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會議大概持續了四五十分鐘,教學辦的老師挺有良心,周五沒有安排晚課,倒是不耽誤他們吃晚飯。

陸語遣散衆人,該打游戲的打游戲,陪女朋友的陪女朋友。

卓然家裏有點事,要趕七點二十的高鐵,陸語提前幫他叫了去火車站的順風車,讓他趕緊去校門口,場地她會自己清理。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把話筒和多媒體卡送回管理室,關掉電燈風扇而已。

她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快六點,隐隐記得教學樓管理員周五會提前下班,她關掉話筒電源就往連廊跑。

平底鞋砰砰撞擊瓷磚的聲音響了一陣,總算拐彎看到了管理室。

大門緊閉,漆黑一片。

陸語擰眉,下周要再跑一次,有點麻煩。

她靠着牆面大口大口地呼吸,好久沒有這樣極速地跑過步,岔氣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瞬,沒來得及看是誰發來的消息,走廊的燈光忽地熄滅,連帶着各個教室風扇的吱呀聲響和空調外機的運作聲都相繼停止。

陸語吓了一跳。

冷靜下來思索,應該是電閘被關掉了。

陸語輕微夜盲,強迫自己吃再多的胡蘿蔔也沒見好轉,索性不再掙紮。

她一手揪着領口,另一手扶着牆面往回走,抱着星點的期望——大門沒關。

不過也只能是期望而已。

茶色玻璃門的金屬門把上套了鎖鏈,管理員似乎還不太放心,連外面的不鏽鋼伸縮推拉門都給拉上了。

陸語試圖打開手機照明,這才發現剛才的提示音哪裏是短信,而是電量不足百分之二的預警,這會子手機已經關機了。

她低嘆了口氣,捏着領口的手指松了松,用手背拭去額際的虛汗。

這回只有下下策了,希望117的門還開着。

被管理員鎖在教學樓過的學生并不在少數,尤其是在這位女管理員生産回來之後,每天一到點就準時下班,忙着回家照顧孩子。

校內論壇上離開教學樓的方法千奇百怪,而以陸語的身手和體力,開鎖砸門吊繩都是行不通的,唯一能采用的也只有跳窗了。

謝天謝地,她把開會的教室選在一樓。又感動于管理員的粗心大意,忘了拉上117的後門。

陸語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芒攙着桌面摸索,越過障礙物小步小步往外挪,費了一番功夫才安然無恙地邁下階梯,走到窗邊。

路緣昏黃的燈光落下,照亮了牆角枝葉豐茂的灌木叢,像是突然多了一面放大鏡,把棕黑枝幹上粗糙又尖銳的紋理全都暴露在陸語眼前。

她今天穿了條呢子衛衣裙,及膝的長度,給爬窗增加了不少的難度。晃晃悠悠地踩着凳子坐上窗臺,後背已然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陸語用袖口包住掌心,防止手滑摔落。右腿往半空中伸了兩下,最終還是哆嗦着收回。

她深呼吸平定情緒,抱着頂多斷腿摔不死的決心給自己做思想準備。

剛想一鼓作氣閉眼往下縱躍,耳畔傳來輕蔑的笑意,毫不掩飾。

她唰地睜眼,貌美的少年從不遠處的銀杏樹下走出來,抱胸的手臂解開,揣進口袋裏。

樹幹少了壓迫,反向輕彈,黃葉輕扇似的紛紛飄落。

忽視溫澤看好戲的表情,就是一副落葉美人圖。

牆角的灌木叢和銀杏林之間只有一條紅磚鋪就的羊腸小道,根據陸語粗略的判斷,兩人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足五米。

而她在剛才的攀爬過程一直沒有看到有人經過,否則怎麽也不會铤而走險選擇爬窗這一條路。

也就是說,溫澤已經在樹葉的遮掩下看了她很久的笑話了。

他雙手插兜,半幹的頭發在月光下晶晶亮亮。要是被汐汐看見了,免不了酸腐地誇兩句,“啊!沐浴聖光而來的阿波羅啊!”

而陸語此時只覺得他像吸走月華的鬼怪,看他朝自己的方向走來,竟然一點也提不起獲救的喜悅。

這個學弟,對她的印象很不好。

“學姐,你坐在窗臺上,看月亮呢?”

見了有幾次面,這還是陸語第一回見他露出除了嘲諷和漠然之外的表情。

雙手插兜,桃花眼半阖,彎成新月的模樣。

陸語握住窗鎖的手指仍在打顫,面上卻依舊含笑答道:“可不是,今晚的月色真美。”

輸人不輸陣,談判要義。你可以不自信,但一定要讓甲方覺得你成竹在胸。

溫澤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能不能勞煩學姐幫我把頭巾取一下?就在你身後的抽屜下。”

好一副清澈靈透的嗓子,怎麽就配了這麽一張欠打的臉。

陸語微眯眸子,欣然答應。

她屈起腿,後背靠着窗戶,雙腿淩空轉了個圈,把鞋面也抵在窗臺上。

唯一扣住支撐物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高度緊張布了一層冷汗,陸語一不留神手滑,險些從窗口摔落,也不顧得什麽形象,匆忙抱住內外玻璃面,增大摩擦力。

她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喘着粗氣。

見狀,溫澤往前邁了一大步,長腿輕松地邁過豐茂的灌木叢,昂貴的鞋面踩在鏽跡斑斑的排水蓋上,因為擠壓異形傳出嘎吱聲響。

他朝陸語伸出了手,聲調是一貫的冷漠,“下來。”

陸語怔忪一瞬,如此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她的視線居然凝滞在溫澤的手指上。

是真的很好看了。修長勻稱,白皙透亮,跟初春嫩生生的翠竹似的。

窗臺上一顆螺絲松動,落地發出細碎窸窣的聲響。

陸語恍惚回神,從善如流地把扒在外窗的那只手遞到了他掌心裏,連帶着軀幹的顫抖。

做廣告這一行,面子是萬萬要不得的。

所以陸語,通常選擇丢棄。

溫澤輕嗤,嘴角的嘲諷意味更重,要是她寧死不屈地掙紮一番,說不定他還會高看一眼。

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情懷,手腕猛然用力,驚慌狼狽的少女從半空中墜落。

她緊閉着眼,所有的動作全憑求生欲,等她五感歸位,人已經窩在溫澤的懷裏。

準确地說,應該是她八爪魚似的纏着溫澤,而他只是環住了陸語的腰防止她摔倒而已。

因為陸語的四肢束縛,他沒辦法跨過灌木叢,小步在枝幹中挪移,褲腿和草叢摩擦,發出刺耳的簌簌聲響。

雙腳終于踩上石磚,溫澤好似看待什麽髒東西一般,把陸語扣住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離。

陸語也意識到自己姿勢的不妥,匆匆跳下,蹲下身揉搓麻木的小腿。

溫澤輕嗤一聲,語氣譏諷,“學姐,你很缺男人嗎?”

說話是真的很難聽了,還有些莫名其妙。陸語沒做理會,莫須有的事情,強辯只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領口敞得這麽開,給誰看?”

聞言,陸語愣了愣,低頭默然。

衛衣領口留了三顆金屬扣,類似于POLO衫的設計,剛才在爬窗的過程中松開了,露出一小片肌膚。

就拳頭大小的地方,用得着這麽上綱上線?你讓穿熱褲短裙的女生怎麽活?上吊投河以證清白?

陸語努力讓自己平心靜氣,不至于破口大罵。

OK。Fine。請您夏天自備眼罩出門吧!虛僞的衛道士!

讓她沒想到的是,溫澤的譏嘲不止于此。

“如果你很缺,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家店,保證幹淨,請不要随便見到一個男人就下手。”

他從口袋裏摸出濕巾拆開,一寸寸地擦拭手指,再沒給陸語半分目光。

陸語氣極,略帶涼意的手背貼在額頭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好脾氣,卻也不是聖母,忍氣吞聲從來不是陸語的作風。

不過溫澤今晚确實有幫她逃離困境,還有臨近的新生杯……

陸語後退一步,嘴角微揚,朝溫澤甜甜一笑,“今晚謝謝你,加個微信吧,有需要的時候方便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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