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和物理學院這一場對賽是下午三點,當天的最後一場賽事,之後的半決賽不在本校區舉行。

秉着維護學院外在形象的目的,陸語叫幾個男生留下幫她一起整理烏七八糟的休息區。

溫澤自然是不在她的欽點名單之內的。

兩人關系不和睦算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下午打球委實費了不少力氣,陸語出于人道主義考慮,也不忍心再喊他留下來打掃衛生。

因此,當她送走湯易珊回到籃球場,發現溫澤仍在原處沒有離開時,不免有些震驚。

路軍正在休息椅上擇選屬于自己隊伍的毛巾衣物,臭烘烘的。為了分散注意力,和溫澤閑聊,“阿澤,是不是中場休息的時候對面給你使壞了?下半場打得好兇!不過幹得好,就該給他們一點教訓,真把我們新傳當兔子了。”

溫澤背靠着褪色生鏽的鐵絲網圍欄,阖着眼睛,下颚微揚,埋在發間的汗水蜿蜒流下,沾濕了來回滾動的喉結,似乎還沒有從激烈的比賽中緩過勁來。

聽到路軍的問話,他垂下的睫毛微顫,唇瓣撥動,終究還是沒有回答。

對面那幾個打髒球的哪有惹他生氣的本事,還不是他們的好經理,二十多歲了一點自我防範意識都沒有。

下午看見的畫面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擡手,往胃裏灌入冰涼的液體,擰轉空瓶,又扔掉一瓶礦泉水。

劇烈起伏的胸腔絲毫沒有放緩的意思,溫澤焦慮不已,随意用手背拭去嘴角的水漬,伸手去夠椅子上躺着的最後一瓶水。

指尖剛一觸及瓶身的塑料包裝,就被另一只小巧秀氣的手掌按住。

是女生的手。

溫澤蹙眉,斜斜順着手臂往上望,面色不虞。

誰這麽不長眼。

陸語不怯,直直對上他愠怒的眼睛,毫不退讓,質問道:“第幾瓶了?”

溫澤輕嗤一聲,撇過頭不言語。

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訴說四個字。

關你屁事。

陸語啞然失笑,用指節按了按眉心,她五歲的侄子都沒這麽幼稚。

她偏頭看向整理衣物的路軍。

路軍被兩人間突然的針鋒相對吓到,一臉茫然無措,結巴着答道:“我、我沒注意啊,剛才還有三、三五瓶的。”

聞言,陸語的眉心凸起愈深。

她鮮少在學弟學妹面前強勢,此時壓着溫澤的手不松開的樣子,帶着兩分淩厲。

溫澤越看越來氣,手指擠壓的力道加重,瓶身扭曲,未開封的礦泉水瓶中,液體一下子湧到了蓋頂,連帶着他本就洶湧起伏的心情也到達了瀕臨爆發的邊界。

就會以權壓人,這麽厲害早幹嘛去了?讓那個人妖摸了那麽久很開心?

陸語覺察到他周身的低氣壓,只覺有些莫名其妙。沒有深思,趁着他走神,一個用力釜底抽薪,從下方奪過礦泉水扔進垃圾桶。

溫澤不服氣,前傾去攔,正好迎上陸語伸過來的手掌。

她微微傾身過來,好似整個人伏在他的懷裏。

右手手掌壓在他的左胸口,又柔又軟,比他的體溫低一些,帶着秋風的涼意。

似乎覺得按壓的位置不太對,她的掌心在那處反複挪移。

溫澤甚至能感受掌心清晰明朗的紋路肌理,還帶着淡淡的桂花香氣。

他憋着一口氣,不敢用力呼吸,生怕驚擾了手掌主人的動作,銳利的目光倏地就柔和下來。

心猿意馬。

陸語擡眸,神情嚴肅,“心慌嗎?”

慌,怎麽不慌,每分鐘都快有一百六了,似乎随時随地都要爆炸。

被她氣的。

不過她問這個什麽意思?以為自己喜歡她?

哧,可笑。

怎麽……可能。

顧自做出了答案,溫澤卻不自覺地心虛,劍眉微擰,他連否認自己都做不到了。

垂下的睫毛輕扇兩下,悄咪咪掀起一厘去偷看她。

被陸語逮個正着。

溫澤猛覺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不願看她得意,嘴角的笑意跟變戲法似的倏地消失。

雙唇緊抿,刻意表現出心情的沉郁。

陸語挑眉,倒是驚奇他臉上居然還能出現了除了漠然和嘲諷以外的第三種情緒。

不用他回答,透過單薄吸汗的背心,陸語也已經感受到極速躍動的心跳。

她進一步問道:“有沒有肌無力的症狀?雙腿站得穩嗎?”

溫澤死死盯着她焦慮擔心的表情,似乎想從上面看出一點別樣的情緒。

一點,一點就好。

半響,鼻尖不着痕跡地聳了聳,他滿心滿眼的委屈,一點也沒有。

早站不穩了,從她的手碰到自己胸口的那一刻開始,渾身的肌肉就像棉花似軟爛,使不上一點勁。

心理暗示真是個可怕的東西,溫澤已經開始無意識地雙腿打顫,似乎下一秒就要撲進她的懷裏。

想要……抱一下。

陸語看着他變幻莫測的申請,似乎想到些什麽有趣的事,忽地笑了,如三月桃開,冰雪消融。

怎麽能指望溫澤在她面前露怯服軟,自己做判斷就好了。

她收回手,寬松的黑底白紋背心沾了點汗水,黏在溫澤的胸口,紋絲不動。

“我想喝水。”他的聲音帶着久旱的啞意,頑固又倔強,隐晦地指責陸語剛才的惡劣行徑。

陸語突然來了句,“你成年了嗎?”

溫澤無力地掀開眼皮看她,心中的沮喪不言而喻,“這有什麽關系嗎?”

沒成年不準喝水?無理取鬧了吧。

話是這麽說,他還是如實告知,“還有兩個月,一月十九。”

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竟然帶着點她能記住自己生日的小希冀。

陸語用指節輕叩金屬長椅,唇齒含笑,“快十八歲的人了,連這點常識都不知道?運動後大量飲水會導致電解質流失,嚴重的甚至會循環衰竭。”

聞言,溫澤好不容易有些雀躍的小心情一下子又跌落到谷底,負能量滿滿。

他最讨厭陸語這樣。明明氣得要死,還要裝成溫柔良善的樣子,生怕全世界不知道她的好。

就不能藏着掖着點?比如……只對他好就行了啊。

胸口酥酥麻麻的觸感還未消逝,像羽毛抓腳心,撓心撓肺的難受。

溫澤突然覺得陸語可惡極了,像個老巫婆,給他下了蠱蟲,逼迫他成天胡思亂想。

想的還全是她。

怎麽辦?控制不住了。

溫澤垂眸,試圖調整自己的心緒。睫毛扇動兩下,又很快擡起,眼球濕潤,黑白分明的瞳孔裏染了光,裏頭似乎有繁星閃爍,一瞬不瞬地盯着陸語,像只待宰的羔羊,乖巧得不行。

陸語哪裏見過他來這種陣仗。

和辛昭眼裏的精怪不同,溫澤的瞳孔純粹透亮,像一塊無瑕白璧。

陸語被他水撲撲的眼睛看得氣勢全消,開始認真反省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真的有些過分。好歹他今天也是新傳的大功臣,自己這樣反諷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想到這裏,她換了副語調,溫聲道:“還走得動嗎?帶你去吃點晚飯,光喝水不補充鹽分是不行的。”

看看看,又是這樣,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今天下午對那個人妖肯定也是溫柔體貼,甚至更加小意逢迎。

溫澤心頭的委屈更甚,無意間瞥見那一抹草莓色。

喉結滾動,舌尖輕舔唇瓣,微微俯身,目光在她的唇瓣逗留了數十秒,這才掃到眼睛,認真道:“我想吃草莓,要顏色特別好看的那一種。”

眼神極具侵略性,卻又不是看待仇敵的那種厭惡,盈盈水光裏盛滿了陸語的影子。清透幹淨的嗓音被他刻意壓低,營造出一種暧昧不明的氛圍。

從頭到尾都是陸語沒見過的樣子。

她不禁有些心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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