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骨肉
月光清冷,笛聲悠揚。
“鷹哥,你怎麽哭了?”
“……”鷹哥揉揉惺忪睡眼,才發覺眼淚已打濕了枕頭,“哦,夢裏依稀聽到有人吹笛,吹得人感傷,想起家人,夢裏忍不住落淚,誰承想竟真哭了……三更天了,你才回來,蒙亞?”
俊俏的少年斜倚在床頭,點點頭,側着頭指着耳朵:“你不是做夢,真的有人在吹笛,你聽。”
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若隐若現,的确,是笛聲。
蒙亞說:“我剛剛自花園經過,仿佛看到侯爺立在假山旁邊小滄浪亭內吹笛。”
鷹哥才不信:“不可能,侯爺會吹笛?你聽這笛聲,輕柔宛轉,又安靜又凄涼,侯爺位高權重,春風得意,怎麽可能?”
蒙亞撓撓頭:“隔得遠,看不真切,或許是別人吧。”
鷹哥打了個哈欠:“快上床睡覺,別把旁人吵醒。你又做什麽去了?回來的可越來越晚了。”說着倒頭睡下,閉眼又要入夢。
蒙亞支支吾吾,半天不答,終于輕輕吐出一句:“鷹哥,六老爺,我實在,有點害怕。下一次若要太晚,你陪我好不好?”
“嗯……”鷹哥困意上來,沒有聽仔細,蒙亞說的肯定不對,侯爺雖然不茍言笑,聽說做起事來卻有雷霆手腕,連今上也敬他三分。他才不會有這些腸斷之音。
像他這般,家破人亡,才真真日夜飲泣,笑不出來。
誰在吹?不論沈家的哪一位老爺少爺吹這樣的曲子,想想他們的嘴臉,都是無病呻吟。
可是,那飄來的旋律,卻在午夜夢回時,催人淚下。讓他在半夢半醒中,似幻似真,也只有這樣的光景裏,他才能與他的親人相見,虎頭虎腦的兩個兒子,溫柔的妻子,他呼喚着:“雲那、雲耶……莎莎依……阿媽……阿弟……”
幾天後,鷹哥照例給大宅裏嬌貴的雀兒莺兒喂水喂食,在六老爺院子裏時換水時,突然聽到房裏一串清脆快活的笑聲,快活裏透着點兒輕佻,還有些耳熟。房門打開,一個人影一溜煙的跑出來,躲到海棠樹後屏息不動了。六老爺汗巾子蒙着眼,摸摸索索,邊笑邊追過來,一把摟住了房檐下路過的人。
沈之舫得意地笑:“逮到你了。”
“那只是個喂鳥的,”少年從樹後探出半張臉,似姑娘一樣扭捏作态地發嗔,“六老爺,奴家在這兒呢。”
沈之舫拉下汗巾子,看到人不對,讪讪地松開手,追着飛揚的少年往後花園去了。
鷹哥晚上沒睡,特意等着蒙亞回來,他有話要問他。好在蒙亞今天回來的不算晚,看到鷹哥黑着一張臉,心裏難受,蒙亞說:“早晚要給你知道。我,我也是,沒有辦法。他是老爺,他是主子,我們算什麽東西……”
鷹哥說:“你忘了你是個男人嗎?”
“我沒忘!我當然不樂意!”蒙亞眼眶紅了,“可是六老爺說,只要我順着他,給他三年,日後,他做主,放我出去……我想回西宛國,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裏。”
鷹哥說:“總還會有別的辦法……”
蒙亞流着眼淚,壓低了聲音乞求:“鷹哥,明晚要是我這個時辰沒回來,你去西院二門北牆下面等我,好不好?天黑了,萬一晚了,我一個人,害怕。你陪我回來。”
第二天,鷹哥偷偷摸到二門北牆底下,馬上明白了處境的尴尬。牆裏,是六老爺的卧室,從中,正不斷傳出撩人的浪聲。
蒙亞嗓音軟糯得判若兩人,哦哦啊啊的媚叫不止,似哭似笑地吐着軟語哀求:“爺,不要啊……哎呀,……別……別動,爺……人家,受不住了……”
沈之舫嗓音低沉沙啞,拿下流話擠兌他,一邊輕笑,一邊不住拍打他。
蒙亞突然失控地尖叫,然後嗚嗚嗚低聲哭了。
良久,西院的角門打開一條縫,蒙亞拉拽着披風,踉踉跄跄地出來。看見鷹哥果然如約來接他,眼睛一亮,臉上一紅,疲憊地說:“六老爺,給了很多賞賜。”
鷹哥沒有說話,徑自往回走。
蒙亞忽然問:“你說,你伺候過侯爺沒有?”
鷹哥大怒,截口道:“你胡扯什麽!你以為人都是你嗎?”
“噓,小點聲。”蒙亞一針見血地指出來,“如果沒有,老爺為什麽總是賞你?”
鷹哥無言以對,他能隐隐覺察,侯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侯爺是光明正大的人物,跟六老爺不一樣。不過,那寓意不明的目光,還是會令他,驚惶。
蒙亞說:“今天六老爺心情好,我趁機求他找找我阿妹的下落,他馬上答應了我,說一定會幫我打聽。管着童子童女教習的張大人,可巧是他的好朋友。”
鷹哥問:“真的?”
蒙亞點頭:“三天之內,就有回話。——鷹哥,你夜夜夢裏都在喚莎莎依,是阿嫂嗎?侯爺看重你,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他們的下落。侯爺的朋友一定更廣,一定有辦法。”
鷹哥雖然能看見侯爺,但并沒什麽說話的機會。
深宅大院并非密不透風,近來下人們當中流傳着京中的情況,帝都全盤登記裏坊住戶,流浪要飯的、為非作歹的、法外通緝的,一旦可疑立即拿問。前幾天可巧查到了敬仁坊,裏面一戶皮匠居然在家中窩藏了三十多個西宛人。此事一出,今上龍顏大怒,兩年前令西宛人搬進濟通坊,顯然沒有辦妥。今上指派兵部沈之白徹查此事,三日內,躲藏的西宛人若不自首,一旦官府抓到,從嚴處置。
嚴令之下,自首的、投誠的、逃跑的、告密的、渾水摸魚的層出不窮,侯爺近來忙的腳不沾地,生怕出了差池。
家裏的西宛同胞不知從哪裏聽來:若是年輕漂亮的姑娘媳婦,一旦被官府抓住,想清清白白的死,竟是不能夠……
鷹哥心如刀割,莎莎依和兩個兒子沒有去濟通坊,在臨近搬家之前,他幾乎傾盡家財,把她們娘兒仨送到了一個故友的別院中躲藏。她們現在,怎麽樣?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不得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