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問字
吳管家迎沈侯回府,禀報今日府中之事,說道:“西大營秦将軍,特意挑了十一個年輕周正的西宛人送來府中,有會馴鳥的,會裁縫的,會雕珠寶的……最近送到公侯門下的西宛人,都是充作家奴使喚。”
沈之白說:“什麽要緊。今晚盧大人的三太太過壽,禮物準備好沒有?”
吳管家說:“準備好了,太夫人已過了目,晚上穿戴的衣服也齊備了。侯爺先用點飯,再更衣不遲。”
沈之白說:“飯不用了。洗洗臉,更衣。”
吳管家一面吩咐了丫頭上來伺候盥洗,一面說:“那些家奴,我叫來,請侯爺過目。”
沈之白微微皺眉,說:“這種事,吳管家做主便是,我就不用過目了。”
吳管家說:“侯爺,這十一個人是秦将軍專程命人送來的,将軍特意捎了話,務請侯爺親自見見。”
沈之白無奈一笑:“老秦又搞什麽名堂?”
洗罷臉,丫頭重新給他梳了頭發,西宛人魚貫走到院中跪下,他們穿着粗布衣,個個頭發剃得溜光,除了其中一個,長發過肩,結着西宛人的發辮。
沈之白忽然指尖一顫,暗罵道:“荒唐,荒唐。”
這麽多年了,秦峰居然一直沒忘,他記挂着一個人。
跨出門檻,走到廊下,他克制着,面對腳下的人,終于問了,多年前沒有機會問出口,一直在心中打轉的那個問題:“你叫什麽名字?”
眼前陌生的陰影,頭頂陰晴莫測的聲音,他低聲回答:“鷹哥。”害怕不敬,趕緊又補上一句,“國名琪翔。”
吳管家在一邊厲聲提醒:“放肆!要說,回侯爺的話。”
“是。回侯爺的話,”鷹哥磕頭,“小奴國名叫琪翔。”
“擡頭看看。”
琪翔順從地擡頭,烏發之下,面龐皎潔。八年了,他似乎一點也沒變。仍是當時,閃過眼前的那一瞬間,飄逸而俊雅,不染塵嚣,恍若天人。
沈之白寄希望于他雙眼一亮,想起他來,但是沒有。
面前的主人老爺毫無表情,琪翔并不敢四下胡亂張望,又順從地低下頭。雖然他懷疑,秦将軍不讓人剃他的頭發,又點名把他送到侯府,一定有某種用意。
他不認得他。
沈之白回到廊下,坐在圈椅上,接過丫頭遞上來的茶,悠悠問:“家裏是做什麽的?”
“祖上一直做皮貨生意,到父親這一輩兼營布匹、成衣。家裏,是安守本分的小生意人。”
“家中還有何人?”
“慈母在堂,有一個兄弟,妻兒……侯爺問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你有妻子,幾個孩子?”
“兩個兒子。一個五歲,一個兩歲。”
“他們現在哪裏,你可知道?”
明明已經不願回答,為何一直戳他痛處,琪翔腦子一熱:“侯爺必定知道的比我清楚。”
跪在旁邊的少年拿胳膊肘撞他,小聲卻急切地說:“傻子,快求侯爺啊。”
求?他跪在原地,僵住,求?他如何開口?父親從小教他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他也一直以此自律,自信生平無愧事。算而今,落魄為奴,要他乞憐,即使為了他最在乎的人,他一時也抹不下做人的臉面。他雙眼通紅,手指顫抖。
“我想不通!為什麽我們好好的一家人,平白無故的妻離子散?為什麽我們近百年來在帝都定居,今朝一下子全成了奴隸?”
哪有奴仆質問主人的道理,他還沒說完,就被管家甩了一個耳光:“下賤東西,怎麽和侯爺說話?”
吳總管如何持家,沈之白不想多插手。時辰不早了,吳管家提醒他該去赴晚宴了,他點點頭,又說:“把他們的身家查清楚,再據各人所長,指派辦事。”
吳總管在侯門做事多年,十分機警。沈之白自小不受重視,少年多遭厄運,養成了冷淡內斂的個性,盡管如此,通過數日觀察,從纖毫之處,他已能将沈之白的心意揣測個八九不離十。
于是乎,琪翔被派去溜鳥喂鳥,太夫人,六老爺、八老爺均有養鳥,但他被特意叮囑,一定要養好侯爺書房窗外,小石山旁邊廊下的兩只鹦鹉。
西宛人擅于馴馬放鷹,深居國朝多年,早已與國人無異。而今時勢有變,這些西北荒蠻之地來歸的異族,又被放逐到他們祖輩的營生上。年輕強壯者,被發派到貴族家中的,多半在做這些走馬遛鳥的雜事。
沈之白為人耿介,長年軍旅在外,沒有絲毫纨绔習氣,也可以說,沒有任何愛好。兩只鹦鹉,還是老六沈之舫獻寶一樣送的,平素他從未在意。這次回都,沈之舫想法設法摸他脾性,試了無數花樣,總不奏效。這天與沈之白在書房裏搭話,他雖淡淡的,卻沒有急于送客之意,不經意間,他倒是看了好幾次廊下的鹦鹉。
白衫與烏發,輕風間微微揚起,換水添食的舉止間,側顏十分清秀。
沈之舫不禁勾了勾嘴角:原來如此。
九公子發妻過世十餘年,一直未曾續弦,雖有幾房姬妾,但虎狼之年,對女色并不熱衷。回到京中,除了國事,閑時不過讀書寫字,舞劍吹笛而已。
帝都梨園行當,斷袖之風頗盛,沈之舫當仁不讓,是個資深票友。
約摸一個月光景,沈之舫驚訝這兩人居然清清白白。老九決非無意,但他是正人君子,國之柱石,于國于家,不做任何虧缺之事。
那這個琪翔也太不開竅了,西宛人死得不計其數,幸存的都已成了奴隸。他日日一副凜然不可欺,是做給誰看?服侍好侯爺,好多着呢。
如果說他沈老六幫了這個忙,以後在老九面前,說話想必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