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早

當天夜裏,郵輪發生一場命案。月光下一個悄無聲息的人影,溜進房內拿起被子死死捂住攝影師的口鼻。原本酣睡的人猛然被驚醒,攝影師奮力掙紮。那人壓低聲音,摸出一個兩指寬的小銀牌,在月光清色下晃了一晃,光線折射在攝影師眉眼處。他兩眼放大,一瞬間停止了掙紮。“你露餡了。”

“我不能活嗎。”攝影師低聲喃喃。

那人嗤笑一聲:“你們中國人都這麽怕死嗎。”他嘴角輕蔑,“在我們帝國,做事做成你這樣。我們早就剖腹自盡了。”

攝影師眼角有淚水,順鬓角滑進後腦勺。“我妻子還有半個月就生了。”

那人呵呵一笑,重新拿起被子捂上攝影師口鼻。這次攝影師沒有掙紮。良久,良久,屋內裏終于靜下來。那人将被子慢慢給他掖好,輕聲道:“恭喜你,還有個後。”

清晨的夕陽在海邊落上第一抹紅霞,甲板上氣氛嚴肅。韓城盯着攝影師的屍體,森森道:“船上就這麽幾個人,誰幹的?”大家紛紛搖頭。韓城擡了擡手,“把這收拾收拾。”

“好了。可以拉我上去了。”葛文武沖上面比個手勢。繩子一拉,葛文武單手纏了兩圈繩子,兩腳一蹬船肚外艙板,足尖幾個輕點,越步上去。拉繩子的人見葛文武還有一步就上來了,手上不自覺放松。繩子瞬間滑開,葛文武一腳打滑,直直摔向海裏。“大哥——”“老葛——”

葛文武眼疾手快抓住繩子尾端,單腳向後一蹬,拉着繩子大搖擺一晃,落的離船更遠了。葛文武朝後大吼“給我拉緊了。”幾個兄弟趕緊七手八腳拽着剩餘的繩子。兩端繩子漸漸緊繃成一條直線。葛文武眼看也要落進海裏。突然他把繩子朝後一丢,足尖在水面點了一下。

然後一路踩着繃直的繩子,腳底飛快如過淩空玄索。韓城遠遠看見了,站在船邊吹了聲口哨。“哇哦,淩波微步啊。”繩子緊繃的時間只有一瞬。落水後便飛快的沉入海底。葛文武的速度必須比繩子沉水的速度更快才能平安上船。韓城話未落音,葛文武已經踩着船艙橫上,而此時繩子還沒有完全沉沒。大家都在歡呼。

葛文武一只手搭在船沿,韓城閃身避了一下,給葛文武騰出地方。葛文武翻身跳上來,安然無恙,額角無汗,一身輕松。那個失手放松的孩子鼻涕眼淚一臉,害怕的看着葛文武。葛文武彈彈兩袖灰塵,毫不在意:“回去給我買雙鞋。”他翹着腳,指着鞋底的濕漬,“你看,我上船才買的新鞋呢。”這就是不計較的意思了。

韓城笑:“別吓人孩子了。你葛哥就是給你炫技。”後半句是給那個小兄弟說的。

葛文武被揭穿也不害臊。“走,回去說。”

船艙裏桌子板凳都是鑲死的,桌子上擺着點心小酒花生米。空氣裏依舊是一股海鮮味。“可能不是船上的人。”葛文武邊咬着花生米邊道:“關家帶出來的弟兄肯定是沒問題的。”這點自信他和韓城還是有的。葛文武遮着嘴,壓低聲音道:“船員和舵手都是青幫的人。二少的人你還信不過?”

韓城自己就是關堇行手下的人,不會打自己的臉。韓城道:“我有分寸。”他心裏挺不是滋味的,青幫弟兄身份隐蔽,他和二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門人。葛文武倒是門清。韓城腦海中閃過關堇衍的臉。低道:“青幫的人好辦,我手裏的資源的可查。最遲今晚就可以有結果。”

“行,你不放心的話證實一下。”葛文武毫不在意。又道:“報社那個記者是袁先師的大徒弟。他在報社幹了十年,上下門清。換句話說,整個船上的人,除了那個攝影師,每個人的資料都是可查的。”

“你覺得他是自己悶死自己的嗎?”

“韓哥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是說,會不會是有人偷偷潛進來動的手。”

韓城覺得胸悶,站起身推開剛才嫌海腥味太重關上的窗。“你發現了什麽?”

“錨刀的劃痕。在船艙底部。我懷疑是一個極熟悉水性的人一直跟着我們。”

韓城道:“這是在海上。再熟悉水性也不可能一直待在水下幾個月。他殺人逃跑後也一定會有人接應。這附近肯定有船。”

葛文武摸出一個望眼鏡拍在桌子上。“我從船長那摸來的。”花生粒塞在他牙縫裏,他不舒服的掏了掏。道:“我問過船長,我們視野範圍內,擦肩而過的船來來去去一直有。可是要說有船跟着,船長早就報上來了。”

韓城忽然想起一個人:“會不會船一直在我們視野範圍外。”

“那得多遠啊。這可是在海上,船離那麽遠,人游得過來嗎。”

“或許...”葛文武支着耳朵仔細聽着。韓城忽的改口:“沒什麽。”

****

沈瓷一步步踏入那個廢棄教堂。原本她會以為她會很害怕,真的看到四處零坐的嬰靈偏着腦袋好奇的打量着她。大概這個世上真的沒有人能對小嬰兒産生出惡意吧。沈瓷警惕着嬰靈再來咬她一口,可鬼嬰們不動她,只三三兩兩坐在一起玩,沈瓷就忍不住多看他們幾眼。

沈绾念不敢看沈瓷。落在沈瓷眼裏便是高冷神聖不可侵犯了。沈瓷站穩,攥着袖口開口:“聽說只有有人能付出一碗心頭血的代價,你就會幫她無條件做一件事。”沈瓷重重強調:“我是不死人。”

沈绾念很詫異:“你聽誰說的?”

“我願意給你一碗心頭血。你把關堇行還給我。”沈瓷太緊張了,根本沒有聽清沈绾念在說什麽。咬牙把喊出在心裏徘徊很久的話。大口大口喘息。

“他不在我這。”沈绾念莫名心疼起這個姑娘。沈绾念內心酸楚,幾欲落淚。她後悔的不得了。可她對着沈瓷沒辦法承認她殺錯了人。她想承認想道歉,想告訴沈瓷她真的不是有意的。是傅莺霆在誤導她。才誤殺了關堇行。可沈绾念不知從何解釋。

“有人向我買了關堇行的命。”

“可我殺不了他。”

“所以我把他扔了。”

沈瓷震驚:“你把他扔到哪了。”

沈绾念幾乎扶額,她已經暗示這麽明顯了。既然能打動她沈绾念的只有不死人的心頭血。那麽買關堇行的命的人不是自己是不死人,他同夥就是不死人。世上能有幾個不死人呢,答案昭然若揭。

——周嫱和傅莺霆。

可沈瓷的關注點竟然是...

“嬰靈可以感應到所有死人的靈魂。關堇行死後阿蒙他們沒有感應到關堇行的死亡。于是我讓阿蒙把他帶過來。想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沈绾念耐心解釋:“結果我發現關堇行也是不死人,我殺不了他。所以我把他扔了。”

“他,不死人?”沈瓷抹了把臉上的淚:“不死人的話,是不是說他沒有死。關關在哪裏?”

沈绾念看着沈瓷,“我也是不死人。”她走下來,伸手穿過沈瓷身體:“你看,我不是也死了。”沈绾念收回手,回到座位上。淡淡的:“人有多長的命也抵不過人心險惡。我從來沒見過族裏有過男性不死人,而且關堇行并沒有不死人的重影。我只能告訴你,他是不死人,所以陰間不收他。世間沒有他死亡的氣息,陰界也沒有他的靈魂。”

“那他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

“你問我?”沈绾念道:“阿蒙他們把他扔在亂墳崗。他在這裏不斷汲取孩子們的陰氣。我不敢留他。”

沈瓷有些崩潰:“你偷他屍體時那麽理所應當。你怎麽就不知道還回來呢。”

沈绾念理虧,她的确沒想過把人還回去。只想不漏痕跡的把屍體處理掉。

沈瓷失魂落魄的回到沈家,啪推開傅莺霆方面的門。傅莺霆大驚:“大小姐。”

沈瓷面無表情:“十天之約到了,我該把你還回去了。”

傅莺霆正想說不是七天嗎。關堇衍帶着寇成孫穎,還有當日孫穎在庭華山遇到的風水師一起來了。沈瓷沒精打采的說:“喏,十天。不早不晚。”關堇衍點點頭,沒說什麽。傅莺霆大急:“沈小姐你還信他。二少死了他不敢告訴你,他隐瞞着,是因為他心虛。”

“傅先生。我和關關、大哥三個人一起長大。”沈瓷找不到關堇衍心裏難受的要命,言簡意赅道:“你不需要教我什麽。我也不想聽什麽。”

傅莺霆被人一大群人帶走了。關堇衍遲疑一步,看着沈瓷的樣子十分擔心。“阿瓷,你還好吧。”

沈瓷捂着嘴偷偷的哭出聲:“大哥,你早該告訴我的。你怎麽能瞞着我。”

“就是擔心你會現在這樣。”

沈瓷靠着牆滑下去,抱着腿喃喃道:“以後我就是寡婦了嗎。”

“胡說。”關堇衍言疾厲色:“阿瓷,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給堇行守活寡的。我會想辦法說服父親母親。你還這麽年輕,一輩子還長着。”

沈瓷聲音很輕很輕,她的眼淚砸在地上,落在褲腿布料上。“我願意啊。”

“什麽?”

“我說我願意啊。”沈瓷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她呼吸清淺。緩緩攢出一個害羞的笑。“我不想嫁給別人。”

我這一生早已經做好堇行會走在我前面的準備。我想過怎麽給世人解釋我的不老容顏,想過怎麽讓堇行不嫌棄我不抗拒我。甚至我想過怎麽埋葬他,怎麽守着他。也許我不能給他一個孩子,可是我會活很久的。每年清明我回去給他燒紙,每到冬季,我給他送寒衣。

天人兩隔,我也能照顧他一生一世。

沈瓷泣不成聲。“我只是沒想過他會走這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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