的夢裏看到各種場景,是因為幽精拿不準他的弱點,會把每個都拿來試試。可帝江就不一樣了,幽精本就是他的一魂,找他的弱點,易如反掌。

帝江還能有什麽弱點呢他是天神。

可寧封就不一樣了。

幽精離他一千年,突然歸體,倒是熟悉地很快。

帝江先是感到所有的情緒都被加強了,有些東西瞬間水漲船高。

本來這對他根本算不了什麽,但幽精能做的不只這些。

他感到有人抓起他的手,不溫不涼地攥住。他情不自禁地回握回去,讓溫度在貼近裏不斷升高。

但好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那只手又縮了回去。

他忽然反應過來,那應該是柴扉然的手。

原來幽精雖然能困住他,卻并不能太影響他身體的活動,他沒猶豫,擡手封了自己的鳳闕。

柴扉然看他熟練地在自己兩肩點了兩下,吸吸鼻子,看向河燈。

“幽精困不住他,只是暫時把他的神智困住了。有了鳳闕穴,幽精就出不來了。”河燈就像個一夜長大了的小女孩,冷靜又頭頭是道地跟柴扉然分析。

“那你為什麽是清醒的”柴扉然問。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和赤水河本身就是一體,河水活着我就不會死吧。”河燈說。

***

帝江從水裏站起來。

鳳闕穴讓他徹底與外界隔絕,此時他是身處幽精制造出的幻境。

他站起來,水波就順着他的腳步蔓延開來。更大的波紋蔓延到更遠的地方,終于有聲音對他說:“帝江。”

帝江沒回答,也沒停下。

不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帝江。”

“帝江。”

“帝江。”

帝江還是沒停下。

終于,有個散漫又豪邁的聲音出現,“寧封。”

帝江眉心一動。

“寧封啊,你這個書真的太難了。”

“封哥——哎我的封哥,你饒了我吧,你跟先生說我過關了好不好”

“哥。”

“封哥,今日一別,不知和日才能相見,你,切記,珍重!”

“封哥,王家府中幺女仰慕你許久,切莫錯失良緣。”

“寧封,世道艱險,朝中多險惡,你清骨難藏,但也要保全自己。我行軍在外,遠火救不及。”

幽精不愧是幽精,能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些話能讓寧封心生歹念,也知道他在錐遙死後的兩千個日夜裏,用哪些話來懲罰自己。

雖然寧封早已逝去,卻也依舊不能阻止屬于他的那部分此時此刻和這些話産生共鳴。

帝江苦笑,“幽精,你這是何必。寧封已經死了,錐遙也死了。”

一堆黑霧忽然從地上俯沖上來,漸漸化成一個人形。“帝江!”黑色的帝江朝他喊到!

“我做你的幽精做了多久就被其他兩魂壓抑了多久!你就一定要這樣不近人情嗎!”

他掐住帝江的脖子,“神就那麽好做”

“若你第一次想把錐遙關在你身邊時就聽了我的話,還會造成當今的局面嗎!”

“我說了,寧封已經死了。”帝江閃到他身後,“你任性太久了,幽精。”

“我不信!我不信你沒後悔過。除非,除非——”幽精信手一撚,就有個聲音響起來,“帝江!”

是柴扉然。

帝江一扶袖,就有一對鎖鏈把他扣在水裏。

幽精仰面躺在水裏,“你騙不過我!你騙不過我!你忘了錐遙又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江放出其餘兩魂将他鉗住。

也是他的疏忽,不得知這一千年幽精竟放縱如此。他看向胎光、爽靈兩魂,幽精本也是他的一部分,如今到這樣的地步也算是他自己的過錯。

但幽精不能強行歸體,帝江還要等着胎光和爽靈與它結合。

幽精也懶得反抗了,反正它也不是其餘兩魂的對手。

“他知道嗎你這次準備怎麽害死他”

“哦——他被我附過身了,我可是你萬年來的邪念,他以後可是——”

帝江封住了他的嘴。

“他不會有事,我不會害他。”

這是承諾,三重天的主神許下的承諾,萬物不可擋。

帝江醒來的時候,天剛剛亮。

柴扉然在趁機占他便宜,拿毛巾給他擦臉。

帝江一屏息,他就反應了過來。

“我靠,你終于醒了!”

“你怎麽樣了?”帝江問他。

“我沒事!“柴扉然一笑,”你們說的那些危險估計是得強行離體,我這是它自己要出去的。肯定沒事。”

帝江坐起來,“河燈身在何處?”

“她現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估計在來的路上。”柴扉然說着。還有點自豪。

帝江點了點頭。

柴扉然又問:“帝江,你這次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帝江又點了點頭。

一種奇怪的寂寞忽然在整個屋子裏彌漫開來,柴扉然感覺整個屋子的時空軌跡都變得緩慢起來,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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