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程明钰高三前兩次的月考成績差異懸殊。
頭一次是當之無愧的年級第一, 拉了第二名十五分。第二回的時候就落到了第六,看在別的同學眼裏, 指不定要酸不溜秋地說他貪得無厭,只有同居頂峰的人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落差。
程家父母一向是不插手他的成績的,不過程老太太的就不同了,當即氣勢洶洶地從鄰省趕回來對他進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和身體素質訓練。
成績下滑過快無非是這兩個原因,學習态度不端正, 以及精力跟不上。
程明钰聳肩, 對老太太的教育方式不置可否。方法沒錯, 角度有點問題。
他是思想不太端正,精力也着實有些匮乏。
十七八歲正是氣血旺盛的年紀,腦子裏晃着個魂牽夢萦的姑娘怎麽能靜得下心學習, 沒日沒夜地肖想陸語的眼、鼻、唇, 精致的鎖骨,漂亮的腳踝……
生理衛生課上教授的那些常識壓根不能解決他的苦惱, 程明钰甚至覺得前面十幾年爺爺教給他的那些正人君子的做派風度全部喂了狗了,他一點都不想再遵從, 像隔壁私立那群人一樣直接了當地多省事。
親密接觸的機會來得突然, 叫他一時無所适從。
六十周年校慶的事情班主任早有通知,從高一到高三, 但凡大型文藝彙演, 四個主持人總是少不了他的,安排的女主持付念也是配合多次的老搭檔了。
對校方來說意義非凡的晚會慶典,于程明钰來言, 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觀衆數目要比以往多上一倍。
付念的突然跑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彩排都已經過了兩輪,女主持卻突然甩手離開,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關于原因,程明钰了解一點。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和他一樣,為情所困。
當然,後來他也知道,付念可要比他幸運得多。
爺爺教過:君子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程明钰對搭檔跑路的事情不見絲毫擔憂,負責文娛藝術這會兒的指導老師會比他焦躁千倍萬倍,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多看兩遍臺本就好了。
雖然肚子裏是這麽想的,面上仍要裝作關心備至的模樣,不時去和班主任了解一下進展。
程老爺子教的全是君子做派,但是程明钰從十歲開始就會舉一反三,在前面冠上了一個否定詞——僞君子。
藝術組的指導老師領着陸語過來的時候,是倒數第二次彩排,距離正式的晚會開始還有兩天。
她帶了淡妝,眉眼精致。分明都是在同一處作畫,和那群成天花裏胡哨的女生卻是截然不同的美。
人往那兒一站,就自帶三分仙氣。
清麗絕塵。
一頭烏黑的長發打了卷,正好在嫩生生的耳垂上挖出一個空檔,程明钰不得不快速地滾動喉結,緩解燥意。
月牙眸上刷了眼影,流光溢彩的,顧盼間美目生輝。
被她那麽一看,程大公子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律自持瞬間灰飛煙滅。
“明钰,這是你的新搭檔,高一新生,時間緊迫你帶着點。”指導老師皺着眉頭,語速極快,噼裏啪啦地吐字。
程明钰沉浸在少女的美貌和從天而降的機遇中無法自拔,半句話都沒鑽進耳朵裏。
指導老師可沒有給再他重複一遍的功夫,匆匆把陸語丢下,就去另一頭查看現場布置等其它事宜。
“程學長,請多指教。”
她的唇形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上唇抿成一條直線,加上兩頰深陷的酒窩,極具親和力,讓人一見就忍不住想往她身邊湊。
當然,也不排除情人眼裏出西施的可能性。
哪怕不笑,程明钰也已經認定了這個小姑娘。
陸語的身材比例好,顯得身量要比實際上高一些。近看程明钰才發現陸語竟然不到他的肩頭,估摸着一六二已經封頂了。
原來為付念準備的禮服換到她身上略長,本該及腳踝的裙擺拖地,她小心地提着裙擺,防止踩摔。
為了和他打招呼,右手松開,放下的一側裙擺款款舞動,把姣美的藕臂遞到他眼前。
淡淡的香甜氣撲面而來,像是在牛奶裏摻了鮮嫩的草莓。
濃醇又甘甜。
程明钰有生以來知道臉紅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連睫毛都充斥着焦灼的氣味。
他用了足足三十秒的時間深呼吸,調整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緒。
在這三十秒裏他什麽也沒做,只那麽直勾勾地盯着陸語,典型的癡漢行徑。
陸語微微偏了偏腦袋,眸光清亮,不躁不餒,似疑似惑,舉着手臂等着他的回應。
程明钰只在她指尖上輕輕觸一下,不敢多留。
說起來陸語也是個果斷決絕的性子,要不不做,一旦領了任務,必然會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到最好。
兩人和另外兩位支持一同呆在後臺,彼此交集卻不緊密。
她總是垂着眸子,只把纖長濃密的睫羽留給程明钰。
水潤嫣紅的小嘴翕張,小聲地念着臺本上的文字,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
偶爾對這塊的節奏情緒把握不住了,才會噙笑向程明钰請教。
人前溫潤有禮的程大公子突然變得殷勤又聒噪。
分明只是一個簡單的語調問題,程明钰都恨不得化身百科全書,做出全面完善的解答。像是求偶的孔雀,卯足了勁展示自己的才華,只為了多和她說上兩句話。
陸語潛心研究臺本,他卻再沒心思放在排練上,眼珠子全黏在少女溫柔的臉龐上。
只要陸語一表現出疲憊的狀态,他就會奉上點心或奶茶,換來她一個感謝的笑容。
好像和同日裏那些阿谀奉承之輩也沒有區別。
不過好在陸語應該不是這麽覺得的。
她總是彎着眉眼看他,嘴角的酒窩勾得他心猿意馬,不知所向。
後臺的光線昏黃黯淡,陳舊的木質階梯又多有磨損,總是容易勾到裙擺。
程明钰這會兒将老爺子打小傳授的名士風範展現得淋漓盡致,總是先陸語一步踏上舞臺,然後微微欠身,向她伸出手掌。
少女的手臂柔軟光潔,像是上好的羊脂軟玉,觸在手心裏只叫人心癢難耐。
他想含在嘴裏,熨在心上。
哪怕後來在國外名校挑了那麽多次大綱,程明钰始終認為高三的那一場校慶晚會,是他主持得最好的一場。
兩個小時的晚會下來沒有出現任何岔子,就連隔壁兩位主持不經意間的小差錯,都在他幽默風趣的語言下化險為夷。
後來——
沒有後來了。
市高擴招學生衆多,高一和高三兩個年級的教學樓遠隔千裏。
起初他還有送交作業到老趙辦公室的窺探機會,到後來随着高考倒計時的數字日益消減,桌面上的作業本卷子指數增長。老趙也再分不出精力來批改大量作業,索性在次日課堂上投影答案,他再也沒機會窺探少女的笑顏。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
程明钰想過直接表白,但又思及兩人的相處只那麽短短兩天,總擔心陸語覺得他太過唐突孟浪。
可要他将自己那漫長多月的愛慕全部訴諸,又害怕陸語會以為他是偷窺狂。
外人面前的程明钰總是胸有成竹沉穩自信,哪知道遇到心上人都是一個樣。
他總是有意無意地通過班裏的百事通打探陸語的消息。
知道她在運動會上大放異彩,數學競賽拿了全省第二名。
知道她嫌盛夏燥熱,把長發削斷了一截,垂下來堪堪落在肩頭,襯得巴掌小臉愈發小巧精致。
知道她情書不斷,卻從未傳揚有過男朋友……
久而久之,程明钰漸漸地放下了心思,把注意力轉回學習上。
說是放下心思又不太妥當。
他只是篤定,那麽優秀的小姑娘絕對看不上旁的歪瓜裂棗。
說到底程家人還是帶着一股書香門第的迂腐傲氣。
程明钰在學習真真正正地開始下苦功。
年級第一的名號得來實在太容易,他期待更高的榮譽,比如八校聯考冠軍,抑或是省狀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那個出色卓越的小姑娘。
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沒有拿到省狀元的名頭,但程明钰的高考分數足夠在國內任何一所大學就讀。
他都想好了,回校拿畢業證那天,他要到二班門前給她送一杯鴛鴦奶茶,帶她到小樹林念自己的情詩……
可惜了,程大公子還沒來得及跑到小學妹面前展開自己籌謀許久的告白計劃,就被老爺子送出了國。
一別四年。
老爺子和老太太在教學态度上的分歧,卻讓他做實驗犧牲品。
程大公子年少氣盛一時怄氣,連交了七八個女朋友,每周和老爺子視頻都不帶重樣的,個個面容姣好身材火辣,才智情商也是人中翹楚。
可總是在程明钰身邊待不長久。
她們沒有陸語身上的味道。
骨子裏附着的清靈狡慧,不是在外表上下功夫,生拉硬拽流水生産所謂淑女能夠擁有的。
以及——
草莓牛奶的香氣。
程明钰究竟是程明钰,先為人子,再為其孫。
不說将他那對父母身上的浪蕩風流氣學了個十成十,八分半還是有的。
程老爺子怎麽教怎麽管都沒用。
終究栽在了情字頭上。
他公然違背老爺子的期願,放棄深造回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念念出來打個醬油。
付念:我會哭?開什麽玩笑?!
——
好了,明天讓你們見澤狗。
我看着被榨幹的存稿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