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達米安現在不太想要回大宅了。
在剛剛離家出走的第一天,站在他完全不熟悉的巷道裏躲避監視攝影機,周邊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分給巷子裏陰沈的小鬼半個眼神。他從屋頂上看着流浪兒成群結隊的行動,一些看起來比較可愛容易惹人心疼的孩子負責攔住路人乞讨,另外手腳靈活的大孩子就趁機搜刮那些急于擺脫眼前髒小孩的大人的口袋還有皮包。他看着小混混們裝腔作勢騷擾老實做小生意的店家,還有那些縮在廢棄的大樓裏吸食毒品的瘾君子們。
這座城市看起來很先進、繁榮,大企業們少有不在此設立分部的。工業區的各類工廠中機械運作的聲響似乎永不止息,港口的貨輪來來去去,不分白天深夜。但是掀開這層表皮,這座城市是腐朽的。幾乎每一個街角都會被他看到一些令人作嘔的畫面,這讓達米安懷疑父親的戰争是不是真的有意義,或許這座城市真的無可救藥,還是人類已經無可救藥?
就像外公所說的,人類一次又一次的辜負自己的潛能,明明有成就不凡的機會,卻總是愚昧的錯失良機。這座城市就像是外公口中愚昧之人所作所為的總和,而他的父親卻為了這些人而每日每夜不停的奮鬥,為了什麽?既然這些人想要自求毀滅,那為何不随他們去呢?
達米安看不清其中的道理。
而他的父親也不打算讓他有機會看清。
所以達米安選擇自己走進父親的城市裏,希望可以找到一些……任何事!只要能夠證明父親這場持續了一生的戰争是有意義的。
但是他沒有找到這些“埋藏在淤泥中的黃金”。好像哥譚就是現實世界的索多瑪與蛾摩拉,在這罪惡之城中只有韋恩這一家義人,而這唯一的義人卻固執地不願意得救,除非他可以帶着這座城市的其他人跟着他一起。
達米安幾乎想要放棄他對父親的所有期待,就這樣回去大宅,随便父親要怎麽安置他(反正韋恩家絕對不缺養他的那口飯。)然後等着母親那邊的事情安頓好了,他就可以回家了。但不管是作為達米安·韋恩還是達米安·奧·古,他本就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固執像是一個詛咒流傳在這兩家的血脈當中。所以他堅持了下來,躲在哥譚最混亂的區域,那些因為他的年紀而看輕他的人們,都被達米安狠狠的上了一課,當然他沒有真的弄出人命,父親會追上來的。到了後來達米安幾乎要忘了自己為什麽離家出走,只是有時候他對着空蕩蕩的房間,會想如果不見了的是德雷克,那麽父親會怎麽反應呢?不管怎麽樣,肯定是會比對“惡魔崽子”更關心吧。
直到傑森出現在達米安眼前,把他一路提回傑森的安全屋。
在一頓熱水澡還有家庭料理之後,達米安做出了決定——他就待在這裏哪都不去了。
“你其實一直都神智正常吧,傑森。”達米安瞪着眼前那碗扁豆湯,拿着湯匙的手有些抖,“不然的話請告訴我,從你泡過了拉薩路池水到我們分開的這段時間你是去哪裏的廚藝學院進修對不對?”
達米安把湯匙塞進嘴裏,濃湯在舌尖綻放出熟悉的味道,讓他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直接捧起湯盤用灌的。潘尼沃斯的廚藝相當好,但是顯然在他來之前,韋恩家的菜譜裏并沒有中東風味的菜色。達米安也不是那種走遍天下堅持只吃家鄉味的類型,因此他從來沒有抱怨過餐桌上偶而出現的中東式菜色味道不正宗。
但是在傑森這裏,達米安竟然吃出了和當初在刺客聯盟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味道。
要不是他一直坐在吧臺邊上看着傑森從備料到下鍋,他絕對會認為傑森把廚師藏在這個安全屋裏。
“呃……大種姓的課程教了很多東西,但是相信我,廚藝絕對不是其中之一。”傑森端着剛剛烤出爐的馕餅還有胡姆斯醬放到桌上,“試試看?我不是很喜歡聯盟的廚師那種調味,這個是我自己調的,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再改,然後一次多做點起來放着。”
還熱呼蓬松的馕餅沾着自制的胡姆斯醬,比起聯盟的廚師,傑森的調味似乎蒜味還有小茴香多了些,可是吃在嘴裏卻異常的開胃。
“你腫膜做到的?”達米安塞了一嘴的食物,覺得這個晚上跟做夢一樣,先是傑森的出現,然後是他們破解了德雷克多年的陰謀,再來又是這一頓晚餐。母親完全沒有提過傑森還有這一項技能啊!
“我有設備齊全的廚房——”傑森坐在達米安的對面,側身揚手把身後的料理臺展示給達米安看,“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這些菜色都是有食譜可以找的,再照着我吃過的味道加加減減裏頭的材料還有調味……就這樣啰。”
達米安咽下了嘴裏的食物,愣愣的看着傑森,直到傑森都沒辦法在這樣的注視之下好好喝自己的那一份湯,才皺着眉擡起頭來:“又怎麽了?”
“所以你真的一直都神智正常。”達米安覺得他應該要以全新的目光來看待傑森,如果現在正常的傑森稍稍接近了母親和他敘述的那個厲害的少年,那麽一個從頭到尾神智清醒,卻必須被困在一具動彈不得的身體裏,還沒有發瘋崩潰的傑森。
那是鋼鐵般的意志吧?
傑森在座位上動了動,像是對這個話題感到不太舒服。但是他聳了聳肩,繼續低頭喝湯,算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你怎麽做到的?所有的醫生都說你沒有意識了,母親相信這個結論,但是同時也認為你是可以被治愈的。我覺得你身上有點違和感,但是我說不出是哪裏……現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是被困住了,對吧?你的身體就是你的牢籠,可是沒有人聽見你被鎖在裏面。”
達米安突然覺得面前的美食難以下咽。這些食物就是證據,證明他是個失敗的弟弟,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兄長在他面前受苦,而他卻愚蠢到無視了自己感受到的異樣——德雷克就不會犯這樣的錯,父親說德雷克将會是比他更厲害的偵探,如果是德雷克那他一定會發現傑森其實一直都有清醒的神智,那麽他們或許就不需要冒險使用拉薩路池,他和母親還有傑森,三個人會在一起。
“嘿,大米。”傑森打了個響指,讓達米安從自己的思緒裏回到現實,“把你的食物吃完,我告訴你,那個意識與身體分離的狀況我早已經習慣了,別浪費你的腦袋去想那些有的沒有的,把飯菜吃光就是對煮飯的人最好的感謝。所以……張嘴,吃好、吃飽。我們還要想想怎麽對付那個陰險的提摩西·德雷克。”
一提到德雷克,達米安感覺到全身的鬥志從每一個毛孔中滿溢出來,關于傑森的事情以後他總有機會慢慢聽對方說,可是打擊德雷克的機會可是錯過了就沒有下次了!
卯足了全力往嘴裏塞食物,達米安甚至覺得他聽見了神聖使命在召喚自己,他必定要解放父親于德雷克的魔爪之下!
***
确認達米安已經在床上睡的不省人事,傑森回到他的書房兼工作室打開電腦開始調查提摩西·傑克森·德雷克的生平。
在此之前,哪怕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場晚宴,傑森對這個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聰明機靈的小夥伴”這一點上。但是現在他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在蝙蝠俠的身邊深受信賴,如果達米安的說法可信的話,布魯斯會主動争取一個父母具全的孩子的監護權,那說明了這個德雷克在布魯斯的心裏重要性遠大于一個夜巡助手。
這時後再回想起來,傑森就覺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恐怕就是德雷克故意安排的。隐蔽的座位、挑着他已經被煩到不行,無論如何都想要逃離現場的時機出現、說自己最喜歡第二任羅賓、從來不漏回傑森的任何一封短信,哪怕傑森忘了時間,在淩晨四點發信過去。然後這麽巧合的,在羅賓出缺之後他就頂上了這個位置,現在不只是夜巡白天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待在韋恩大宅了。
這小子心機也太深沉了。
設想如果傑森沒有死,他會怎麽做?他們已經是朋友了,傑森還想邀請他來大宅。德雷克就住在韋恩家旁邊,但是他讀的是寄宿學校,從學校到韋恩宅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很容易就因為“現在太晚了,回學校恐怕會超過宵禁”這個理由而得到在大宅過夜的資格。這還是傑森臨時想出來的理由,德雷克認真布局的話,必定可以想到更精妙自然的。
形成一個習慣只需要七次反覆實踐,等到德雷克成為常客之後,他就可以“意外發現”蝙蝠洞或者羅賓的秘密身份,那時候的傑森可沒有現在這麽仔細。布魯斯不可能放着一個知道秘密的小孩到處亂跑,而他說不定還會傻呼呼地幫着提姆說話,讓布魯斯同意把他也加入到正義事業裏頭!
不過他肯定沒有料到傑森會這麽早就“退役”,這想必給德雷克的計劃造成了挫折,但也不是沒有助力——
傑森點開了哥譚日報,大種姓那裏沒有wifi,他一路趕到哥譚全力專注于找出并解決那個已經浮上水面的無名,接着就是老媽的奪命連環call催着去找達米安,直到現在才有機會坐下來好好研究老蝙蝠他這幾年的發展。
《另一種形式的收購?韋恩取得德雷克工業繼承人監護權》
《蝙蝠俠成功捉拿雙面人》
《韋恩企業成功拿下新式無人戰機購案》
《血汗職位?阿卡漢精神病院員工控訴超時工作,院方至今拒絕表态》
《阿卡漢再次爆發大規模病患出逃,疑似保全人員怠忽職守》
一路浏覽過标題,傑森不知道是該慶幸哥譚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哥譚,又或者他該為這座城市從未改變感到痛心。
傑森在檢索日期那裏輸入了他死亡的那一天:《韋恩次子旅游途中遭遇死亡車禍》的标題在一連串社會經濟政治相關報導中格外顯眼。
報導的篇幅不長,看得出來布魯斯沒有給記者太多材料,只有說到他在旅游,車子翻覆當場爆炸,駕駛還有他當場死亡。傑森相當确定如果哥譚的記者一個個都跟薇琪·維爾一樣敬業,他們肯定可以從當地新聞找到類似的報導,死亡車禍,有個美國少年死了。布魯斯做事從來不會只做半套,他肯定準備了天衣無縫的場景,甚至可以找到當地的目擊證人,說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這篇報導的配圖只有一張葬禮的現場,照片是從遠處拍的,只隐隐約約看到為數不多的人低着頭圍成一圈(也就是他的墓穴)。
一想到墓穴,傑森忍不住把目光放到他的指甲上,他還記得指甲摳在棺木上被掀翻的感覺,還有挖到土壤的時候那些小蟲、蚯蚓直接掉落到他臉上、身上、嘴裏的感覺。
“振作點,你已經不在那裏了。呼吸——”傑森深呼吸關掉了這則報導,繼續浏覽他死後的新聞,他得知道德雷克是什麽時候到蝙蝠俠身邊的。
《哥譚犯罪率激增,消失的黑暗騎士,他在哪?》
《蝙蝠俠已死?》
《小醜現身聯合國大會,遭蝙蝠俠與超人聯手制伏》
《最後一笑?哥譚犯罪王子疑似于直升機爆炸中喪生》
《水底打撈小組仍未尋獲小醜屍體》
等等……小醜死了?傑森有點不敢相信,那個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用撬棍把他打得不成人形,還送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死亡體驗的瘋子,就這樣死了?
傑森沒法控制自己點進去那則新聞,這位記者當時就在現場,詳細的描述了小醜如何以大使的身份出現在聯合國大會,又是如何突然在演講的過程中發難。超人和蝙蝠俠的登場,以及最後蝙蝠俠追着小醜登上直升機,但是直升機在槍聲過後突然失控爆炸,只有蝙蝠俠一個人跳出來。
這表示布魯斯幫他報仇了?不,不可能……這可是布魯斯!如果跟着彼得在破壞者那群人之間混了這麽多日子教給他一件事,那就是有些人到死他都是那個樣子,不會變的。
比如勇度把彼得當成親兒子在疼,但是在破壞者的財路面前他也是會狠狠地把彼得給坑上一把,美其名是教育孩子。有好幾次傑森覺得要是沒有自己救場,彼得沒死也要脫一層皮。但是勇度愛彼得嗎?那當然!誰敢越過勇度折騰彼得那就是等死的下場。傑森敢用人頭擔保,勇度願意為彼得去死,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這完全改變不了勇度是個為了錢財連自己人都敢下黑手的角色。願意為某人奉獻生命不表示願意為某人改變自己,勇度只要還喘着他就會繼續坑彼得,看着那個小子暴跳如雷唧唧叫,等他笑夠了又會變成護短老爸,把其他敢跟着一起笑的人打一頓。
布魯斯也是一樣。他的不殺準則根本已經從原則變成他對自己的心理束縛,他寧可讓自己沉浸在自我厭惡當中:都是我到的不夠快、因為我沒有調查仔細、因為我太粗心了……也不會把兇手的脖子給扭斷。
期待布魯斯為了傑森大殺四方,就跟期待勇度為了彼得變成宇宙第一慈善家樣。可能性?不存在的。
“啧,我還期待什麽。”傑森苦笑着關掉了這則新聞,努力忽略胸口悶悶的感覺。起身去給自己煮奶茶,廚房裏的事總是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找出了茶葉、單柄鐵鍋還有細棉濾網,傑森打開冰箱看到空蕩蕩的飲料架,他才回過神來這裏不是韋恩大宅(家),他才剛在老媽無窮無盡的叨念中離開他在工業區自己找的窩點(廢棄的包裝工廠),拎着他的小行李袋搬進這間安全屋。
豆子、面粉還有一些保久的調味料是一早準備好的。但是牛奶果汁還有雞蛋肉品這一類保質期短的東西還是得靠他自己準備。
在心裏過了一遍購物清單,傑森打開了達米安的房門偷看了一眼,确認小孩真的還在熟睡狀态。傑森戳了戳正帶着耳機用平板電腦看熱舞視頻扭腰擺臀的小樹人:“如果大米出來,告訴他我去給冰箱添庫存了好嗎?你有要什麽嗎?”
小樹人真的歪着頭想了想:“我是格魯特。”(OREZZA氣泡礦泉水。)
“啥鬼?還有指定品牌的?”傑森從格魯特那裏得到了點頭的肯定答覆,一臉懵逼的拿上購物袋出門搜尋附近24小時營業的超市。掃蕩完必要的食物,格魯特指名要的氣泡水價格讓他差點把購物車推出去撞貨架。(一罐礦泉水要80鎂?喝了會成仙嗎?)
傑森無比的感謝發明自助結賬櫃臺這種東西的人,也許是他小家子氣又想太多,但是他完全不想被店員标記成“那個大晚上來買超貴礦泉水的人”。他現在需要的是低調,任何多餘的關注他都敬謝不敏。
扛着沉重的購物袋走出超商,傑森一擡頭就可以看見夜空上的蝙蝠燈。為了保險起見,他依舊是選擇拉上兜帽再走入人群,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明智的,因為他可以确定就在剛才,夜翼從他右前方三點鐘方向的大樓用勾槍飛到下一個屋頂,然後在矮牆邊緣蹲下。
“該死,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麽女孩都說格雷森有個好屁股。”傑森搖搖頭,拉低了都帽帽沿繼續往回走。
所以此時此刻布魯斯的黃金男孩還有那只陰險紅鳥都在城裏,或許這是一個好機會測試這個小子究竟給自己争取到了多少份量。
一個有效的計劃在傑森的腦中漸漸成形。
***
紅羅賓正在對犯罪巷進行第二次搜索。這裏的人來來去去,有時候一些流浪兒童連續好幾天都會變換不同的地方過夜,才不會被他們惹不起的大頭盯上。第一次搜尋的時候他沒有找到達米安,但是當他在白天以提摩西·德雷克的身份來敲門詢問有沒有人見過他逃家的達米安的時候,不少人都信誓旦旦的說他們見過這個孩子。
達米安可能從其他流浪兒那裏得到了各種适合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藏匿的場所,安全、不起眼,沒有監視,社工還有警察不會來騷擾他們。
但是紅羅賓覺得再搜索一次也無傷大雅,或許達米安今天換地方回來了呢?而看起來他的運氣似乎到位了,因為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牆邊,而那個孩子身邊還放着其他流浪兒不會持有的東西:一把武|士|刀。
“達米安!感謝老天,總算找到你了。”紅羅賓松了一大口氣,覺得肩膀上的重擔一下子全都被解放了,“來吧,咱們回去找你爸爸,他可擔……啊!”
紅羅賓剛剛走進屋內,就覺得腳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匆忙間他只看到是樹藤,它們像是活的一樣纏上了他的腳踝,然後把他扯倒在地上。
“艸!”臉着地的感覺可不好,紅羅賓忍着痛伸手去掏他的呼吸過濾器,如果是藤蔓那就表示毒藤在附近,但是在他剛剛帶好裝備準備擡頭的時候,有某個人在他後頸上重重的砸了一下,讓他只來得及按下胸前的緊急呼叫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