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29章
安子徵暗暗慶幸聽了父王的話,當衆祭旗已是衆所周知的事,邵可微一直在尋找她的兒子,這事必定已傳到邵可微這裏。當時父王為了做足樣子割的這三道刀傷并不深,且上了藥,如今看來,那三道疤痕便真像那麽回事。
邵可微看向另一邊的牢房裏那一直挺直腰背站着的子懿對獄卒下令道:“看看他的。”
幾個獄卒進入子懿的牢房裏,子懿臉上竟有些慌亂,一獄卒正要上前扯起他的袖子卻被他用左手制住,那獄卒驚慌不已,咽喉被扼住,呼吸困難只得呼救。子懿皺眉收緊五指,那獄卒立馬被掐得滿臉漲紅眼珠突起再發不得一絲聲響。周圍幾個獄卒都被子懿的眼神威懾得不敢再向前。邵可微看向子懿,臉色一沉道:“放肆。”木義雲立即抽出随身攜帶的八棱锏大步邁進子懿所處的牢房裏舉起手中重锏朝子懿砸去。
子懿本想擡手接下,怎奈右肩疼得連手臂都擡不起,背脊硬挨了此一擊。子懿向前踉跄了幾步松開了手,那獄卒跌落地上後不敢停留趕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出牢房外後才敢貪婪的大口呼吸,脖子上有鮮紅的手指印,雙腿更是抖得幾乎站不住。
子懿的手捂上了胸口随即放了下來,忍着喉間一股股湧上的腥甜擺出一副認了的表情道:“公主不必看了,我沒有。”
邵可微微揚起下颔,表情沉靜中若有所思,語調有些遙遠:“哦?那你是誰?”
子懿躬下身壓抑的咳了兩聲,疼痛猶如一把銳利尖刀游走在他身體裏他只得緊抿雙唇,嘴裏充滿着濕熱而惡心的甜味,他咽了咽,努力昂首挺立。锏的分量重,非力大之人根本無法運用自如,子懿知道木義雲沒使盡全力,可是即使只用三分力也足以讓他內傷加重。肺腑間扭曲的撕痛讓他冷汗涔涔,聲音也因疼痛而變得有些嘶啞:“我乃平成王三子安子徵,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的手臂上何止那三道微不足道的刀痕,平成王三子怎麽能有滿臂的傷痕?不能讓公主看見,子懿的手下意識的壓低。這個細微的動作也未能逃過邵可微的眼,這動作就好似心虛所致,邵可微冷哼了聲便不再理會,扶起身邊安子徵有些欣喜道:“懿兒。”安子徵這才開口說話:“公主……我……”說罷還作勢下跪,邵可微一把拉住安子徵語氣也少了冷厲變得柔和下來道:“懿兒起來,我是你娘,要叫我娘知道嗎?”
邵可微看着安子徵,擡手将那幾縷狼狽散下的烏發撥開,雙手捧着安子徵的臉拇指指腹不停撫過安子徵的臉頰,好似一個看不夠兒子的娘親要把兒子的容貌印入眼中般。看着這個面容俊朗的少年邵可微終是忍不住将安子徵擁入懷中,她尋了十七年的兒子,竟如奴仆般衣着單薄還被當衆用于祭祀,安晟竟如此對待她的孩子,邵可微心裏的憤怒與欣喜交纏。
感覺懷中的人顫栗得不行,邵可微才想起安子徵衣着十分單薄,立即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披在了安子徵身上并細心的系好帶子。突如其來的溫暖安子徵受寵若驚般攔下道:“公主這樣你會着涼的!”
邵可微笑着嗔道:“我是你娘,要叫我娘,若還叫我公主,我可是會傳軍棍的。”
一旁的木義雲見邵可微臉上鮮少有笑意,不想尋得公子竟這麽心悅,地牢裏氛圍變得稍微輕松起來,木義雲也忍不住笑着調侃道:“我們景苒公主打人可厲害了,軍中上下莫有不怕的,公子你可別再叫錯了。”
邵可微更是帶着滿臉笑意望着安子徵,安子徵一臉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許久後才諾諾的鄭重道:“娘。”邵可微笑意更濃,拉起安子徵凍得通紅的手替他細細揉搓問道:“懿兒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安子徵暗自思忖該怎麽說時,一旁的木義雲笑道:“公主我們先帶公子回帳吧,這裏是地牢莫要再委屈了公子。”
邵可微這才仔細的檢查了下安子徵的狐裘是否系好,确定冷風透不進去才帶着安子徵往地牢外走。
獄卒們趕緊将安子懿的牢門再次鎖上,他們這些小人物不僅害怕裏面的人武功好他們小命不保,也害怕裏面的人逃了,若是人沒了他們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公主砍。
邵可微帶着安子徵走後,随行舉着火把的獄卒也退了出去,牢房又恢複了寂靜,壁上的點火照着這幽冷森寒的地牢顯得一切昏暗不清,子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般靠上身後的粗砺牆面滑坐了下來。
他蜷縮在牆邊,心中苦澀滿腹酸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
娘……
他小時候曾問過,陸叔,我娘呢?王爺他只要子懿疼,他并不愛我,那我娘呢?陸叔滿臉憐憫,卻什麽也不說,也不知該怎麽說。子懿哭了,他聲不成調的說,那麽我為何要存于世上,只為了贖罪嗎?
那天大般的罪孽,戴在一個孩子的身上,沒有人問他,受不受得了,抗不扛得住,沒人在乎他的感受。他的心打上了死結,如是反複,傷痛不盡。那些罪,桎梏着他的人,禁锢着他的心,他壓抑他迷惘他的心找不到出口。
那時他日夜否定自己的存在,這麽毫無意義,這麽痛苦,這麽難捱的日子,他為什麽要過下去?天誅地滅又如何,那一段在無名冢前的誓言在不懼死亡的人面前,也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空頭承諾束縛不了他。
他沖撞王子,王妃,頂撞王爺,他被打得死去活來奄奄一息卻又被救活。那段日子睿思院裏的臺階,庭中總是有清洗不完的血色。
王爺怒不可遏,派了人時時刻刻守着他,若是自傷便直接捆起來,若不喝藥吃飯便用灌的。那些下人粗暴的按着他,捏開他的下颚,不耐煩的将飯和藥灌了進去,不管他嗆咳到窒息,不管他下一秒便吐了出來,也不理會他是否吃得消,只是這樣反反複複的吐了又灌灌了又吐。折騰到最後他便也放棄了掙紮,他沒有氣力也沒有了念想,活着也如死了般,眼裏是一片麻木哀戚與空洞悲涼。
陸叔終是不忍,告訴了他,他娘是愛他的。陸叔望着子懿那蒼白中帶着死灰的臉頰,幽幽想道,公主當年逃走的時候情況并不樂觀卻還是要帶着子懿,若不是被李大将軍截了下來,以景苒公主在燕國的榮寵子懿應該是燕國的小侯爺了吧?
陸叔這麽一句話,過了一夜,子懿便聽話的再次規規矩矩地活着,可那神态卻讓人感覺多了些什麽又少了些什麽,眼底如一泓黑冷池水般,再也看不透了。
這地牢的陰冷子懿是熟悉的卻又是無法習慣的,他雙手撐着坐了起來,閉目靠在牆上,嘴角勾起的譏笑稍縱即逝。
他雖然很想見到娘,他雖然無比期待有個娘疼愛他,可是他明白,希望之下深深埋着的是恨,既然娘親要做這種背叛的事,那又為何要生下他!
他日日期待夜夜憎恨!
可是他明白他剛看到的,是他一直所乞求的。那個娘近在咫尺卻觸不得摸不到,他不是不羨慕,他不是不動搖,他不是不想要這份疼愛,他只是深陷迷惘的泥潭中無法跨過自己的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