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傍晚時分,十八歲的王元寶下攤回到家,一腳跨進院門,嘴裏就大聲叫嚷着:“阿山!我聽門口人說大哥回來了,是真的嗎?這早上才走晚上怎的就回來了,沒去成嗎?”。

阿山聞聲從屋裏出來,快步走到他面前,使了使眼色說道:“大哥回來了,只是不知怎麽了,從回來就一直關在房裏不出來。”

王元寶愣住了,朝着阿山問道:“你沒問他怎麽回事嗎?”

阿山一臉擔憂的搖了搖頭說道:“問了,他不吭聲,叫了好幾次,我沒辦法,想着等你回來再問問。”

王元寶點了點頭,沖着阿山擺了擺手,說道:“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去看看大哥怎麽了。”

阿山嗯了一聲,又扭頭朝王大寶的房間看了看,才扭身回了房。

王元寶低頭想了下,又大步走到大哥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小心的問着:“大哥,你怎麽了?”

過了一會沒人回答,王元寶又問:“大哥,是出什麽事了嗎?”

還是沒人說話,王元寶有些着急地說道:“大哥,到底怎麽了你也說句話啊,別不吭聲啊。”

王元寶心中急切,想着是不是丢了錢,怕大哥做傻事,咬了咬牙,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

只見王大寶呆呆的坐在床邊,目光渙散,一動不動。

王元寶走上前去,蹲在床邊,抓住王大寶的胳膊晃了晃,問道:“大哥到底怎麽了?”

王大寶這才擡頭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似委屈似發洩。好大一會,才收了收情緒,哽咽着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與大寶同行的,一共五個人,其中一個叫馬廣的,原來是個騙子,趁吃飯時,偷了大家的錢財跑了,剩下四個人追了一下午也沒見人,便都無奈返了回來。

那可是王大寶全部的身家,現在已然是一無所有。

王元寶聽了很是氣憤,但是怕大哥再受刺激,于是只能安慰他人沒事就好,來日方長,慢慢再掙,好不容易才安撫住大哥,哄他睡下。

原以為大哥會慢慢放下,誰知過了兩日,王大寶便帶着一些錢從外面回來,跟王元寶說把花田賣了,房子也賣了,要再去販絲,放手一搏。

王元寶拗不過大哥,只得同意他去,但是要自己跟着,于是二人把家中細軟收拾一下,連同阿山一起送回了城外的老土屋裏。這老土屋原是王元寶小時候的家。

臨行前,阿山眼淚汪汪,哭着說要跟着去,王元寶不讓,怕路上艱苦,讓他在家等着。然後給阿山留了一些銀錢,便同大哥上了路。

販絲之路十分艱辛,好在同行的人都能相互幫助,一個月後,一行人拉着幾輛牛車返程,車上堆滿了貨物。

途徑淄州城外的時候,天下起了大雪。

“王家兄弟,下大雪了,大家都商量在淄州城外休息幾天,雪天路滑不好走,怕摔了貨,大家讓我問你們是否願意。”

說話的正是商隊的領頭人趙虎,因資歷老有經驗,所以被大家推舉。畢竟出門在外,總得有個關鍵時刻能發號施令的主心骨。

王大寶起身回道:“願意的,這麽大的雪,想走也走不了,就聽大家的。”

趙虎聽了笑了笑,扭頭大聲的朝大家說道:“那行,咱們就往前再走走,城外有個留香客棧,老板與我是故交,我以往經常宿在那裏,咱們就去那吧!”

一行人都很高興地答應着,不一會,就看見雪地裏冒出了個房頂尖兒,又走了一會,才看見客棧的全貌,已然被大雪覆蓋,整個客棧都是一片銀白。

終于到了地方,趙虎招呼小二為大家開了房間。一行人才開始各自卸掉各自的貨物,帶回了自己房裏休息。

凍了一路,總先得暖暖。吃飯的時候大夥兒才磨磨蹭蹭,陸陸續續下了樓,只見每個窗戶口都趴了一堆人,有人驚喜,有人憂愁。

王元寶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紛飛似煙似霧,讓人莫名覺得有些恐慌。

看了一會,就扭頭坐在了桌子上等着吃飯,王大寶也坐了過來,小聲的對他說:“二郎,咱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走。就算今天雪停了,也還得再歇兩天,等地面稍幹一幹。”

王元寶也很惆悵,着急想回去,越離上京近了就越着急,便說道:“也不知道上京下雪了嗎?阿山一個人在家,可別凍壞了。”

待飯菜上桌,王元寶一邊吃着熱乎乎的湯飯,一邊聽着客棧裏的說書先生繪聲繪色的講着故事。

正聽的起勁,就聽見大哥問着:“真是長見識,這客棧都有說書先生了。”

店小二正巧路過,笑着說道:“客官別誤會,這先生也是住店的,閑着無聊,便給大家說兩段,這天寒地凍的,附近就我們一家客棧,哪兒也去不了。”

“也不知道這雪什麽時候停,真是煩悶。”另一個人說着。

王大寶也搭着話:“哎,可不是麽,下雪天寒,等天晴了,路又泥濘,最是讨厭。”

“只盼早點停,不過也無妨,我們店的糧食多的很。大家放心住。嘿嘿!”小二說道。

“你這小二,倒是讓我們放心住,說的跟住店不花錢似得。”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早點停吧,這雪太大了,往年下雪時間長了,就有凍死餓死在路邊的可憐人。”另一人說着又嘆了口氣。

一時間,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均是一臉心事重重。

晚上回到房間裏,小二居然送了熱水,兄弟倆多日奔波,渾身又臭又髒,雖然累的緊,但還是打起精神,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

洗完澡,二人和衣窩在床上,不一會兒就聽見大寶的呼嚕聲響起。王元寶卻還沒有睡着,許是洗了個澡,精神爽利很多,竟有些失眠。躺在床上,盤算着離上京不遠了,天一晴,就能回去了,再把生絲一賣,賺一大筆錢,然後再把花田盤回來,再買個房子,再販一次,又有了錢,就能娶玉娘了,真是美的很。

想着想着,不知不覺中也沉沉睡去。

半夜裏,王元寶朦胧中似聽到了一陣嘈雜聲,猛然驚醒,随即耳朵恢複了聽覺:桌子椅子翻倒的聲音,混亂的腳步聲,求饒聲,哭聲,喊聲混合在一起。

王元寶有些害怕,趕緊推了推王大寶,大寶随即也坐起來,愣了一會,馬上反應過來,要跑出去。

王元寶趕忙伸手把大哥按了回去,低聲快速的說着:“這準是來了竊賊,先把貨物藏起來,快!”

王大寶聽了覺得有理,忙和弟弟站起來,正準備要把貨往櫃子裏和床底推。結果有人先一步推開門沖了進來。

王元寶一看進來倆人,穿着獸皮,圍着狐裘,一人手裏一把大刀,那大刀被窗外的月光照着,反射出冷冷的銀光。

他心中一驚,保命要緊,趕緊拉着大哥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裏說着:“壯士饒命啊,錢財拿走,留一條賤命吧!”

那盜匪其中一人嬉笑着說道:“倒是識相,呆着別動,饒你們不死,膽敢反抗就大刀伺候。”

說罷那二人就伸手朝王元寶和王大寶摸去,掏走了他們身上僅剩的幾貫銅錢,又背走了他們所有的生絲。

看着他們的動作,王大寶雙眼猩紅,身體動了動,王元寶只能死死按住他,悄聲說道:“先保命,保命要緊,千萬不要沖動。”

終于等盜匪走了以後,又聽見客棧不似剛才吵鬧,均是哭喊聲,王元寶想着盜匪應是已經走了,才起身準備點燈。

誰知王元寶才剛站起來,就見大哥沖了出去,他大驚失色,怕他出去被那盜匪砍傷,連忙追了出去。

追到樓梯上時,聽到王大寶大聲叫喊着:“我去把貨追回來,那可是全部的啊,再沒有了!”

這一叫可不得了,旁邊幾個人也跟着沖了出去。王元寶顧不得多想,只能跟着往外跑。隐約聽到身後傳來趙虎的聲音:“不能去啊,不被砍死,也被凍死啊!快回來啊!”

但是聽到了又如何,大哥已然紅了眼,必須把他追回來,王元寶跟着前面幾個人,奮力的往前跑着。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從黑夜跑到天明,世界越來越亮,擡頭望去,前面只有幾個晃動的黑影……

王元寶感覺自己越來越累,漸漸的,仿佛已經看不到前面的人了,自己孤身一人走在白色的世界。

天地間逐漸變的虛無缥缈,似真似幻,看不到前方,亦無法後退。

飄灑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也不願融化,身邊的一切都阻止着他前行的步伐。

腿好像不聽使喚了,深一腳,淺一腳,耳邊只聽的到那雪花落地的聲音,窸窸窣窣,蕭蕭簌簌……

混混沌沌中不知走了多久……

再醒過來時,已是幾日之後的夜裏。

王元寶虛弱的睜了睜眼,昏昏沉沉中看到一絲亮光,隐約感覺光前似有個白色的人影晃動。

他用盡渾身力氣,想深深吸口氣,卻發現胸前似壓着一塊大石,十分沉重,壓迫着自己的心髒,呼吸十分的困難。

死了嗎?這麽昏暗,是在地獄嗎?那個人影是誰?

他動了動嘴巴,想問問那個人影,卻發現連嘴巴也動彈不得,發不出聲音。

應該是死了吧?怎麽動不了。

正想閉上眼睛,卻好像看見那個人影晃到了自己眼前,好像沖着自己笑了下,又好像在對自己說話,可是自己卻什麽都聽不到。

他有些無奈的又閉上了眼睛,別說了,我聽不見,什麽都聽不見,人死了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朦胧中王元寶感覺自己身邊暖暖的,一陣幽香撲鼻而來,身邊好似放了一個熱炕,他不自覺的往那熱炕上靠了靠,又沉沉的睡去。

再次有知覺的時候,是他感覺嘴裏一股熱流,動了動嘴巴,依然發不出聲音,卻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停止了。

随即耳邊響起了好似來自遙遠的聲音:“你醒了嗎?睜開眼看看我”

王元寶努力的睜了睜眼,卻只看見一張模糊的銀色的臉。他又閉上眼睛緩了緩,重新睜開,就看到一雙明眸閃爍,皓齒間輕輕說着:“醒了就好,不要死,我好不容救活你。”

還活着嗎?王元寶蒼白的臉上,瞪大的眼睛裏瞬間滿含淚水,張了張嘴:“我……大啊……哥……”

那人朝着王元寶俯下身來,在他耳邊說道:“你在問你大哥嗎?你大哥不在了,我碰到你們的時候,一路七個人,全拉回來,只有你活着,其他人我都埋在了客棧外面的雪裏。”

轟的一聲,王元寶腦子霎時間變的空白,瞪大了眼睛,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淌過了耳際,浸濕了頭發和枕頭。

大哥不在了嗎?那自己怎麽還活着?怎麽還能活着!

王元寶長長的呼出身體裏最後一口氣,久久的不願再用力,想就此長眠不再呼吸。

直到身體裏的內髒抗議着,擠壓着,跳動着,逼着他猛的吸進一口。

王元寶又陷入了沉沉的不知是睡眠還是昏迷,接下來幾天,王元寶都不願再張嘴,任憑那少年強掰硬拽,他也不願意咽進去一口。

阿爹阿娘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所有的錢財房子也全部沒有了。王元寶已是心灰意冷,毫無求生欲望。

能就這麽餓死,該有多好!死了是不是就能看到他們了?

睡着的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王元寶偶爾感覺口中仍是傳來一股溫熱,自嗓間流下,在腹中散開。

王元寶十分惱怒,奮力咬了下去,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不要再喂了,讓我死吧。不要再拉着我,讓我走吧,已經沒什麽值得留戀的。

他在心裏咒罵着,怨恨着,掙紮着慢慢睜開了眼,看見身邊的少年,銀色半面下,嘴角似流着一絲血跡。

還沒看清楚,那人就扭身離開床邊。

接下來的幾日,王元寶依然是渾渾噩噩、神志不清,偶爾睜開眼卻總能看到那個身影終日圍在他身前貼心照顧。

似睡似醒間也總能看着那白衣少年帶着銀色面具沖着自己說話,說的最多的,便是:“你醒了嗎?你到底醒沒醒?”

而他意識稍稍清醒時,也會問那人:“你是誰?”

那人卻總是說:“我呀,我是你神仙哥哥。”

王元寶每每艱難的伸手,還未擡起,那人就像是知道他要幹什麽一樣,指着自己的面具淺淺笑着:“你想看嗎?不能摘的,摘了我就飛走了,因為我是神仙,普度衆生來的,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我們都得活着!”

王元寶似乎被這些話感染着,漸漸燃起了活下去的欲望……

最後的記憶是那一日,雪似乎已經停了,有太陽暖暖的透過窗戶照在自己身上,那人帶着陽光走到自己床前,望着意識模糊的自己,輕輕拍了拍,說道:“你醒了嗎?你要堅持下去……

王家二郎,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你身上的傷,都好的差不多了,怎麽還不醒呢?

但是我要走了,接我的人來了。

別再跑那麽遠販絲了,你身子瘦弱,不能再遠行。

淄州盛産琉璃,你會大富大貴的!

千萬別死,我等着你成為最富之人,我就去投靠你。”

然後最後一次的,那人喂他喝了湯。

不知又過了一日還是兩日,王元寶竟然清醒了許多。

他掙紮着爬起來,看到自己腦袋邊靠裏的地方擺了一張半面面具,一袋銀錠,一張留香客棧的地契,還有足夠吃十幾日的水袋和胡餅。

他怔怔的拿起水袋,用力得喝着……

後來,當王元寶能夠起身出門的時候,才發現這客棧空無一人,除了後門以外,所有門窗反鎖。

再後來,他便拿着這一袋金銀,去了淄州,販起了琉璃!

六年後,王元寶成了這上京城第一款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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