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混戰(一)

關堇衍站在關家高高的了望臺上望海,關宅的原址是一所清末官員的宅子。關強自是沒有這樣的門路,他初初在上海混出名堂,這些路子都是沈平疆幫他找的。

關強小縣城出身,對越是古老的東西越喜歡。他對沈家的宅子愛的不得了,對沈平疆百年望族的背景也愛的不行。這種愛不是愛慕虛榮,攀附權貴,關強是真的喜歡沉澱歷史歲月的東西。

關家幾度擴建,牆體結實都是上好的老青磚。早先關強根基不穩,仇家滋事多。關強便在家裏東西各修了兩座了望臺。派人日夜輪流把守,兩兩一組,一人功夫好一人狙擊強,但凡有圖謀不軌之圖,一槍斃命。

這規矩幾十年都沒變過。

關堇衍站在了望臺上,雙手扶在牆體上。掌心是寒風透骨的涼意。許是年代久了,老青磚本身滲着陰涼。肉眼望去,關堇衍只能看到微弱的火光。如同野餐時的苒苒星火,不起眼。

震聾發聩的爆/炸聲,還在耳旁餘響,關堇衍聽覺微微發木。身後突然傳來若隐若無的啜泣,關堇衍一僵,沒敢回頭。——他的背後只有寇成。

關堇衍想說些什麽,幾度張了張口。他聽見寇成下了臺的聲音,不一會,寇成又回來了。他在關堇衍背後站定,聲音顫抖。“大少爺,我站在你背後。”

關堇衍回頭:“什麽?

“這太高了。小心冷槍。”

關堇衍聽出了一語雙關。他默了默,“我已經派人去看是怎麽回事了。不管是生是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會弄成堇行那樣。”這是變相道歉。

寇成咧出一個難看的笑:“我不知道怎麽跟師父說。”

“終于有點大師兄的樣子了。”關堇衍無不欣慰的說,他心裏酸酸的,刻意忽略掉這種異樣的情緒。

寇成露出一絲笑意,撓了撓後腦勺。內心悲傷無法言說。“大哥說的是。”

半個月後,偶然一天清晨開始,關家陸陸續續飛回幾只鴿子。其中三只鴿子上的內容都一樣,有受傷的,有瘸腿的,有羽毛擦傷脫毛還沒長全的。另外兩只鴿子健康些,外表看不出來什麽傷。

信裏是韓城的筆跡,分別說了二少不在島上是顧北堯的詭計,囑咐關堇衍小心。另一封是韓城的求救信,他說船被炸了,他僥幸逃脫。希望關家可以派人去碼頭接一下他。

“碼頭現在誰管着?”關堇衍問寇成。

寇成頭疼道:“十六鋪碼頭到現在都是一團亂。船只往來完全不受控制,基本處于半停運狀态。顧家的人守了一半地要,韓城還沒走時已經帶人和他們打過好幾次了。”

關堇衍有心想讓韓城換個地方登陸。寇成看的真切,百般發愁:“可我們怎麽聯系韓城。”

“先讓人守着碼頭,一有韓城消息就來通知。”韓城信中沒提具體到岸時間。關堇衍只能靜觀其變。他望着寇成,隐隐不安:“韓城,他不會出什麽事吧。”

這不像韓城的作風。

如果是韓城的話,絕不會提出然人去接他的話。在他心裏關家重過他的命。他不會讓關家任何人暴露在危險下。

“大哥,你別去了。我帶着幾個兄弟去就行了。”寇成道。

關堇衍啧了聲,“這句話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關堇衍活泛活泛筋骨,這股窩囊氣他受夠了。顧北堯不是覺得他光腳不怕穿鞋的麽。

“弄了我兄弟又弄了我哥們,他是想讓我死!”關堇衍眼中冷意四射。

關堇行出事後多少人就差指着關堇衍鼻子罵沒有人性,兄弟相殘。韓城再一出事,無疑是火上澆油。大家無不誇關堇衍有謀算有手段。

****

十六鋪碼頭一直有人在觀察。搬糧袋的大漢眼神總是在江面停留。記賬的管事也總是将一百四十九、一百四十六反複的記。忽然一只手伸出來,擋在本子上。管事順着視線看過去,是一個帶鴨舌帽的青年男子。“你這樣不行。”青年男子聲音輕柔,“放松點。”

管事點頭剛想說些什麽,青年已經走了。遠遠的看見他走近一輛黑色轎車,摘了灰色鴨舌帽,脫下外套。裏面灰色豎紋小馬甲,後背精瘦。有人給他套上西裝外套。

他走到直對江面的一處宅院,深吸一口氣。敲門。門支開半扇縫隙,後面的情景管事就看不到了。又有糧袋過來。埋頭記數。

“寇哥。” “寇哥好。”寇成一進門,大家七嘴八舌的打招呼。

關堇衍坐在屋裏,什麽也沒幹。一直靜坐着,外面的喧鬧順着風傳進耳朵裏。關堇衍朝門外看去:“寇成回來了?”說着朝門口走去。

“大哥。”寇成笑着進門:“一切都好,暫時還沒有發現韓城的船……”

一顆子彈劃破空氣摩擦出死亡火花。寇成耳朵敏銳,一把撲倒關堇衍:“大哥小心!”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子彈打在正牆一副古畫上。

“哪裏過來的子彈?”

兩個人站起來,不約而同躲在一顆紅柱後朝外看。視野範圍的唯一的制高點是一座四層建築。首層是一家老字號點心鋪。樓上三層都盤成客房外租出去。關家今天在那也設立了狙/擊/點。

關堇衍道:“放信號彈,讓我們的人過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寇成會意,比了個手勢,一個弟兄去了暗處放信號。

四層的人看見後,領頭的将人分成兩撥盤查整個樓的住戶。門被一扇扇踹開,終于在其中一間房裏和顧家人撞個正着。兩撥人當場開火,沒有一句廢話。

院子裏,關家所有人全面警戒。大門突然被人踹開,兩扇舊門吱呀呀顫抖的撞在兩邊牆柱上,抖瑟的合上一點又趕緊退開。

小小的院子頓時湧進近百號人。顧北堯走在最後,幾個花枝招展嬌滴滴的女人,被人粗暴的推搡在地上,跪成一排。

顧北堯問:“怎麽,你們大少人呢?當縮頭烏龜躲起來了?敢做不敢當了是不是。”

關堇衍沒有出去。沒有像個傻子英雄一樣站在所有人的槍口下和顧北堯義正言辭的對峙。出乎所有人意料,關堇衍并不在意虛名,甚至不怕世人說他是個孬種。

關強從小就教育他們,制敵唯勝。話本子、電影裏英雄是個神話。他們不必學,等他們打贏了,雇幾個筆杆子,就該是別人仰慕他們的傳奇。

關堇衍和寇成對了個眼色,默契的同時貓着腰,悄然占據一個絕佳的狙擊點。關堇衍心裏明白,顧北堯敢如此堂而皇之闖進門,說明他的外援已經沒有了。關堇衍只剩院子裏這二十幾個人。和對面樓上的十餘個兄弟。

而那幾個兄弟此時卻被另外一群人占據着注意力。他們在開戰。

關堇衍很擔心,他害怕韓城如果現在上岸,接他的兄弟們又已經被換成顧北堯的人,韓城就危險了。

腦子裏跑馬,神色卻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放松。關堇衍目不轉睛的盯着顧北堯,槍口從胸膛移到他的腦袋。——如果顧北堯穿防彈衣,關堇衍沒有自信能一槍擒王。

關家老宅裏,關強拄着拐杖站在書房。左手打開古銅色懷表看了一眼。視線依舊對着門外。高富恭謹的站在後面,低聲彙報着什麽。

“他這是想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去殺人?”良久,關強意味不明的說了這麽一句。

當關堇衍意識到韓城根本不會寫那樣一段話時,抓着那群帶信回來的鴿子研究了很久。關堇衍心裏有種怪異的感覺,念頭一瞬而過,他抓不住頭緒。

家裏養鴿子的很快被帶來,內行看門道。王老只看了一眼,告訴關堇衍:“那人槍法很好,鴿子們都沒傷到翅膀。”

于是關堇衍明白了。

鴿子翅膀還在,是因為它還肩負着幫有心人送信的任務。而鴿子身上的傷,是為了讓關家人覺得情況危險。不得已而為之。

寇成知道後,笑着搖頭:“他們估錯了韓城為人。”韓城不得已也不會為之。

“寇成,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韓城也許和那個郵輪一起……”

“大哥我知道。”寇成神色認真:“我們每一天都是在和閻王爺搶命活。沒有什麽可抱怨的。”

“葛文武那邊通知家屬了嗎?”韓城沒有妻兒,一生只有師門和關家。故而關堇衍只問了一人。

“文武哥…”寇成低頭道:“派人去照顧他家人了。還沒說這件事。打算撈着屍體再說。”

關堇衍沒在說什麽。內心滔天恨意。他從沒有這麽恨一個人。如果說以前他對顧北堯還有過一絲隐隐的愧疚,有為父還罪的責任感。所以顧北堯很多次傷他臉面的事,他都睜只眼閉只眼。

可這次不行。顧北堯玩的太大了。顧北堯拿他兄弟挑釁。關堇衍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弄死他。

關堇衍在顧北堯甕中捉鼈的計劃裏,設計了一場計中計。他把自己放在走投無路的位置,自斷臂膀。讓顧北堯以為他占了上風,給他驕傲給他狂妄。關堇衍是真的沒有給自己留後路,他要用自己手裏這不到三十人從顧北堯帶來的幾百號人裏殺出條血路。

他要走投無路,他要被人逼迫到無路可逃。然後迫不得已的開槍對準顧北堯。‘不小心’失手殺了他。

“太冒險了。”寇成道。

“對,很刺激不是麽。”關堇衍指尖摩挲着倒扣着的相框邊緣,沒有翻開。

關強的懷表滴滴答答,一分一秒流逝。

江河碼頭對岸,小小的屋子裏已經戰鬥進入白炙化階段。顧北堯扛着搶,在那群女人後面來來回回的轉悠。地上已經死了一個女人,她雙手被綁在背後,臉朝地跪在地上。漂亮的臉上鮮血和泥土混雜。眼睛大大的睜着,有恐懼亦有不甘。

顧北堯陰鸷着臉色還在罵:“收買十裏洋場的□□們大肆宣揚我不行?”顧北堯笑了,強貼在一個女人臉上,明亮邪佞的眼睛貼在女人的額頭。溫柔問她:“你到說說,現在是我不行,還是你們家大少爺不行啊。到底誰他媽不像個男人,跟個縮頭烏龜一樣躲着啊。恩?”

關堇衍和寇成一聲不發,一槍一槍對準外圍的敵人,每一槍都精準無比的爆頭。槍聲四起,顧家的人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胡亂的開槍。硝煙彌漫間,他們有更多的同伴倒下。恐懼的情緒漸漸充盈上每個人的心頭,軍心以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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