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治療
大夢江山二十年,潮退雲散。
沈瓷跪在關堇衍旁邊,湊近他喊:“大哥?”關堇衍悶哼一聲,雙眉緊蹙。沈瓷松了一口氣,忙讓開位置。兩個人輕柔而熟練的将關堇衍擡上車,直奔市立醫院。顧家和日方四散撤退的車輛沈瓷盡數看在眼裏,沈平疆在一旁陪着。常年不出門,沈平疆頗為拘謹。沈瓷靠過來,沈含疆才舒一口氣:“也好,我還擔心我這麽多年隐居。挪不開面子給你使,今天該怎麽收場。”沈含疆今日有事,高選打電話來時,事出緊急,等不及沈含疆趕回來。沈平疆不放心沈瓷一個人去,怕她鎮不住場面,便跟着來了。
兩房巡捕房的人都摩拳擦掌想在沈家跟前說句話,起碼也要表明個态度,證明自己不是無作為啊。英捕房的人隐隐看見沈平疆的身形輪廓,看不真切。他喃喃道:“那是沈大公子?”他師傅沖他頭上敲了一下:“該叫沈大老爺了。”說完,又懊悔又痛心,剛才怎麽就沒搭把手呢。總想着看關家出醜,看關家笑話。怎麽就忘了沈家這堆祖宗了呢。
碼頭另一邊,海浪拍岸。韓城趴在裸石上,臉上青青紫紫。狹小的扁舟翻在江面上,倒扣着卡在一個巨石上。托石頭的福,韓城慶幸自己此刻還有一個逃生的工具。一個神父救了他。起初韓城并沒有認出來這是一個神父,他衣着樸素,左手纏着一個十字架的挂鏈。韓城感激而客氣的套近乎:“你信耶稣?”
男人望着江海,“我曾是一名神父。”
韓城吃驚,男人的面貌并不完全像外國人,眼睛是淺褐色。神父微笑,眼神寬容:“我母親是中國人。”韓城恍然大悟,便不在多問。兩人協助着燃起篝火,烤幹衣服。韓城開始籌謀回去的路。神父道:“這裏離滬都很近。你的船太小,吃不了水,怕還是會翻船。不如你走陸路?”
“你對滬都很熟悉?”
神父道:“我曾任西德大教堂的神父。”
“後來呢?”韓城神色莫辯。
“我...”神父說了一個字,便不肯再說了。他盯着地面道:“反正你們都不信。”
“說說看?”韓城站起來活動筋骨,撿起一顆石子,扔出一個漂亮的水漂。一連三點,橫躍數丈。神父贊了聲好,看着韓城洗耳恭聽的神色,不知為何忽然就有了傾訴的欲望。這話他說的多了,很多人罵他是瘋子。也有好奇的人,抱着看熱鬧的心态纏着他講那段離奇,調侃而驚異。
神父緩緩舒出一口氣:“晨露般的少年啊。你見過死在宅門裏的女人嗎?”
“宅門?”
“中國宅門裏的女人,死相都是極為凄美。我見過最為恐怖的,是一具美人骨。”
“一具白骨你也能看出美來?可真是難為你了。”
神父笑了笑,沒有解釋什麽。“那晚我看見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教堂墳墓區埋葬着什麽。最小的孩子還不足小腿高,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形狀悲痛。”
“孩子,都是孩子?”韓城問。
“是啊。”神父有些不解韓城為什麽糾結于這個。
韓城搖頭道:“沒什麽,就是奇怪。那幾個孩子也是厲害,這一套人安排下來,也廢不少心吧。”
神父了然,解釋道:“我估摸着大點都是仆人。那孩子還小,其他的人卻都看他眼色行事。”
“後來呢?”
“她複活了。”
神父神色淡淡,平鋪直敘。神色認真的仿佛生害怕韓城以為他是在講故事。神父這一生也沒見過那種情景,那群孩子走後提着。他提着油燈,扒開了濕土。看見一具骷髅美人骨。上帝啊,這個可憐的孩子遭遇了什麽磨難。人都化成白骨了,才被埋了。神父深知這個國度是多麽看重死者為大。
——這個人應該是死于不堪的手段。
神父心中一軟,憐憫把這具屍骨重新埋了。教堂的墓區有規劃分配,孩子們什麽都不懂,稀裏糊塗埋了人。第二天修女便會發現。這具屍骨勢必會被遷出去。
“後來我時常去看她,為她吟唱誦經。一晃兩年。”
韓城注意到,神父的神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斂拘,好像平靜的面具綻開一絲裂紋。“聖誕的前一天,是一個雪夜。那晚雨雪交加,孟家老爺帶着小兒子在教堂禱告。孟少爺的母親是一名基督信徒,他們是常客。修女們很熱情的招待他們。”神父望着韓城,激動的唾沫橫飛:“那具白骨重新長出生肉,複活了!活生生的一個絕世美人。”
“複活了。怎麽複活的,像耶和華一樣?”
“她自己從棺材裏爬出來的。”
韓城挑眉:“那不是女鬼?”
“不不不,孩子,我确信那是個人。活生生的人。她有影子有體溫。”
韓城聽出點興趣了,問:“棺材那麽硬,她是怎麽爬出來的啊?”
“我不清楚。”神父道:“我還沒來及靠近他。孟少爺忽然跑出來了。呃,那個女子爬出來是渾身赤/裸的。我在猶豫的時候已經錯過最佳出現的時機。孟老爺追着孩子出來後,我便躲了起來。”
“躲什麽?”
神父尴尬,讪讪的笑。這一笑,韓城便明白了。韓城若有所思的問:“憑一具白骨,她就複活了?”他沉思道,“孟清寒救過的女人...言瓊嗎?”
“言...什麽?”神父道:“她叫瓊斯,修女們都叫她瓊。”
那就是了。韓城拍拍手,站起來道:“好了老先生,不早了。你有屋子嗎,我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神父笑着答:“自然有,不過路遠,你可要跟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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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都醫院,不大的手術裏被關家三個極具重要的人物占據着。關強和關堇衍手術的燈一直亮了一天一夜。寇成手術出來,昏睡了四小時。醒來時關強和關堇衍手術還沒結束。寇成問:“現在關家誰管着?”
“沒,沒人了。”兄弟眼眶紅紅的:“馮哥哥帶着幾個兄弟把醫院這邊守起來了。沈小姐帶着人住到了關家。”
“她住關家幹什麽?”寇成大驚失色:“你們怎們能讓大小姐住進關家。大小姐出事了怎麽辦?”
“行了,別為難他了。沈瓷說家裏沒人,空着不是辦法。她帶着沈家護衛隊住進去了。別擔心。”高選兩眼紅血絲,摘下口罩出現在病房門口。神色疲憊道:“你們家可真倒黴。”
“你出來了?大少爺和老爺怎麽樣了。”
“堇衍肺部受了槍,還好搶救了過來。只是,情況不太樂觀。”高選很是低落:“關叔叔那邊我不知道。他傷的更重,是我師兄主刀。現在還沒出來。”
“肺部...”寇成鐵拳緊繃,攥緊被子。祈盼的問:“能救好嗎?”
“當然,我會盡力的。”高選神色嚴肅的保證。
“去睡一會吧。”寇成實在看不下去高選的樣子,輕聲道:“看你的樣子,簡直像從難民營出來的。”
高選張着手,上下看自己一圈。确實狼狽,從善如流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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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蒙蒙的,悶熱的好像要下雨。沈家的車停在關家外往進搬行李,沈瓷在客廳和沈平疆打電話。沈平疆态度強硬的讓她住回去,說這樣像什麽樣子。沈瓷不管怎麽解釋,沈平疆都不聽。最後沈瓷氣道:“我爸都不管我,大伯你管的也太寬了!”一聲吼,沈平疆那邊靜了半天,最後道:“好,我去找你父親說。”沈瓷內疚極了,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但又不敢放軟态度,沈平疆察覺到她在讓步。電話滴滴滴聲後挂斷,沈瓷握着話筒,久久才放下。
近來沈含疆委實奇怪,經常神龍不見首尾。明明都在老宅住着,卻時常一整天都不露面。這次沈瓷要搬進關家鎮宅,沈平疆原以為沈含疆會攔着。哪知沈含疆竟然無動于衷,輕飄飄一句:“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末了補上一句:“照顧好自己。”便把人打發走了。
韓城告別神父,自己回到滬都是已經是三天後的事。關堇衍和關強終于從手術室出來。關強的情況很不樂觀,他中彈的地方離心髒太近,主治醫師不敢取彈。關強年紀大了,取彈是第一關,術後修複等一系列事情都是麻煩。國內的醫療條件根本達不到這個水平。醫生建議:盡快送往國外治療。
可現在關家一個能主事的人都沒有,關堇衍昏迷不醒。沈瓷沈含疆有心想幫忙,卻都被人高選攔住,他勸道:“老爺子年齡大了,子彈位置又險,這一路走陸路走水路還是坐飛機?萬一路上關叔叔病情惡化,這個責任你們誰擔着。”這個決定最好還是由關堇衍自己來決定。
最後一句話高選沒有說破,彼此心如明鏡。
沈瓷急道:“那大哥一直不醒,伯父就這麽一直拖着?”
高選看看沈瓷,又望望沈平疆,沒有說話。身後寇成坐在病床上,憤憤的錘在牆上。沈瓷終于忍不住,捂着嘴別過臉,無聲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