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籃球場和操場毗鄰,背後就是一片階梯看臺,正對赤紅的塑膠跑道。

陸語穿過兩扇側開的小門,就進入了操場的範圍。

這兩年國家對大學生身體素質愈發關注,Z大也緊跟步伐,制定了每學期跑步公裏數的要求,作為體育成績的重要組成部分。

除了運動會舉辦時間外一向荒蕪閑置的操場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随處可見三兩學生組隊奔跑。

階梯看臺上彩漆剝落,多月沒有人打掃,漆皮粉塵積了一地。

溫澤坐得很高,看臺的最頂端,神情蕭索,看起來怪可憐的。

陸語從背面的樓梯爬上來,随手撣了撣平面上的灰塵,拉好裙擺,坐到溫澤的旁邊,徑直質問道:“為什麽聽到哨聲不去集合?”

反正就算她好言好語也得不到對方相應的回應,幹脆拿出經理的架勢來公事公辦。

溫澤上身微曲,胳膊肘搭在大腿上,手裏握着一個黑色的運動水杯,裏面只剩薄薄一層液體。

聞言,他懶懶掀開眼皮,“看你怎麽耍威風?”

陸語不禁松了一口氣。哦,只是耍威風,沒說她勾引少男,有進步。

又倏地擰眉,頓覺自己現在對他的要求已經這麽低了。

她反問:“你覺得路軍沒錯?”

溫澤斂眉,直視陸語的眼睛,頑固又銳利。

“有錯。但是你的懲罰制度不合理。一個巴掌拍不響,他一個人怎麽湊成牌局?不如線上鬥地主。”

迎面一陣涼風,樹影婆娑,挾來兩點桂花。

陸語因為他稚氣無理的詭辯笑出聲,擡手把臉頰的碎發撥到耳後,輕輕柔柔的說道:“溫澤,你知道嗎?”

溫澤被她凝脂般光潔的小臂掠去了心神,不由自主地緩下臉色,應了聲“嗯?”

陸語眯眸,一字一句道:“你這張嘴,生生把你滿分的顏值拉成不及格。”

再好的脾氣也經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

火車站不友善的拒絕,陸語都沒随意給他的品格下定義,結果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不檢點的帽子。

之後是接二連三的找茬。

今天又不分青紅皂白就劈頭蓋臉一頓道義譴責,真把她當軟柿子捏了?

溫澤後知後覺地回神,意識到陸語這是生氣了。心下卻更疑惑,怎麽會有人連生氣的時候嘴角都帶着淺梨渦?

他百思不得其解,眉心打褶,薄唇微抿,深覺女人比數學壓軸題都要複雜難懂。

陸語以為現在兩人間的氣氛可以說是劍拔弩張。

溫澤一動不動地凝視她,眼尾上挑,劍眉微擰,帶了七分淩厲。

她倏地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雖然溫澤的舉動已經幾次三番觸及了她的底線,但是這種攤牌的事情怎麽也得拖到新生杯之後再說,內部糾紛動搖軍心可就罪過。

未免自己的表情太過猙獰可怖,她努力瞪大眼睛,控制嘴角的弧度,保持微笑。

在溫澤的眼裏,則是她強壓着怒氣,苦口婆心地和他講道理。有點像羅嗦的唐僧,分明自己受了委屈,還要替妖怪講話,真以為自己能普度衆生。

她的睫毛長而微卷,配上朝露般清澈的眼睛,像個圖畫書裏的小太陽,金閃閃放光芒。又有點像美杜莎之瞳,雖然沒有将人石化的能力,卻足以讓人深陷其中,不能自己。

操場上的吶喊打破了兩人間詭異的沉默對峙。

“昭昭,你慢點!”梁哲彥半彎下腰,扶着膝蓋大喘氣。

前面跑得比小兔子還歡快的少女停下,回頭看了眼駐留在轉彎處不再前進的男人,有些洩氣,認命般垂着腦袋走回去,“梁哲彥,你這身體素質不行呀!”

她彎下腰,捏起衛衣上的抽繩流蘇去撓他的臉頰,卻被他抱個正着。

梁哲彥把她的腦袋壓在自己肩窩裏,美滋滋地吸了一鼻子少女香,得意道:“上當了吧,小丫頭片子還和我鬥!”

昭昭掙紮,不過小手是一點力道也沒舍得使下去,她從牙縫裏忸怩吐出幾個字來,“操場上很多人的!”

跑步打卡的男男女女頻頻往他們這兒側目,昭昭的臉頰唰地就紅成了蘋果,喏喏道:“我要爆炸了。”

梁哲彥也感受到脖間的溫度在迅猛上升,不再逗弄她,松開了懷抱,轉而牽住她的手。

“你來這兒幹嘛?”

昭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和他十指相扣,理所應當道:“找男主角啊!要不是你突然過來我早追上了!好不容易抓到他落單的機會呢!”

梁哲彥:“……”

究竟……誰……比較重要?開口之前能不能想一想男朋友脆弱幼小飽經風霜的心靈?

她四周掃視了一圈,沒有捕捉到期望中的身影。兇巴巴地教訓梁哲彥,等着他主動認錯,“你看你看,我找不到了吧!怪誰?!”

梁哲彥心中酸唧唧的,随口答道:“怪你找的小學弟,不站在明顯的位置等你抓。”

“嗯?”昭昭微微後仰,跳起來敲了下梁哲彥的腦袋,“我男神也是你能罵的?”

梁哲彥說什麽錯什麽,索性不再多言,規規矩矩地垂頭聽訓。

坐在階梯看臺上圍觀這場鬧劇的兩人神情變幻莫測。

陸語單手捂眼,不忍直視,談個戀愛居然能把人變成這樣。這會兒下去,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認識梁哲彥。

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梁部長呢?

溫澤的心情就更微妙了,眼神在臺下和身側不斷轉換,奇怪的念想不斷滋生,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壓制燥熱的情緒。

“哎!我看到他了!”

昭昭提起裙擺就往看臺上跑,梁哲彥趕緊跟上。

梁哲彥個高,率先看到溫澤旁邊的陸語,兩人并排坐着沉默不言,似乎氣氛不佳。

他拉住了昭昭興沖沖上前的腳步,湊到她耳邊小聲道:“語姐在給新生做思想教育呢!”

昭昭在距離溫澤兩步遠的位置急剎車,驚詫地歪頭看向旁邊的人,軟綿綿地打了聲招呼,“語姐。”

陸語笑,比剛才朝溫澤硬生生擠出來的可真誠多了,“好久不見呀,昭昭。”

“這是……”昭昭伸出兩根手指在兩人間晃來晃去。

陸語頓了頓,笑道:“難得偷懶,和隊員聊天。”

溫澤垂眸,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好看的弧度,既沒承認也沒反駁。

昭昭回頭嗔了梁哲彥一眼,責怪他亂說話。

梁哲彥語塞,只得雙手舉到耳側,做了個認輸的手勢。

昭昭一屁股坐到溫澤旁邊,話卻是越過他對陸語說的,“語姐,你的兵啊?”

陸語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點頭,“對,今年的新生,17廣告一班的溫澤。”

沒等陸語為溫澤做介紹,昭昭就已經自來熟地開始熱情招呼了,“小澤啊,我是你們隔壁專業的學姐辛昭,叫我昭昭就好了……”

她努力往溫澤身旁蹭,試圖拉進兩人間的距離。

溫澤心煩,眉心的溝壑越來越深。這麽一比較,陸語好像也沒有那麽惹人厭。他不斷地往另一側躲,不知不覺靠向陸語。

感受到少女的體溫時,他怔了怔,控制住自己回頭的欲望。握在水杯上的手指不經意松開,水杯往下滑了兩寸,幸好及時握住,不至于丢醜。

一貫上挑的眼尾因為驚惶歸于原處,看起來溫和良善。特別好說話。

陸語不作他想,只以為他是不喜歡自己的碰觸,往空位挪了一步。

昭昭說得天花亂墜口幹舌燥,也沒見小學弟有任何的反應,單手接過梁哲彥遞過來的礦泉水灌了一口,“怎麽樣,你意下如何啊?”

“演戲?”溫澤涼涼擡眸。

毫無興趣。

總算得到了一絲絲回複,昭昭點頭如搗蒜,“對對對,你們陸經理也在的,是吧,語姐?”她調皮地眨眼。

陸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低低嗯了聲,幾不可聞。

她覺得辛昭不說最後一句話成功的幾率可能更大些。

“是嗎?”溫澤挑眉,轉過頭向陸語求證。

一如既往的冷淡和涼薄,光看神情倒是瞧不出有沒有意願。

陸語接受着辛昭的期待的目光的洗禮,如實答道:“我只負責前期的策劃和督導。”

梁哲彥頻頻給她使眼色,要她再補充點,陸語視而不見。

辛昭胡鬧他也跟着來勁,別說溫澤不待見她,光談他的性格就不适合拉來組隊。

野豹,養不熟。

就算他答應了參演,指不定哪天大少爺脾氣上來就撂挑子不幹,徒添麻煩。

“什麽叫策劃和督導?”溫澤疑惑,聲音清澈如泓泉,倒是像個求知若渴的好學生。

陸語眼皮跳了跳,他不像是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辛昭下巴微揚,猛地一擊掌,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就是統籌全局,從場景道具的布置到現場的拍攝……”

陸語聽不下去她的胡謅,站起身,匆匆道:“你們聊,我去看一下訓練情況。”

還沒走遠,就聽到辛昭在階梯上蹦跳阻攔的聲響,“小澤小澤,你怎麽也走啊!”

陸語回頭,這才發覺溫澤一直跟在她後面。

她微不可查地嘆氣,以為他又要使什麽妖蛾子,頭疼不已,“你做什麽?”

溫澤啞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鬼使神差地跟着站起來了。

見陸語離開時,內心有一瞬間的驚悸,就好像……要被她轉手給人販子賣掉了一樣。

他以手掩唇,喉頭微動,又恢複了一貫慵懶肆意的模樣,斜睨陸語,“訓練啊,不然陸經理這麽大派頭,指不定得罰我先跑個十五圈呢。”

說着,人已經自顧自地邁下臺階,往籃球場走去,留陸語一個人緊捏着扶欄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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