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

感覺到自己在努力地調動着臉上的肌肉拉起嘴角擡起嘴唇啓動舌頭,最後又以龜速說出:“你,是寧封嗎?”

帝江的反應很快,“我在人間的那段時間是寧封,後來就不是了。不過我都記得。“

柴扉然長舒了一口氣,”我離開夢境的時候想起了一些事情,可能是錐遙想告訴寧封但沒說出口的,說給你聽也有效嗎?”

他又馬上補充:“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錐遙……那段記憶更像是別人的事情。”

帝江點頭,“我知道。”

柴扉然的心放下了一點,“他好像,一直很仰慕你,寧封。他很想保護你,想讓你平安喜樂安康幸福。他想看你妻子雙全,然後他教男孩習武,你教女孩寫字。不對……他不是想讓男孩參軍,他說軍中太苦,他想讓他們都好好活在世上。他還想,如果能再選一次,他就會在十一歲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把你的書和先生的私塾一把火都燒了。他還想問你,你知道私塾先生是朝中的沒落官員嗎?”

“他知道。”帝江答。

“先生說,寧封雖然胸懷壯志又飽讀詩書,但卻太過剛烈,若沒後盾,極易折損……後來,錐遙就去了軍中。

“只可惜,他還沒來及當上大将軍……

“如果再來一次,他說他不會參軍了,他要和你一起趕考,考不上就去做你的門生,每天期待你被貶,你被貶了他就跟你去邊關,逮野獸鮮魚給你做山珍海味,被瘴氣染了病還要你照顧。”

“好了就這些,我一直擔心你還是寧封,沒敢說出來,怕再傷……傷害你。如果寧封還有什麽未完的心願,我也會盡力。”

帝江搖頭,“看到你如今活的這樣快活,我早已安心。”

“此去三重,九死一生,若我還有來日,可還能再來拜訪?”他問柴扉然。

柴扉然求之不得,“啊,當然可以,你要走很久嗎?”

說完他又摸頭,“不知道是不是受那個記憶的影響,總覺得你去去就回。”

帝江久違的,露出那個曾經讓柴扉然蕩漾不已的笑容,他說:“那好,我去去就回。”

☆、第 9 章

天界的時間好像過得比人間慢得多。

河燈又來蹭飯,第一片雪剛剛飄下來她就穿了巨大的貂,踩着小細高跟兒,一點神仙的樣子都沒有,就倚在柴扉然家門口了。

柴扉然哆哆嗦嗦地回來,“你今天怎麽來了,不是說明天才去見我爸嗎?”

“別提了,快讓我進去。”河燈白眼沖天翻,明明她才是被請求幫忙的那個,現在想進人家門還得有原因。人果然沒好東西。

“到底怎麽了?帝江出事了?”

“你能不能不老想着他?河裏水都結冰了,你都不關心關心我住哪?”

“我心裏都快結冰了。”柴扉然也把死魚眼拿出來。

河燈不跟他瞎說了,拿出一塊冰,裏面飄着個死蝴蝶。

“卧槽,忘了冰會化了。”

“七重?”柴扉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靠,七重的□□啊,就這麽死了?”

柴扉然拿個筷子把它撈起來,又拿出個吹風機,終于把它吓醒了。

他從裏面走出來,清了清嗓子,“幹嘛呢你們。”

柴扉然馬上問他:“你們情況怎麽樣?”

“挺好,我們奮戰了兩個多月,把八重逼到六重盡頭了。”七重說。

“六重……那不就是在人間?”柴扉然那又問。

“猜對了。”七重打了個響指,“明天周末,你們不去湊個熱鬧?”

柴扉然躍躍欲試。

河燈也迫不及待,她自從恢複神格以後做了很多神該做的事,正等着邀功領賞呢。

“不過,六重的盡頭,應該挺遠的吧,我們能趕到嗎?”河燈問。

七重做了個“請”的姿勢,對河燈說:“願意為您效勞。

按照他的說法,河水連接大地,赤水又是萬年未曾斷流,只消借河燈之力就可以直達水的源頭。

柴扉然本來還在好奇他一個肉體凡胎怎麽借力,果然河燈瞬移成功之後他還在原地。

他拿出随身帶的戰術小刀就朝七重揮了過去,沒想到這次來的□□不止一個。

他勉強弄死兩個□□,還是沒頂住七重身多勢衆。

現在他被七重五花大綁着看向自己的身體,腦袋裏想着你這個傻逼怎麽一聽見帝江就什麽都信。

“給你叫救護車了。”七重還這麽跟他說,好像還在幫他一樣。

“哦……那謝謝你?”柴扉然嘴不饒人,張口一定是不鹹不淡一句攻擊。

“你為了帝江可以相信我,我也可以為了八重拿你威脅他。”七重開始布置法陣,“你別恨我。”

關他什麽事?衆所周知是他單戀帝江好吧?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就到了。

果然河燈也在,裹着她的貂在暴風雪裏跺腳。

兩個人眼神對上了。

河燈:……

柴扉然:……

兩個人的眼神激烈而又冷漠,每個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五個字:你這個憨批。

還好這樣的激戰并沒持續多久,因為帝江來了。

帝江早就換回了在三重天的裝束,白衣鎖金,長發束冠,面若冰雪。

他好像是沒看到七重一樣,先跟柴扉然說話:“是我的疏忽。我本該大戰結束後第一時間告知你,卻總想着将三重的瑣事處理好再來。”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啊大哥!

這時候不是應該裝大家不認識嗎!

柴扉然努力微笑,實則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咬緊牙關,艱難地違心說:“你回不回來關我啥事啊……”

但帝江已經開始跟七重說話了。

“七重,何苦。”

“神會凐滅,這是你曾教導過我的。”

七重比帝江誕生的早,的确是他的前輩。

“我從來都不想做神!”七重的權杖在柴扉然頭頂張開,像是給他灑上聖光一樣。柴扉然被刺得幾乎睜不開眼,耳邊的風雪聲也在變大。但七重的聲音更大。

“你可知,八重為何入魔?”他忽然問。

“八重有輪回井,有冤魂,有奈何橋,有白湯。還有選擇。”他又自顧自地答了

“人,生如蝼蟻,死如芥蚤,可是他們有選擇。河燈!”他突然把矛頭對準河燈,“為人為神,哪個爽快?”

河燈被他吓了一跳,盯着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做人。”帝江替他答了。

他走到七重面前,問柴扉然:“扉然,你覺得呢?”

“做人也有很多不好啊,”柴扉然嘴裏發幹,“你覺得人有選擇,可是又有幾個人做的選擇不後悔呢。”

“況且,有千萬年的時間任你蹉跎。人卻要在幾十年裏做盡想做的事,說完想說的話。又有幾個人能像我一樣,想起前世呢。”

他也看着腳尖,倒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帝江喊他“扉然”……

他問帝江,“八重呢?”

七重搶答了,“混亂中受了重傷,神智全無。”

“所以你只不過是做了讓自己後悔的事罷了!”河燈突然說話了,紅着眼睛。

“雖然我想做人,但我不後悔我是河神!我在河中渡了幾千年投水而死的孤魂,做的每件事都沒後悔!你說人如蝼蟻,你現在才像蝼蟻!”

柴扉然有心拉住她說自己命還在人家手裏而無力,只好給她響亮地鼓了掌。

沒想到這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還有你!喜歡帝江怎麽了!你不告訴他你也要後悔!”

柴扉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還是堅持把最後一個巴掌補完了,也不敢看帝江什麽表情。

帝江還沒來得及有表情呢,七重就崩潰了。他抓着自己的頭發跪在地上,“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沒人能救得了他,也沒人救得了我……”

“為什麽神不能入輪回?”柴扉然忽然問。

“神不屬于這個範圍吧好像。”河燈恢複了理智,答。

“那寧封是怎麽去做人的?”

他和河燈異口同聲,“被天界派去人間報恩/受苦!”

“報恩?”

“受苦?”

他倆看向對方。

“哎帝江,你能把八重貶去人間嗎?”柴扉然問。

帝江略微思考,“應該可以。”

“那七重……”柴扉然一思考,把七重頭上的簪子拔下來就朝河燈胳膊劃了一道,頓時小河燈眼淚就下來了。他擡頭看帝江,說:“主神!七重傷神害人,罪無可恕!”

帝江無奈,一臉“你說是就是吧”的表情。

七重的頭發散了一地,“你們……”

河燈很明顯還在生氣,“現在給你一次做人的機會,不要再把別人拉進來了。”

說完,她就把柴扉然撈起來,推進帝江懷裏,“天哪帝江,你看柴扉然的魂魄被這縛靈索捆得都黯淡無光了。”

帝江接住他,“我送你回去。”

好在七重還沒忘記自己的罪過,把縛靈索解開了。甚至他還沒忘了發揮自己最後的光和熱:“帝江你的人果然不一般……謝謝你們。”

柴扉然終于敢擡頭看帝江了,他說:“我是柴扉然。”

帝江知道他什麽意思,馬上笑了,“我是帝江。不是寧封。”

河燈偷偷抹眼淚,“我是燈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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