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兄弟

沈之白清晨練劍,琪翔趁機上前,小厮且要攔他,他急忙說:“侯爺,我有事情想求您。”

沈之白很詫異,示意小厮退下。

琪翔已在腦中練習了幾百回,開口時仍然不知不覺地帶了幾分怯意:“侯爺,我有罪,我曾偷偷把家人送到城中隐蔽的地方藏起來,沒有帶他們去濟通坊,而今,而今,據說那些地方正被嚴查,我,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沈之白眉頭不輕意地一蹙,小厮候在門廊下,家中下人來來往往,他在想,吳總管或許很快要來回事,他問:“你的妻兒,叫什麽名字?”

“莎莎依,國名九黎。我的孩子國名叫德興,德化。”

“九黎,德興,德化……”

“侯爺,在都中,您一定有法子,求您,打聽打聽他們,是否還活着?”

沈之白沉默不語,琪翔心裏沒底,豁出去了:“我把他們送到了敬仁坊,侯爺,求您救他們一命。”

沈之白無法斥責他,依朝廷法令,他做的不對,但如果法錯了呢?他若聽令行事,他們也許早就不堪折磨虐待而死。當時他煞費苦心将他們藏起來,盼望他們僥幸活命。如果沒得到僥幸,到現在自首也是死,被抓也是死。

帝都早就不允許西宛人出入,倘若她們在城禁森嚴之前,逃出了帝都也好。

四下都是眼睛耳朵,自有人天天把他的一舉一動報告太夫人,但更要緊的是,有人把府內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報告到大內。

現在他主管此事,即便違背自己的心意,也不能表現分毫,要忠君之事,不遺餘力。

但是琪翔,像他慘淡人生裏的陽光一樣,他無法忽視。即便他不要求,他已寧願奉上一切。他傷心的模樣,讓他更加傷心。

沈之白心中開始盤算,要如何不惹麻煩的小心探訪,找到這幾個人,如何暗中保護他們平安……甚至比對付聖旨還要全心全意,臉上不見任何波瀾:“今上寬仁,隆恩萬方。你且放心。”

琪翔像被無形的拳頭擊中了胃,腹部一陣翻攪。侯爺一臉漠然地打官腔,等于什麽也沒說。琪翔後悔不疊,或許他本就不該向他開口。沈之白是奉令行事的大臣,找他豈不是耗子撞到貓手裏,那些賞賜他的東西能說明什麽呢?侯爺平素連一句話也不多說,也常常賞賜別人東西,他只怕是會錯了意。

呸!難道他還想會對了意,像蒙亞一樣去投懷送抱不成?

他的傷心變成惱怒,惱怒變成憎恨。

國朝鼎盛,業國人太壞,遲早有一天,遲早有一天。

氣惱過後,風聲越傳越壞,琪翔無時不挂心親人。

蒙亞通過六老爺探聽來不少消息,經常與琪翔私下讨論。

六老爺跟蒙亞提過,上次喂鳥那個人,有點意思,下次把他一起帶來。蒙亞怒,說六老爺見異思遷喜新厭舊,心裏卻有點希望把琪翔拉下水,好叫他別那麽瞧不起自己,經不住六老爺許了很多好處,就答應了。

琪翔不樂意,但是蒙亞聽他說了,他的請求侯爺不置可否,似乎他去求的太冒昧。蒙亞自告奮勇的說:“還是去求六老爺,他幫我找到了妹妹。妹妹還傳了便條過來。說她現在很好,沒有人欺負,跟二十多個年齡相仿的小姑娘一起學彈琴跳舞。”

琪翔漸漸動了走偏門的心思。蒙亞幾次三番的說服,他終于同意一起去。

六老爺讓琪翔吹簫,他不會,就讓蒙亞在前面示範,然後琪翔接手。他頂着極端不适,想想為了營救家人,哪怕只有一丁點希望,也可以忍。笑貧不笑娼。這是一段崩落的懸崖,琪翔很清楚,一但踏出第一步,只會越掙紮越站不穩,向深淵永遠跌落下去。

只是,如果世上沒有了他挂念的人,他已經是時時刻刻生活在深淵中,何懼什麽跌落。

蒙亞站起來,琪翔閉上眼睛,在蒙亞剛剛跪過的地方緩緩跪下。濃郁的氣味迎面撲來。

“今天鳥怎麽沒喂?”

沈之白回府之後,照例經過書房,發現鳥的食盆幾乎空了。鳥籠中只有清水。

吳總管立即叫人來問,花匠說:“六老爺有要緊事,蒙亞和琪翔一起忙忙的去了,恐怕沒來得及添食……”

吳總管厲聲說:“混賬,蒙亞能忙什麽,一點小事也做不好!”

沈之白冷笑:外頭不夠他忙的,家裏也要弄得雞飛狗跳。他直奔西院而去,大白天門窗緊閉,安靜得讓他毛骨悚然。

房門一腳踹開,屋裏的人一驚,沈之白面色不善:“光天化日,成何體統!”

跪在地上的琪翔狠狠挨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痛,他捂住臉,恨不能将臉面全遮住,恨不能尋一道磚縫遁形。侯爺潔身自好,從不與帝都的酒肉纨绔為伍。

沈之白怒喝:“不要臉的東西,還不快滾!”

蒙亞趕上來扶起琪翔,兩個人急忙跑了。

沈之舫好事被打斷,瞧着沈之白脖子上冒的青筋,竟比自己還要火大,不由覺得滑稽,笑道:“抱歉抱歉,老九,既然是你的人,你早說,咱們也不會誤會了。”

沈之白說:“什麽叫我的人?”

沈之舫笑:“如果不是,你生誰的氣?”

的确,遠在沈之白執家之前,沈之舫的脾性,上至太夫人,下至家奴,心照不宣。在貴族子弟中間,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事。

沈之舫從容提上褲子:“那小子不開竅,你且交給我,調理調理,一定交還你一個,善解人意的,可人兒。”

沈之白說:“多謝厚意。可是,凡事我習慣親歷親為,不喜歡坐享其成。”

沈之舫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像看個傻子:指望你親自上場?你行嗎?

沈之白匆匆離去,他恨,他恨自己看錯了人。他恨自己,毫無來由的如此在乎一個人。

他以為他會懂的,像冰雪聰明的雪芝一樣,一個眼神,他深藏的眷戀,他全部會懂。但他也自知荒唐,雪芝是女兒家,琪翔雖長得清秀,卻是不折不扣的八尺男兒。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