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期三個月的暑假實習總算結束。
映星傳媒也是家大業大,連個實習生告別會都如此鄭重其事地在五星級酒店擺了宴席。
中央的巨型吊燈璀璨,層層疊疊鋪散開來像是盛夏的粉蓮初綻。
柔婉抒情的音樂,翩翩蝶起的衣袂,令人忘乎所以,沉醉其中。
映星傳媒對外招聘人才的優勢就是人性化、員工體驗五星,而陸語早已将它從未來可能就職的企業當中排除。
歪門邪道是永遠不可能帶企業走向行業巅峰的。
她一身簡潔幹練的白襯衫,水洗藍的牛仔褲包裹出纖細筆直的長腿,手腕上搭着一件卡其色的春秋款風衣。體面幹淨的商務打扮,與奢靡高貴的場合格格不入。
推開宴會大廳金碧輝煌的門,悄悄離去。
今晚的告別宴,她本來就沒有打算參加,只是因為同期實習生的邀約,才不得不來湊個熱鬧。不過,根據剛才情況看來,邀約的女生并不需要她的陪伴。
她想到剛才在角落瞟見的那一幕:黑色抹胸長裙露出美背香肩,嫩藕似的手臂搭在設計總監的肩膀上,臉頰挨得極近,似乎有意來一曲貼面舞,她還是不做打擾了。
前臺小姐狐疑地看着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的陸語,把剛剛鎖上的行李箱又給她拿了出來。
陸語利落地穿上風衣,将打褶的領子翻好,腰帶在側面系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朝前臺小姐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溫和地道了聲謝,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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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陸老板,我現在已經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了。”
“不用你來接,我都多大了,還把我當小孩子呢。”
“對,回H市的高鐵很快的,兩個小時就到了。別擔心,到時候給你們報平安。”陸語在90秒的紅燈前站停,行李箱的輪子碾着斑馬線的邊緣。用誘哄似的語氣,阻止電話裏急沖沖要趕來的老小孩。
“是是是,映星是沒我們家公司好,我以後絕對不會待在S市的。”這樣的話陸語每個月都要說個三五遍,打消她那對自诩孤寡老人的父母的疑慮。
S市的交通是出名的混亂擁擠,交通事故發生率位列全國首位。正逢國慶小長假的尾巴,烏壓壓的人群盛滿了三點六平方的斑馬線,按照這情況,估計不久市政府就可以通過加長批準了。
陸語舉着手機講電話,下颚微擡,目光盯着紅綠燈LED顯示屏。紅燈閃爍,倒計時十秒,她如林女士所願,隔着屏幕給了她一個飛吻,然後挂斷。
行李箱裏裝了筆記本和相機,有些笨重。瀝青路面平穩但粗糙,不過陸語走得并不吃力,身後人潮的推動,足以讓她輕易前行。
過了紅綠燈,拐彎直走,沒幾步就是地鐵站。
陸語的目的地是S市火車站,坐地鐵可以直達。
雖然地鐵上人潮擁擠了些,但是起碼可以及時趕到。她是臨時改變了主意的,在看到朋友圈各地路阻的盛況時。
在相應站點下車,熟練地穿過構造複雜的站點設計,成功到達了位于地面以上的火車東站,駕輕就熟地取票、安檢。
她将倒在傳送帶上的行李扶起,擡眸一覽候車室的景象,不由一怔。雖然已經對國慶假期出行的人口數目有了心理準備,還是不得不為這泱泱人海啧啧稱嘆。
鐵質候車椅被包袋和人群占據得滿滿當當,中間的行道也被往來的旅人見縫插針,塞入了行李箱。
說是寸步難行……有些小瞧了它。
簡直……毫無落腳之地。
離檢票時間還有40分鐘。
陸語忽地擰眉,開始在候車室內尋找目标人物。
獨自出行的弊端。想去洗手間,行李沒人看顧。
目标鎖定了三十度方向,一個弓着身低頭打游戲的年輕男子。
黑白色調的運動裝扮,同品牌的球鞋,還有頭上一頂白底黑字母棒球帽。
陸語眯着眼細細辨認衣袖上的金線logo,舔了舔嘴唇,下了判斷——有錢。
不會在乎她行李箱裏這點兒不值錢的東西。
她拖着行李箱艱難地走近一步,細看他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游戲界面,上面金光閃閃的兩個字樣是“勝利”。
游戲贏了,心情應該也不錯。
陸語微笑,兩腮的酒窩恰到好處的浮現,像是兩片對稱的櫻花飄落,浮在臉頰上。
“你好,可以幫忙看一下行李嗎?”她把行李箱往前推了兩寸,正好停在他腳前。
男人下意識地收腳,身體往另一側扶手靠攏,避開陸語的接觸,不着痕跡的嫌棄。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這才緩緩擡眸看她。
帽檐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鼻梁被光影從中間斜切,五官深邃、輪廓分明。
陸語只能看見他的薄唇一開一合,吐出令人失落的兩字,“不行。”
音色倒是清亮透澈。
不知道是哪家派出來體驗民生疾苦的大少爺。
機械女聲響起,一大波人群從座位上起來趕赴檢票口,搭起了冗長無序的隊伍。
尖銳難聽的塑料袋摩擦聲持續一會兒,男人身側的位置空了出來,陸語順勢坐下,試圖繼續相勸。倒不是說看管行李的人非他不可,只是陸語的好勝心被激起,去洗手間顯得不太重要,怎麽說服身邊的小弟弟更有意思。
廣告人的劣根性——喜好勸服。
座椅是标準高度,而身側男人的海拔明顯是平均以上。雙腿斜放在面前,膝蓋處折成一個度數極大的鈍角,寬松的運動褲遮掩了腿部的肌肉線條,不過從小臂也可見一二。
“小帥哥,你去哪裏?”別看陸語平時兢兢業業,不茍言笑的樣子。業務需要,聊起天來也是能臉不紅心不跳,配上一張親善柔美的臉蛋,分分鐘就能人把家底全盤托出。
不過顯然,這招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根本行不通。
人家壓根懶得搭理,棒球帽往下壓了壓,留了一個鄙夷的眼神,背上雙肩包離開了原地。
串連的鐵藝排椅顫動一瞬,如靜湖投石子,撲通一聲後是圈圈漣漪。
陸語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斂眉,下意識用指腹地搓了搓白嫩的臉頰,對自己的美貌産生了質疑。
像是為了驗證自己的魅力,她轉換了目标,朝向身後座椅上的年紀相仿的男人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得到的回應是——
“好、好、好啊。”
都給他給迷結巴了。
真老實。
陸語把行李箱的拉杆交到他手上,手指快速地松開,溫婉笑道:“謝謝你了,我很快就回來。”
H市是省會城市,東站又是主站,占地面積極為廣闊。
陸語對着鏡子補妝的時候,餘光正巧瞥到旁邊的水龍頭下一雙白皙有力、骨節分明的手。
她覺得熟悉,順着挽起袖口的小臂往上望,黑衣、金線、英文。
“好巧。”她微勾唇角,唇膏的蓋子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鏡子裏的自己,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上抹的楊樹林的圓管49,人稱撩漢必備色。
雖然她只是覺得這個顏色比較日常,适合回校而已。
陸語開學大三,在Z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念廣告學。因為實習合同的時間原因,她只在報道注冊當天回了一趟Z大,腆着臉和輔導員好說歹說,請了兩周的事假。也虧她平日裏為學院做牛做馬勞苦功高,才能在請假條成堆的學期伊始批下假來。
年輕男人沒回答,躬下腰,用冷水潑臉。冷感的膚色上劃過水珠,順着小臂優美流暢的肌肉線條,浸沒在黑色的袖口。
陸語挑眉,這才發現他的身高驚人,上下身幾乎折成九十度,這才将将夠到洗手池。标準的八十厘米洗手臺,實在是委屈他了。
擔心洗臉的時候濺濕,他把價值不菲的限量版棒球帽取下來別在背包肩帶上
陸語看清了他的眼睛。
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黑白分明,分明是冷漠的神色,眉眼卻生生讓人看出了絲絲情意。
陸語暗自贊嘆,要是拿他的樣貌出去比較,不知道孟嬌還敢不敢說今年的新生質量高。
讓她不太愉快的是,這雙眼睛的主人正用不屑的目光看她,眼皮微掀,烏黑發亮的瞳仁斜偏。在陸語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的時候,竟然就被判了死刑。
她雖然有追根究底的打算,不過眼下的時間顯然來不及了。
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潇灑利落地揮手道別,“再見。”
在陸語學的商務禮儀中,饒是被客戶辱罵,也要頗有風度的告別,何況只是沉默的拒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