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歸屬

彌生從櫃子拿出一個粗瓷碗,添上七分水。觑了言瓊一眼:“怕嬰靈嗎?”

“要血?”言瓊反應很快,左手指尖搭在瓷碗邊緣一劃,溢出血珠的指尖在水裏攪動一下。“這樣行嗎?”彌生目瞪口呆,端起碗把水潑在地上。“不用啊,你怎麽不聽我把話說完...”

“不要!”言瓊大驚失色,飛步捉起彌生的手,穩穩托着瓷碗,滴水未漾。松了一口氣,言瓊生氣的看着彌生:“滴血入地嬰靈就找過來的。”

“還是怕?”彌生低笑一聲,“你敢入水,分明是知道水能隔絕嬰靈的感應。”他把水潑在地上,“什麽都不會發生。”言瓊默默松手。彌生重新注一碗水,小指勾起一條水線,目不轉睛的盯着。“千萬別怕。”揚臂一揮,那條細細涓流的水線直直撞在對面牆壁上,濺開一片水花。彌生又挑起一線,水線涼意從脖頸滑過,言瓊閃身避開一下,水線撞到對面牆上。很快四面牆都生起濺開的水花。

“來幫個忙。”言瓊正看的新奇,彌生笑着望着她,半大孩童笑容寵溺。言瓊嫌棄着摸摸胳膊。彌生望着她嫩生生一抹白,指着鑲在牆櫃的木匣道:“把東西拿給我。”言瓊拉開匣子,紅布包着一坯黃土。還有半截...白骨。言瓊怔怔的盯着那截骨頭,後背發麻。說不清的恐懼,紅布包握在手裏都是發燙的。言瓊看也不敢多看一眼直接扔給彌生。

彌生空中一逮,穩穩握着。攤開紅布包,一邊撮着土細細往水裏撒。一遍道:“沈冰被傅莺霆改命後,不到兩日便生肉化白骨。被葬在沈家祖墳。沈绾念被傅莺霆打碎神海,渾渾噩噩。守護她的嬰靈焦急萬分。嗅到沈冰氣息和沈绾念氣息很像,便偷了沈冰屍體。沈冰殘骨重組,命道魂魄骨髓皆亂。生子帶給她新生的力量無法支撐到沈冰的模樣回到成年,容貌停留在稚嫩的十五歲,再無法風華絕代。沈冰恍如一個新生兒般,在教堂墳地醒來。”

旁邊一絲聲音也沒有。彌生驚訝的擡頭,言瓊背對着他。肩頭隐隐發抖。碗裏清水波漾,黃土細塵浮在水面上,不斷轉化成一幅幅彌生描述的景象。小小墳堆,偷屍小賊。白骨撕碎,嬰靈操縱。小鬼挖墳,鬼嬰守靈。彌生沒有看見,這一幅幅景象同樣映在言瓊眼睛裏。

言瓊恐懼的瞪大雙眼。旁邊是彌生撬棺蓋論的聲音:“你就是沈冰。沈冰也是你。”她嘴唇蠕動一下,正想說什麽。屋內窗子猛然被一股邪風撞開,屋內塵沙飛揚。迷的人眼睛都張不開。彌生大聲道:“他們來了。言瓊不要怕。”言瓊定定的站在滿屋狼狽間,看着彌生口中的他們。——當年被嬰靈操縱的那些惡鬼們。

神父以為那些是‘小主人’帶來埋葬母親的仆人。事實上卻是剛死不足七日的惡鬼,沈绾念睡前最後的交代是“埋了她。”嬰靈對沈绾念的話是從不打任何折扣的。沈绾念未吸髓之前的沈冰,嬰靈完全可以自行操控。而現在,且不說沈冰是死于生産後,單此時的屍骨以完全歸屬自然穢物,嬰靈便不敢擅動。

凡間五谷輪回穢物皆有辟邪功效。自然萬物含靈,便是為鬼亦有鬼氣。仙氣靈氣邪氣鬼氣皆不沾的只有穢物。于是鬼嬰變強行煉小鬼,以鬼抑鬼。令別人幫他們埋沈冰。埋在教堂是阿蒙的主意,他是兄弟姐妹中最聰明的。他知道世間講究輪回報應,故意把沈冰埋在神明之下。盼她永世不得翻身。

阿蒙知道不死人像半神一樣的存在,還是天生‘神胎’。除了沒有法力通天,他們和神仙差什麽?故而他專門避開東方神明,埋在教堂。自古東西劃界而治,互不幹涉。可阿蒙還是失算了,他沒想到他給沈冰把後路都斷到這個地步,她還是複活了。

眼前在空氣撕扯咆哮的都是嬰靈煉化的巨型鬼嬰,本質上他們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他們殘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抹意識,是埋葬沈冰。他們已經消匿成世間風塵,仍會攜卷百丈黃沙來埋人。他們十分警覺,世間稍微有類似的氣場氣息,都會卷風奔赴一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終于安靜下來。言瓊渾身都是沙土,似乎在沙漠中滾了一圈。屋內也到處都是塵土,彌生嗆的直打噴嚏,一吹又揚起一片沙,嗆的更厲害了。

唯有桌子上的碗清水蕩漾,黃土浮在水面,水土分離界限清晰。整個碗也幹幹淨淨。似乎狂沙黃土都避開她而行。彌生抹了把碗沿,撚着手指道:“啧,葉公好龍。遇見正主到害怕了。”

“那是沈冰…我墳前的土嗎?”

“恩,這塊骨頭也是我在你棺材裏撿的。”當年言瓊蘇醒後,意識混沌。彌生檢查棺材時發現這一截白骨。他不确定這是不是沈冰的,也許巧合某種不小心掉進去的。如今…他看着言瓊,神情微妙:“這是你的嗎?”

彌生舉着骨頭問言瓊,言瓊低着頭看都不敢看一眼。“應該吧。”她捂着胸口,眉間緊蹙:“……好像誰攥着我的心尖一樣,有些喘不過來氣。”

彌生上下把言瓊打量了一番,“你四肢健全,并無殘缺。這是從哪裏...”

話未落音,言瓊突然撲過去搶過白骨,緊緊攥在手心。“這個給我行嗎?”彌生張口欲拒絕,卻看見她顫抖的肩膀,話到嘴邊又改口道:“好。”

****

九月十二日,滬都由夏入秋。初秋的季節,秋老虎還很猛。關堇衍的病情時好時壞,他在顧家槍戰中傷及肺部。大大小小手術做了很多次,身體越來越差。最後一次手術是在得知關強去世,手術失敗回天無力。這一刻,關堇衍幾乎喪失了所有求生的希望。病情告危,一度達到生命最低點。

寇成趴在關堇衍病床前哭,他說老爺子遺骨還在異國他鄉,關家大仇還未報,一字一淚。關堇衍終于動容,一點一點好起來。拖着病弱的身體支撐着關家。第一件事,婉言将沈瓷請了回去。關堇衍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關家只是個空殼罷了。”他別過眼,餘下悲痛壓在嗓子底。

沈瓷說:“家是象征意義。我只怕一走,你便回不了家了。”關堇衍明白,沈瓷說的是實話,關家傷亡慘重,樹倒猢狲散,他身邊僅剩的人勉強維持滬都醫院的安全可以,實難分出多餘的人守着關家。

象征意義是心靈的旗幟,一個城市的象征建築改旗換幟,大家便懂了——變天了。

顧家很願意接手關家的。如當年沈家強占顧家舊宅那樣,他們願意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大家,改朝換代,世家翻盤。現在你滬都話語權現在在誰手裏。在關堇衍血淋淋的傷口上再捅上狠絕的一刀。

關堇衍坦然看着沈瓷:“我在哪裏不是家。”他悠悠道:“我一個人就是一個關家。”分明是一句調侃的話,沈瓷卻覺得心酸。險些想哭。

關堇衍笑着送她離開。最後一次沈恒給關堇衍寫信,求将關強火葬。關堇衍七尺男兒,眼淚一顆顆把整張信紙打濕,他坐在醫院的病床上,肺部像一個破爛的抽風箱。他坐了一天一夜,艱難的回了一個好字。不管怎樣,他總要讓父親先回國。沈恒回信很快,說已經火葬,馬上回國。這次他匆忙的似乎來不及寫信,只打了電報回來。

關堇衍把電報貼在胸口,胸口滾燙。

完全意料之中,沈瓷走的當天下午,顧家便鸠占鵲巢,關家堂而皇之的被換上顧家的牌匾。道上弟兄多在觀望,顧家喬遷那天去賀喜的人并不多。大家都耳聞顧家在碼頭吊打關家,關家一死一傷。可實際情況誰也不知道。沈瓷搬進關家,表明立場的同時,也變相承認了關家的确輸的慘烈。

顧家下手太毒了,幾乎是滅門手段。道上人不知關顧兩家恩怨糾葛,只知道關強曾把顧家打出滬都。強肉食弱,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顧家做法太過了。于是,連顧家用都沒有意料到的。顧北堯被人傷了子孫根的事又被舊事重提,原本奄息的火苗,再次以熊熊之勢燃燒起來。

世人都說,關家讓顧家唯一男孫斷子絕根。所以顧家才回以滅門的報複。

整個滬都的人看顧北堯的眼神都帶着探究,碼頭那日,日本人開道的事也終于傳進顧明耳朵。顧明眼睛血紅,拿着馬鞭抽打顧北堯,力道之狠,疼的顧北堯七尺男兒躺在地上打滾。顧北堯從來不知道父親那麽介意日本人,甚至厭惡。二十多年,顧明連他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顧北堯從來不敢相信,父親真的會有想把他打死的一天。

“爸,爸。”顧北堯爬着去拽顧明褲腿,緊緊抱着。顧北堯不躲了,顧明的鞭子反而打不下去了。顧北堯說:“爸,我真的沒有勾結日本人。我沒有為他們做事。”

顧明望着顧北堯身上道道鞭痕,心痛又難過。“那她呢?”顧明指着一旁溫柔娴靜的雲曦。顧北堯望了雲曦一眼,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只是一個女人而已。”雲曦溫柔,真的很溫柔。顧北堯不知道所有日本女人是不是都是這樣。雲曦漂亮,溫柔,像一朵安靜的解語花。

她是日本人的棋子,她為日本人做事。可她從來不隐瞞這一點。哪怕肮髒,她都能做的坦坦蕩蕩,無法令人生厭。顧北堯很無力,他試圖解釋:“一個打發時間消遣的藝妓。一個玩意。爸,你連這點都信不過我嗎?”

顧明的眼神冰冷如刀。

顧北堯沉默,冷戰對峙。

他腦海閃過的是那些他在外面受盡自尊屈辱,雲曦如水般的柔情。他算不得溫柔,雲曦卻極力配合着他,縱然吃痛不舒服,她也一直緊緊擁着他的背。将自己變成一個完全取悅別人的工具。顧北堯問過她:“你們日本女人都這樣麽。”雲曦眼角有淚,喃喃道:“北堯君,你別不要我。我會死的。我只有你。”

“你會死?”

“會,萬劫不複。”

“只是因為這個?”

“我的命是帝國的,人是你的。”雲曦滿臉是淚的湊上去親吻他耳朵,“只屬于你。”

顧北堯高聲道:“爸!”他對上顧明的眼睛。良久良久,顧明嘆了口氣。扔掉馬鞭。頭也不回的離開。顧北堯又喊了聲爸,顧明恍若未聞。顧北堯癱坐在地上,給雲曦招手:“過來。”他抱着溫香軟玉,望着一井天空,怔怔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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