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種姓是一個神秘的群體。不只是他們隐居的地點,以及他們的領導人達坷拉活了三千多歲這一點,還有大種姓的修行方式。

傑森那天所看到的武裝僧侶只是大種姓這個群體的一小部分,而他們全部都是達坷拉的弟子,尊稱她為“大種姓之母(all-mother)”,根據其他人的說法,傑森是近一個世紀以來,大種姓唯一接納的外人,這表示在這個地方随便找一個人,他們都有百歲以上。

也就是說,傑森每天都在過着被百歲老人們群起圍攻的日子。

“哎呦喂!大爺,你真的沒在年齡上騙我?”傑森又一次被一棍打翻在地上,他前面好幾棍都驚險地躲過了,但是這一招他完全沒有預料到,“你說實話我不會笑你的。”

持棍的漢子沒有理會傑森的年齡笑話,退開一步等着傑森自己爬起來,重新擺好姿勢。

“你學的很快。”漢子揮舞着他的武器欺身上前,作勢要攻擊傑森的頭頂,但實際上是對着傑森的側邊揮擊。

傑森快速蹲低閃過這一擊,借此機會突襲對方的下盤。卻沒有閃過對方的棍子第一次揮空之後直接變招往下一頓,又一次把傑森戳到地上趴平。

“但是你的怒火讓你變得容易預測。”漢子說完,移開了他的棍子讓傑森有喘息的空間。

如果今天對方拿的是利器,那麽他現在大概已經被挖掉脊椎回老家了。傑森悶悶的爬起來,傑森或許固執又不服輸,但是當他真的輸了的時候,他也不是那種輸不起的人。離開訓練場之前不忘記向武僧抱拳行禮,感謝對方的指導。

“傑森。”對方放下訓練用的木棍,叫住了他。

“嗯?”傑森疑惑地回頭,先是看了看周邊确認他沒有落下東西,“怎麽?”

武僧粗犷的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你進步很多,只要能和你的脾氣和解,你會是了不起的戰士。”

突如其來的稱贊讓傑森臉頰一紅,借着低頭向武僧行禮的動作掩飾他的尴尬。他聽着對方轉身離開訓練場的腳步,自己也連忙加快腳步走向下一個行程。

武藝的修練之後是冥想的時間。坦白說,傑森一直以為自己會在這一個項目上卡關,他可以坐着不動一個下午就為了讀一本書,但是冥想?那看起來就像是在發呆,而傑森的腦子總是在轉動、思考,關于生存,關于他身邊的人,還有關于他自己。

不只是傑森自己,就連其他人都覺得他的第一次冥想應該會以坐立不安結束。這裏許多人的第一次都是這樣的。特別是那些和傑森對練過的武僧們都看出了傑森身上的憤怒,要平息這樣一團怒火勢必得花上大量的時間,又或者他們永遠無法平息這份怒意,只能限制它——避免它将傑森焚燒殆盡。

正因如此,當傑森第一次冥想的時候,在旁邊圍觀的老師們各個都以為這小子之前練得太兇,睡着了。等他結束冥想,吐氣、睜眼,就看到他的老師們一個個跟第一次去動物園的小孩子一樣,在他面前蹲了一排,只差沒有問:麻麻,為什麽他都不動呢?

“怎樣!”傑森等了半天沒有人願意先開口,他們都只顧盯着他看,好像他剛才不是在冥想而是在施展什麽奇幻的招數,而他相當确信自己沒幹任何出格的事。

終于有一個老師願意開口打破這份詭異的沉默:“你怎麽做到的?”

“做到什麽?”這下傑森是真的迷惑了,他不會真的做了奇怪的事吧?

“冥想啊。”老師的話一出口,傑森更是覺得莫名其妙,他不就是照着指導在做的嗎?

“大多數的人第一次冥想都不能做到放空,你是怎麽做到這麽快就可以放松進入狀況的?”另一位大種姓的老師好心地解開了傑森的疑問,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傑森為他們解惑。

“你們不是讓我想一個輕松的場景嗎?”傑森雙手食指指着天上,“我就想着銀河。然後就……嗯,成功了?”

“你是指星空?啊,那有道理。”其中一個老師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接受了傑森的說法。

傑森并沒有糾正,這裏的銀河指的不是地球上可以看見的星星,也不是地球所在的銀河系,而是更深更遠的,有時候不靠跳躍點,航行好幾天都看不到任何東西的大宇宙。

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更多的訓練給塞到角落,一段時間之後,傑森才知道大種姓和刺客聯盟之間有一項約定,他們會替雷肖·奧·古訓練刺客,而作為交換,他會幫忙守護某個東西。而這也是塔莉亞會認識這些古老隐士的原因。

在武藝還有冥想之外,大種姓的修行還涉及到了許多“精神”的東西,這些才是讓傑森最感到頭痛的。照理說他能夠打出那種淨化的力量,他應當是有天份的才對,但是他就是無法理解那些我在裏我又不在這裏,玄之又玄的東西。

和大種姓待在一起的期間,傑森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戰鬥技巧提升了,多虧每天被老師們真刀真槍的圍攻,他的拉薩路後遺症似乎也得到控制了,至少他不會總是聽見聲音,也不會因為有人突然拿着刀站在他背後就當場拍桌而起。

放在外頭應該已經算是情緒管理成功的案例,但是他的老師們仍然宣稱他的“怒火”不受控制。

達坷拉,這個每次見了他總是“小子”、“小崽子”地喊他,永遠看起來一臉高深莫測的老奶奶選擇在這個時候選擇來和他“聊聊天”。

一開始的時候傑森很緊張,他可沒忘記這個阿婆第一次見面就把他摔暈這件事。但是當達坷拉想的時候,她确實可以讓自己像個隔壁的鄰居老太太,傑森不知不覺的就在她的提問下和她說起了自己的生活,并且在關鍵的地方隐去了那些人名,用“我父親”、“我哥哥”的代名詞把故事編織起來。

“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輕松下來的氣氛讓這個傑森疑惑許久的問題脫口而出。

達坷拉的眼睛眯了一下,幹癟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細的線,讓傑森直覺地感到危險。

“我……我不是說這裏不好!真的,我很感激您還有諸位老師的的指導!”傑森快速的補救,“只是……我想要見我的家人。從我死掉到複活,感覺好像一輩子沒有見到他們了。”

“別擔心,你會回去的。”達坷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伸出皺巴巴的手拍了拍傑森的手背,“等你完成了你的訓練,你就可以回家啦,小子。”

“完成訓練是指……”傑森不覺得這聽起來是一個很精确的數字,萬一他得花上十年八年才可以完成呢?

達坷拉哼的一聲從鼻孔噴氣,叨念了兩句年輕人真是如和如何,但還是回答了他:“等你能夠和自己和解的那一天。”

傑森仍然是一臉茫然的樣子。自從他來了這裏,總覺得腦子好像都不太夠用。

“小子,你是一團不熄的怒火。”達坷拉用拐杖輕輕地點着地板,“同時你又可以做到這裏許多人花費數年的時間才能達到的平靜,你就像是永遠奔跑在天平的兩端,卻怎麽樣也找不到平衡的中點。”

“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傑森沮喪的垂下頭,“你們總是說我很憤怒,我心中有怒火,見鬼的,就連我爸都說我心中有黑暗,我太過暴力。你們讓我覺得我好像随時會爆炸!”

“所謂的‘怒火’這不是在說你無時無刻不在生氣。”達坷拉甩了一個鄙視的眼神過去,像是覺得傑森的比喻是在愚弄她,“倒不如說,這是你的……思考方式。當你和其他人對練的時候,你總是想着進攻,你很緊張。”

“我當然緊張,他們拿着這麽大把刀,如果妳沒注意到的話。”傑森比劃着那些武器的大小,“我不想要這麽早被埋回去,謝謝。”

傑森沒有和達坷拉說太多他早期的訓練,他相信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不是一張白紙,蝙蝠俠教他永遠提高警覺,仔細觀察對手,尋找攻擊的破綻還有他們防禦的瑕疵。每個人的動作都是由大腦下達指令透過神經傳導最後經由一連串肌肉的牽引讓身體完成這一個動作,這其中每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就是他們要尋找的破綻。

或許是敵人思考的不夠缜密,所以攻擊淩亂漏洞百出。

或許是敵人的身體鍛煉的不夠多,因此跟不上腦子的命令。

或許是敵人曾經受過傷,因此他的動作在過程中會有所停頓。

蝙蝠俠教導他必須找到這一些關鍵然後有效的打擊。

而傑森通常選擇沖上去朝臉打……讓敵人想那麽多幹嘛?

“站起來,小子。”達坷拉的拐杖抽在他的小腿肚上,讓傑森哀哀叫着從地上彈起來站好,“現在,伸長你的腿,這是你能踢到一個人的距離。”

傑森點點頭,看着達坷拉在他腳尖對應的地面用拐杖在土地上做了一個記號。她站到記號之後幾步的位置,不過眨眼的功夫,她手上的拐杖竟然讓傑森感覺到比任何一位武僧手裏的兵器都來的危險。但是如果她真的攻過來,那麽他可以采取的閃避方式……

“你急什麽?我在這裏能砍得到你嗎?”達坷拉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長輩看到晚輩幹了傻事而仍不自知的笑容,“我動都還沒動呢,你已經開始想着要怎麽打敗我了。”

達坷拉猛的向前,站到了剛才的記號上,傑森差一點就沒控制自己的腳要踢向那個老太太。

“瞧!我出手對付你了嗎?你已經想要率先出手了,你認為你必須搶得先機。”達坷拉用拐杖戳了戳傑森那條不安分的腿,“你大概想要跟我說你克制住了,當你的老師們突然拿着武器接近你的時候,你也不會立刻跳起來。但是你最初的想法還是‘攻擊’。這就是你的父親為什麽說你的心中有黑暗,還有暴力的原因。即使你希望保護別人,你本能想到的方法是去傷害另一個人。”

“才不是!”傑森覺得自己被說得好像十惡不赦,一心只想着傷害別人的怪物,“我……我保護那些被傷害的人,那些不能保護自己的人!至于那些主動去侵犯別人的惡人,我只是讓他們對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你想說你不是因為想要傷人而去傷人,所以你和你所制裁的人是不同的。”達坷拉寬容地看着他,沒有因為他不敬的态度向第一次見面那樣把他打趴在地上,“是的,你們是不同的。但是當你看到一個人被傷害,你所想的是‘讓傷人者付出代價’,即是他也必須受到同樣的傷。你的怒火讓你如此行動,讓你成為一個複仇行者,代替那些無力之人完成他們的複仇。”

這一次傑森沒有反駁達坷拉,因為他确實是這樣想的,他沒有那麽聖母的胸襟去原諒傷害弱小的人。特別是那些明明沒有什麽走投無路的理由,只是因為利益或者是自己的喜好而欺淩弱者的人渣。他們自以為是力量的象征,他們可以濫用自己的力量,那麽就應該有個人去教教他們,這世上還有比他們更兇惡的存在。

蝙蝠俠不也是這樣恐吓罪犯的嗎?

“所以呢?這有什麽不好?”傑森揚起下巴,桀骜的看着這個據說訓練出無數刺客的老太太,“妳不會也要告訴我殺人不好,我這麽暴力肯定會變殺人犯之類的吧?”

“怎麽會呢?我要是這麽做那豈不是個僞君子了!”達坷拉做了個驚訝的表情,像是看到天降紅雨,“不,小子。我是要告訴你,別去壓抑你的怒火。別否認他,因為它就是你,它是你的一部分。你要做的當是接納它,然後把它轉化為更高一層的境界。任何事物都有黑暗與光明,你得……”

“放棄黑暗,擁抱光明。”傑森記得這句口訣,他只是不太明白如何放棄黑暗擁抱光明,他一直以為他該做的就是甩掉自己的“怒氣”,然後努力的讓自己變成另一個迪克·格雷森。因為他的心中有黑暗,而迪克是大家眼中的黃金男孩,他是光明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黑暗”,他的“怒火”也可以有光明的部分——但是如果他不先擁抱自己的那份怒火,他要怎麽從裏頭找出光明?

達坷拉嘟嘟囔囔的離開了。留下傑森一個人在這塊無人的空地進行他人生中第一次和自己的和解。

“聰明的小夥,很快你就可以回家啦,小子。”最後一次回頭,達坷拉帶着無奈的笑容回到屋內,他幾乎可以看見傑森将來會如何做出不凡的成就。

***

傑森在大種姓的門下學習擁抱自我,升華自我。

提姆在哥譚也覺得他快要升華了。物理意義上的。布魯斯的惡魔崽子不知道為什麽,從第一天就把自己當成階級敵人,要不是布魯斯擋的快,他真的會被那小子一刀戳死!

現在那個惡魔崽又在他的房間門口布置了陷阱,真當他是智障嗎?這麽明顯的陷阱誰會踩進去!

“看來你的腦子還有一部份在正常運作嘛,德雷克。”達米安無聲無息地從走廊盡頭出現,也不知道躲在那裏看了多久,臉上的笑容看着就讓提姆想要一把撕下來。

“你想怎樣,惡魔崽子。”提姆沒有直接去拆除陷阱,直覺告訴他這小子就等着他這麽做,然後狠狠的嘲笑他。

“沒什麽,我正要帶我的盆栽去曬太陽。”達米安對提姆展示出手上的盆栽,裏面種着一顆光禿禿只長樹幹不長葉子的小樹,提姆還沒研究出來那究竟是什麽樹種。

“那你怎麽還不快滾。”提姆在第三天就放棄了和達米安和平相處,有的人你就是無法讓他們喜歡上你,不管你姿态擺的多低都沒有用。

“你知道,要是你連這種程度的陷阱都拆不了,那你還是不要待在父親身邊了,你會給他拖後腿的。人還是不要做能力所不及的事情比較好。下等人也有下等人發展的空間啊,別喪氣。”達米安說完捧着盆栽大搖大擺地離開,留下提姆在原地氣的牙癢癢。

“他是個屁孩,不要跟小屁孩計較。他是個屁孩,不要跟小屁孩計較。他是個屁孩,不要跟小屁孩計較。”默念三次,提姆轉過身來面對他眼前的陷阱,覺得這句口訣的效用越來越弱了,他現在就很想要跟惡魔崽子計較怎麽辦!

臭小鬼去庭院喝下午茶曬植物,他的下午就得跪在這裏拼死拼活拆陷阱,等到惡魔崽子回來了看到他趴在地上的樣子肯定又要不陰不陽的諷刺他。

這麽說的話布魯斯那個招喚惡魔的儀式也沒失敗嘛,你看這不是招喚出了一個活生生的惡魔了嗎?

這麽靈驗的玄學去哪裏找啊!

提姆放棄了徒手解決這爛攤子的想法,跟一具行屍走肉一樣晃進蝙蝠洞,站在傑森的制服展示櫃前面,忍不住伸手去碰觸冰涼的玻璃。

“傑森,都快要滿三年了。”提姆看着自己呼出的鼻息在玻璃上凝成白霧,“布魯斯總說他看到了你的靈魂,說他可以救你。但是……我好怕他是悲傷過度出現幻覺了,他嘗試了好多方法,就連你的獵人朋友都跑過大半個美國回來跟他說了一大堆惡魔交易不可靠的警告,那簡直像是一場悲傷告解大會。我可以保護他在夜巡時候的安全,但是我真的真的沒辦法确保他精神上的安穩。”

提姆深深吸了一口氣,避免自己控制不住眼淚。

“他好像把達米安的到來當成某種……啓示。好像上帝不希望你回到他身邊,所以另外派來了一個替代品——很抱歉你兒子死了,這邊還有一個兒子你就将就湊合著養吧。你沒看到那個儀式現場,布魯斯看到達米安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絕望了。”

提姆向後倒退了兩步,從展示櫃前面離開,去旁邊的架子上取下拆除陷阱需要工具。

“傑森,如果你的靈魂真的還在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拜托……給我們一點啓示。讓我們知道該去哪裏找你,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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