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混戰(二)
人群裏傳來騷動和恐慌。顧北堯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去,大家卻始終發現不了是誰從哪裏開的槍。未知的恐懼被想象無限制的放大。顧北堯拔出槍朝天開了幾槍。對四周怒吼道:“都給我安靜點!”
人群一下子止沸,安靜的落針可聞。
顧北堯冷靜的環視一周,目光在死去兄弟的位置停留,迅速判斷槍的射擊路線,鎖定兩個方向。他右手一揮,兩隊人馬分頭順着指示的方位圍剿。
瞄準器左右移動,紅色十字準線校分別校在兩隊貓腰潛行的人身上。關堇衍和寇成将一切看的清楚。寇成手裏有薄薄汗意,仿佛是害怕,又仿佛是其他什麽。他說不清。他望了望關堇衍,關堇衍示意他把槍扔了投降。寇成腦子裏空白了一會,最終選擇相信關堇衍。
關堇衍舉着雙手先一步站起來,身高挺拔,站直後,灰色的水泥掩護體還不及他腿長。
顧北堯冷笑:“肯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只會縮着放冷槍。”
“韓城還活着沒有?”關堇衍不理他,直接問道。他道:“我知道你攔下了我們的鴿子。”言下之意,事情都到這份上了,都別繞彎子了。
“誰知道呢。運氣好就活着呗。”這是變相承認郵輪爆炸時韓城還在船上了。
“為什麽。”
關堇衍目光如炬的看着他,冷靜威嚴。“父輩的恩怨了結二十多年。你突然屢屢對我關家下手,實在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了結?好大的口氣,我死去的三個哥哥姐姐,被您輕飄飄的用了解兩個字就打發了。關大少爺,道上有句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我之間的血海深仇永遠不會因時間久遠四個字而了解。”顧北堯額頭青筋突突,他攥着拳頭。牙縫裏擠出話。“關堇衍,你/他/媽知道我父親為了護我平安長大,這麽多年我過的什麽日子。”
“整個滬都人人都知道你關家沈家,甚至連徐家彙的孟家都蓋我們顧家一頭。這麽多年道上碼頭市場,哪件事我爹沒有容忍着你們。你們在滬都作威作福這麽多年,還真以為自己出身顯貴了?”
“我呸。往前三十年關狗蛋還是給人跑腿的小弟。你家富貴的日子,還沒顧家零頭多。”
顧北堯此言不假。顧家在滬都的歷史,除了沈家,還真沒有第二家敢與之并肩。
關堇衍薄唇尖銳:“市井潑皮。”他神色高貴,腕戴名表,褲腿上不知從那蹭着一點灰。右手的槍散漫的垂在腿旁。分明是狼狽的,生生逼出威嚴的氣勢,站在那裏就是一道靓麗的風景。顧北堯唾沫橫飛,慷慨激昂。一張臉漲的通紅。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
顧北堯生的不差,偏生少了一份氣度。他猙獰而偏執的神情,喪失了所有一個貴族名流應有的教養。這與顧北堯成長的環境有很大關系。以前顧明總想着,顧北堯平安長大就好。顧北堯真的長大了,顧明才發現有些東西為時已晚。卑微的僅供生存的環境,怎麽可能養出傲然不可一世的大少爺。
關堇衍行動前一字一句研讀了顧北堯所有的報告,他知道顧北堯的每一個弱點。不皆餘力的激怒。果不其然,顧北堯怒極,口不擇言道:“弄死一個韓城算什麽。我能弄死一個關堇行,就能弄死一個關堇衍!你們身邊的小魚小蝦,呵。”
“我就知道是你。”關堇衍露出一抹悲傷的神情。他在衆目睽睽擡起右手上膛,像是自言自語的呢喃,又像是說給誰的警告。“我一直在想,這個世上會有誰殺了我弟弟,還會偷走他的屍體,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多大的恨。上次在紅樓看見你,你說的那些話我就開始懷疑。可是我沒有證據。什麽證據也沒有。”
關堇衍擡起頭,幾十只黑黝黝的槍口對着他的腦袋。他沒有分一點注意力給這些槍口,他舉着槍不偏不倚的對着顧北堯。目無旁物,什麽都入不了他的眼。包括生死。
關堇衍微微偏了下頭,嗓音低沉暗啞,有些哽咽。“我。”喉嚨艱難滾動一下:“我早該猜到,這個世上沒有比你更恨關家的人。”他恨啊,恨自己沒有早點明白。他如果早點想通這個關節,他還設什麽計中計局中局。管他世人看法,管他師出無名,縱然被萬夫所指,唾棄不已。關堇衍也要帶着他手上所有的資源和顧北堯背水一戰。
寇成讀懂了關堇衍電閃一瞬的神情,他跟着關堇衍這麽多年。默契之足,不亞于手足雙胞胎。寇成對最近的關家兄弟遞了個眼神,那人會意,放出手勢暗號。
一切蓄勢待發。
寇成在一旁看着,心裏特別難過。誰都想不到看着成熟穩重,運籌帷幄的關大少,骨子裏其實是熱血而沖動的。關堇衍很感性,他擁有強大的自我克制能力,一直将那股感性的情緒壓下去。維持的理智決策一切事物。關堇行死後,關堇衍的克制力就有隐隐失控的跡象。如果說理智下的關堇衍會設計一個個連環局,讓顧北堯深陷其中不得脫身,死不得其所,自己分毫不沾。感性下的關堇衍則會是一個沖動而莽撞的莽漢。
崇尚武力,最解氣的還擊。
不計較後果,不計較成敗。
寇成開始擔心,這原本就是一場巧勁較量。以少勝多,如今眼看關堇衍失去理智。這場局他們該怎麽勝?他怎麽做,才能保住關堇衍的命。
這是關堇衍和顧北堯的生死局,也是寇成的困局。
他束手無力,不知道怎麽挽回殘局。他恨不得敲醒關堇衍,醒醒吧。即便你和顧北堯決一死戰,關顧兩家都折了子孫。也是平白讓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等等,一個念頭閃過。
寇成仔細把那句話倒回去。關顧兩家折了子孫,沈家也在落敗。滬都為今還剩的無非是一個被法國人掌控的孟家。一個清政府覆滅後,尚未重震起來的高家。
寇成心如擂鼓,仿佛觸摸到了真相。
他們針對的是整個滬都的名流世家!
寇成心如擂鼓,跳起來大聲喊着什麽。可惜為時已晚,顧北堯和關堇衍的槍聲已響,兩邊人馬交火不斷。關堇衍在混亂和硝煙中身手敏捷的避開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槍傷,借助一個個掩體一步步逼近顧北堯。顧北堯被幾個死忠已肉/體護着,擋在他周圍。關堇衍單手撐着欄杆,翻身跳過去。
寇成趕緊朝前一撲,伸手卻連一片衣角也沒撈到。這時他才醒悟,他和關堇衍相隔甚遠。
“大少爺!”寇成疾步沖下樓大喊道。寇成的聲音淹沒在嘈雜的打殺中。
顧北堯的人漸漸占上風,關堇衍右胳膊受傷,他悶不吭聲。左手握槍生硬。原本這座宅子裏關家人馬就不足三十人。關堇衍敗事漸頹下,寇成留在碼頭外搬糧的‘長工’和管事賬房踹開門,對着顧家的人一陣厮殺。卻不想顧家早有準備,顧北堯一聲令下,幾個在混亂中伏在牆頭的人一陣噼裏啪啦,管事和長工們齊刷刷倒在血泊裏。
寇成彈藥盡絕,扔了槍。在一具屍體上撿起一把□□,跳到關堇衍身邊。關堇衍餘光望了他一眼,關家僅剩的三個兄弟也紛紛靠攏過來。整個過程顧北堯一直在冷眼旁觀,不讓任何人開槍。終于,仿佛某種時機到了。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接過身邊人遞給他的□□,對準關堇衍等人。
關堇衍目中冷漠。吐出三個字:“我認輸。”他扔了槍,朝前站了一步。意為任君殺主,但請釋兵。
“想的美。”顧北堯扣動扳機,一聲槍響。
關堇衍閉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身後的寇成卻單膝跪地,血流不止。
關堇衍呲目欲裂:“顧北堯,我認輸了。”
“砰。”第二聲槍響,寇成雙腿跪地。顧北堯得意的吹着口哨:“我不接受。”
關堇衍撩開外套,右腰飛快的拔出一柄小巧的勃朗寧。子彈夾着怒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向顧北堯。千鈞一發之際,顧北堯被死忠撲倒,後背硬生生挨了一子彈。場面一片混亂。
“大哥。”寇成低聲喊着。
關堇衍痛心的跪下來,摸着寇成因疼痛而扭曲的臉龐。“沒事的。兄弟,沒事的。”
“快走,現在。”寇成血手指着大開的大門。此刻大家蜂擁在顧北堯身邊。大門右邊是個絕佳的突破口。“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寇成低聲勸道。“沒什麽好丢人的。”
“那你...”
“我等大哥來救我啊。”寇成笑的理所當然:“怎麽?難道大哥還會扔下我不回來了。”
關堇衍咬牙,放下寇成。埋頭直沖。其餘三人默契作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