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節

溫暖的街道上,“閑雜人等”全都保持沉默。亨利·梅利維爾把拐杖擱在輪椅邊上,不怎麽熱情地擡了擡眼皮。

“你是說,”他咕哝道,“星期六晚上那兩個跳崖者的屍體?”

“沒錯。”

“那你為什麽要來見我?兩個人都死了,不是嗎?”

“是的,爵士,他們全都死翹翹了。不過關于證據還有一點小疑問。”克拉夫警長看了看我,“醫生,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找你聊兩句。”

他用那只獨眼意味深長地看着其他人,說道:“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單獨談談嗎?”

“我們幹嗎不進屋去?哦,我有更好的主意,去後花園怎麽樣?”

“我沒意見,醫生,如果亨利爵士也沒意見的話。”

亨利·梅利維爾哼了哼。費雷斯掏出煙鬥,從一個油布煙草袋裏取出煙絲,一邊往煙鬥裏塞,一邊疑惑不解地看着那兩人。

“我猜這意味着其他人不得在場?”費雷斯說。

“不好意思……先生,”克拉夫并不知道費雷斯的名字,我看他也不打算問,“不好意思,先生。我們要聊正事。”

費雷斯絲毫未感到局促不安:“這樣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幫忙把咱們這位大人物推到後花園去,半小時以後再來接他。如果他非要發動這可怕的引擎,我也阻止不了。但我得陪他回到裏德農場,免得他再嘗試摔斷自己的脖子。順便問一句,屍體是在哪兒發現的?當然,如果這也是最高機密,你無須回答我。”

警長猶豫道:“今天一大早被海水沖到歡樂谷的沙灘上。現在,我們走吧,爵士!”

莫莉·格倫吉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開了。我隐約記得她剛剛說起要給我看什麽東西。不過很顯然,那可以先等等。

費雷斯不顧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抗議,将他推上彎彎曲曲的小路,一路來到後花園。陽光灼熱,他戴不住病人披風,取下來塞到身後。他、克拉夫警長和我坐在蘋果樹下,警長掏出一個筆記本。

“聽我說,”亨利·梅利維爾用令人吃驚的恭順口吻大聲說道,“我要向你們坦白一件事。”

“什麽事,爵土?”

“老家夥我悶壞了。”亨利·梅利維爾說,“我好像已經無所事事了幾年之久。倫敦方面不需要我,”他的嘴角耷拉下來——“到處都不需要我。所以我有些失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記得有人告訴我他在國防部擔任重要職務。)

“所以,如果你想問我的事比較刺激的話,我知無不言。但首先,我想間你個問題,就一個問題,孩子。我必須提醒你,回答的時候千萬小心。”

“什麽問題,先生?”克拉夫幹脆地問。

亨利爵士敞開亞麻套裝,露出挂着金表鏈的大肚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煙盒。煙盒裏裝滿令人作嘔的黑色雪茄煙。他點上一支,長長地吸了口,仿佛他也覺得氣味難聞。說句老實話,那氣味确實不怎麽樣。他銳利的小眼睛一直盯着克拉夫。

“現場那些腳印有詐嗎?”他問道。

“我不明白你什麽意思。怎麽個有詐法?”

亨利爵士陰沉地看着他。

“哦,我的孩子!跟你說我疑心重得很。”

“那又怎麽樣,爵士?”

“你們在現場看到了兩排腳印。一排比較大,是男人的鞋印。另一排比較小,是女人的鞋印。兩排腳印穿過柔軟的泥地,直到完全消失。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痕跡。好,在一雙純潔無瑕的眼睛看來,這意味着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雙雙走到懸崖邊蹦了下去。是這樣嗎?但是在狡詐卑鄙的小人眼中,”亨利·梅利維爾拍拍腦門,“整個場面可能全是僞裝的。”

克拉夫警長皺起眉頭,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怎麽個僞裝法?”

“好吧。假設因為某種原因,這兩人想裝死。好,那他們會怎麽做?女人站在後門臺階上。她獨自穿過紅土地,走向崖邊的草叢中,手裏拿着一雙男鞋。到這裏聽明白了嗎?”

“是的,爵士。’

“好。然後她脫下自己的鞋,穿上男鞋,倒着走,靠在來時的腳印旁,倒着退回臺階邊。”亨利催眠似的揮了揮雪茄煙,“瞧啊,這不也能弄出現場留下的兩排鞋印嗎?簡單至極的把戲,孩子。’

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惱火地瞪着克拉夫警長,看起來就要忍不住爆發了。因為,我們的警長大人聞言啞然失笑。

他笑聲又輕又低,幾乎不可耳聞,但聽得出真被逗樂了。笑容照亮了克拉夫陰郁的面容,和他的玻璃假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他埋着頭笑,下巴都抵到了領子上。

“我的話有這麽可笑?”亨利·梅利維爾問道。

“沒有,爵士。你說的不錯。如果是小說情節的話,相當不錯。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事實并非如此。”

說完,克拉夫嚴肅起來。

“你瞧,爵士,是這麽回事兒。我不想空談,足跡學已經是犯罪學相當成熟的一個分支學科。格羅斯1的書對此有專章介紹。跟人們的想象不同,腳印可能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難僞造。事實上,想要僞造腳印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用你剛剛說到的方法肯定不行。以前曾有人試過‘倒退着走’。對那種足跡,一英裏外就看得出是僞造的。”

“一個人在倒退着走時難免會留下蛛絲馬跡。步子邁得更短;鞋跟向內靠;重心變化和正着走時剛好相反,足尖先着地,再是足跟。而且還有這兩人體重不同的問題。”

“你可以看看警方星期六晚取回的石膏模型。腳印是真實的,完全沒有使詐的跡象。男人身高五尺十一寸,體重一百六十四磅,穿九號鞋。女人身高五尺六寸,體重一百三十磅,穿五號鞋。如果說有一件事警方可以肯定,那就是:溫萊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走到懸崖邊緣,并且不曾返回。”

克拉夫停下,清了清嗓子。

現在我總算是聽明白了,他說的肯定沒錯。

“噢,啊。”亨利·梅利維爾咕哝着,躲在雪茄令人生厭的煙霧後打量着他,“在這些事情上,你完全相信所謂科學的犯罪學不是嗎?”

“沒錯。”警長肯定地說,“雖然沒什麽實踐機會,但我篤信犯罪科學。”

“也就是說在本案中你堅持使用所謂科學方法?”

“讓我告訴你發生的一切吧,爵士,”克拉夫用那只好眼睛謹慎地四下看看,放低聲音說,“正如我剛剛告訴你的那樣,屍體今天一大早被沖到歡樂谷上。他們早就死了,星期六晚間早些時候就死了,之後一直泡在水裏,那些惡心的細節請恕我不贅述了。很自然,人們會認為他們死于撞擊或者被水淹死。但事實并非如此。他們既不是死于撞擊,也不是淹死的。”

亨利·梅利維爾眼中露出非常困惑好奇的神色。

“不是死于……?”

“不是,先生。實際上,兩人都死于小口徑手槍的近距離射擊。近身射擊,正中心髒。”

花園裏陷入一片沉寂,靜得能聽見兩棟房子之外有人隔着後院籬笆聊天。

“這樣啊!”亨利爵士大聲說道。他好像被內心某種疑慮折磨着,猛吸着雪茄。“如果你非要這樣令人生厭地堅持所謂科學方法,那我可以告訴你,這也沒什麽大不尋常或者令人驚訝的。很多自殺者,尤其是雙雙自殺的人,都會這麽幹。為了早登極樂,他們上了雙保險。兩人站在河邊,男人射殺女人,讓她靈魂出竅,然後他沖自己開槍,跟着一命嗚呼。就這麽了結了。”

克拉夫鄭重地點點頭。

“沒錯,”他附和道,“而且從傷口來看,是典型的自殺性傷口。當然,在正式的驗屍報告出來之前,任何事情都不能肯定。不過驗屍官打電話拜托漢金斯醫生,漢金斯醫生一早就做了屍檢。”

“兩名死者都是被同一把點三二手槍打死的。正如我剛剛所說,近身射擊。死者的衣物上有火藥燒焦的痕跡,傷口邊緣也被火藥灼傷,留下黑乎乎的痕跡。也就是說,”克拉夫舉起一支削得溜尖的鉛筆,指着筆記本說,“剩餘的火藥嵌進皮膚之中。由此看來手槍肯定是在離身體相當近的地方開的火。雙重自殺。”

“這個,如果是這樣,”亨利說,“那你還煩惱個什麽勁兒?你臉盤子上怎麽挂着那種可笑的表情?證據确鑿啊。”

克拉夫再次鄭重地點點頭。

“是的,爵士,證據确鑿。”他頓了頓,又說,“只不過,你瞧,這并不是一起雙重自殺案,而是一樁雙重謀殺!”

我知道,你們這些讀者們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說了。你們可能從一開始就在盤算,什麽時候“謀殺”這個字眼兒才會蹦出來。對你們來說,等這個字眼一出現,就可以期待一場智力交鋒游戲。但對于當時的我來說,這個詞就這麽突然迎面撲來,克拉夫的一字一句到底給我造成了多大的沖擊,還是留給各位想象吧。

關于槍傷的描述,什麽“剩餘的火藥嵌進皮膚之中”,一想到這是在說麗塔·溫萊特,讓人難過不已。我們在花園蘋果樹下繼續聊着,麗塔在警察嘴裏成了解剖桌上的一堆肉,除此以外什麽也不算。而且,一想到某處居然藏着個兇手,一說起會有人恨麗塔和巴裏·沙利文恨到欲除之而後快的地步,我完全不敢置信。

亨利·梅利維爾張着嘴,目光銳利得像只老鷹,盯着克拉夫不放。但他沒說話。

“現在,我們來說說兇器,”警長繼續說道,“兇器是一把點三二口徑勃朗寧自動手槍。如果是沙利文先生開槍打死那位女士,然後再自殺,或者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反過來假設,女士先動手。不管怎麽說,你一定會認為手槍跟着兩人一起掉進了大海,不是嗎?”

亨利·梅利維爾看着他:“我什麽也沒以為,孩子。講故事的人是你,繼續說下去。”

“又或者說,”克拉夫争辯道,“你一定認為在他們跳海處附近的懸崖上能找到手槍。但你不會,”說到這兒他舉起手中的鉛筆,強調地揚起濃眉,“你不會認為兇器居然會出現在離海頗遠的大路上吧,發現兇器的地方離溫萊特大宅足足有半英裏遠。”

“那又如何?”亨利問道。

“我最好把前因後果解釋清楚。你們有誰認識史蒂芬·格倫吉先生嗎?他在巴恩斯特普爾當律師,但家住在臨肯比。”

“噢,我跟他熟得很,”我答道,而亨利·梅利維爾則搖了搖頭,“剛剛在街上和我們一起的就是他閨女。”

克拉夫消化着這個新消息。

“星期六夜晚,”他繼續說道,“或者應該說是星期日淩晨一點半左右,格倫吉先生開着車從敏赫德2往回趕,路上經過溫萊特的大屋。我們——我是指警方——當時正在現場,不過很自然,當時格倫吉先生并不知道在某處出了大事。”

“他車速很慢,開得非常小心,這年頭大家都該像他這樣開車。從溫菜特大屋往臨肯比方向開了半英裏左右,格倫吉先生發現車燈照耀的路邊有個東西閃閃放光。作為一個萬事小心、做事非常有條理的紳士,格倫吉先生下車看了看。”

(史蒂芬·格倫吉就是這種人。)

“原來閃光的是把點三二勃朗寧自動手槍,除槍柄是硬橡膠外,其他部分都是閃閃發光的鋼制表面。請注意,此時格倫吉先生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他只是碰巧看到一把手槍。但正如我所說,他是個小心又有條理的人,警方對此感激不盡。他用指尖撿起手槍,”克拉夫比劃着說,“而且從殘餘的火藥味判斷出這把槍在幾小時前開過。”

“當晚他把槍帶回家,第二天就交給了臨潭的警察局。臨潭警方又移交到巴恩斯特普爾給我。事實上,今天一早才移交給我,就在我得悉那兩具看似淹死的屍體不是淹死的,而且是死于槍擊之後。我把相關證據都交給彈道專家瑟登少校核查,來之前剛剛得到他的報告。殺死溫萊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子彈正是從這把勃朗寧自動手槍射出。這把手槍開了兩次,槍上的指紋全都擦掉了。”

克拉夫警長頓了頓。

亨利·梅利維爾睜開眼。

“嗯哼,”他懶洋洋地低語道,“知道嗎,孩子,不知怎麽搞的,我就猜到會有這麽一出。”

“但少校的報告不僅如此。如果警方沒發現那把手槍,肯定還以為這就是一起自殺案。就像你們說的,完美的謀殺。但是這把手槍有某些勃朗寧自動手槍的特征——開槍的時候有‘回火’現象。用大白話也就是說,開過這把槍的人,手上肯定會殘餘一些未發射的火藥粉末。”

亨利·梅利維爾不再是懶洋洋的樣子。他聞言坐直了身軀。

“——這是開過這把槍的人特有的标志。但溫萊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手上都沒有火藥痕跡。因此本案不是自殺,爵士。這是謀殺案。”

“毫無疑問嗎,孩子?”

“你要是不信就去問問瑟登少校,他會說服你的。”

“噢,天哪!”亨利爵士咕哝道,“噢,真不敢相信!”

克拉夫轉向我,有些抱歉的樣子,但又很堅決。他那只好眼睛裏流露出笑意,那只假眼則沒有一絲生氣。

“我說醫生,警方已經得到你的證詞了。

“沒錯。但這真是最詭異的——”

“是的,”克拉夫贊同地說,“麻煩也正在于此。現在,讓我們瞧瞧你的證詞。’

他往回翻着筆記本。

“星期六晚上九點,因為收音機新聞,你能确定時間,溫萊特夫人離開大屋。沙利文先生跟在她後面離開。溫萊特夫人,或者其他什麽人,在廚房桌上留了張紙條,說她要結果自己的性命。我記得沒錯吧?”

“完全正确。”

我知道克拉夫表面上是在對我說,其實主要是說給亨利·梅利維爾聽的。

“現場有兩行腳印,一行是溫萊特夫人的,另一行是沙利文先生的,兩行腳印一直延伸到懸崖邊。這些腳印不是僞裝的,也沒有花樣——我們已經證明過了。”

“但是,”克拉夫說,“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不知什麽人槍殺了兩名受害人。射擊距離近身。兇手肯定是站在兩人面前,近得可以碰到受害人身體。但現場除了克勞斯裏醫生的腳印外,沒有其他第三者的腳印。”

“九點半,克勞斯裏醫生發現苗頭不對,離開大屋去瞧瞧兩人出了什麽事。他發現延伸到崖邊的足跡,走過去查看一番,然後再回到大屋。”說到這兒,克拉夫語調變得非常滑稽好笑,“我猜不是你親自殺死那兩人的吧,是你嗎,醫生?”

“我的天哪,當然不是!”

克拉夫露出他招牌式的毫無幽默感的微笑。

“別擔心,”他寬慰地說,“我在本區待了這麽多年,就想不出比你盧克·克勞斯裏更不可能是兇手的人。”

“多謝了。”

“而且有充分證據證明你不是兇手,”克拉夫繼續說,“即使警方有理由懷疑你。”

他轉向亨利·梅利維爾說:“克勞斯裏幫警方當了這麽多年法醫可不是白當的。他有經驗,知道離現場的腳印遠一點,不破壞現場痕跡。”

“我正琢磨這事兒呢,孩子。”

“事實上,醫生離那些腳印足有六英尺遠。他的腳印和兩名受害人的腳印完全平行。也就是說,他離最近的受害人也有六英尺遠,和他們面朝同一方向,一次也沒拐過彎。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近身槍殺掉兩人。他的證詞是真實的。警方完全可以采信。”

我再次表示感謝,比頭一次道謝更加酸溜溜。

克拉夫對此置之不理。

“亨利爵士,你肯定發現了,這樣一來,警方将面臨何種窘境。我不會要求你去親眼看看屍體,因為屍體狀況很糟糕。從那麽高的地方落下去,在水中又一直被沖得撞擊着海岸……”

我說:“屍體還能夠辨認嗎?”

克拉夫笑了,陰沉沉地笑起來,似乎他也意識到我的言外之意。

“噢,不。關于屍體身份完全沒有可疑。那肯定是溫萊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屍體,确定無疑。不管怎麽說,不用親自做屍檢,你應該感到高興。”

(麗塔!麗塔!麗塔!)

“不過,正如我對亨利爵士說的那樣,本案會給我帶來大堆麻煩。但不管怎麽說我也得試試。如果你能給我一點好的建議,我将感激不盡。”

“讓我們整理一下已知的情況。兩個人站在懸崖邊緣,被槍殺了。兇手不可能從峭壁爬上來又爬下去,除非他會飛。兇手成功地走到兩人身邊,然後又離開,在整個過程中沒有在廣闊的軟紅土地上留下一絲痕跡。如果警方後來沒有發現兇器的話,這将是一起完美的雙重自殺案。甚至在發現兇器的情況下,本案也可能算得上完美犯罪。現在,我很想聽聽你對本案的看法。”

* * *

1 Han Gross (1847-1915),奧地利犯罪學家,現代犯罪學科奠基人之一。

2 Minehead,英國薩摩塞特郡西邊的一個海濱小城,人口約一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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