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節

“打心底裏說,我不願意說出來,”莫莉聳起一邊肩膀,抱怨道,“聽起來好像是我在偷偷摸摸打探人家的私事。其實不是,我也是不小心遇上的。如果你們要講給其他人聽,悉聽尊便。”

“好的,請說,小姐。”

“這件事發生在今年春天。大致是四月份左右,我也記不太清了。那是一個禮拜天,我在外面散步。你們知道離這裏三英裏左右,有條小路從主道通往貝克橋嗎?”

克拉夫警長張開嘴想說話,但又閉上嘴,只點了點頭。

“我拐上那條小路,想一路走到貝克橋,然後再沿原路返回臨肯比。因為當時天色将晚,我走得相當快。那天淅淅瀝瀝下過一陣小雨,樹葉剛剛冒出嫩綠色。小路離主幹道不到兩百碼處有座小石頭房子,好像畫室之類的。幾年前好像有個畫家用過,但打那以後空了很久。你們知道我說的那棟房子嗎?”

“是的,小姐。”

“走到離房子大致三十碼處,我首先注意到旁邊停着輛車。一輛捷豹SS,也就是麗塔的車,當然,當時我并沒有認出來。那棟房子已經相當破敗了,因為被用作畫室,所以屋頂是全玻璃的,但現在玻璃早已破碎,亂成一團糟。有兩個人站在房子門口,不知道是正要進去還是正打算出來。其中一個是女人,穿着大紅色套頭毛衣,說實話正是因為這抹明亮的紅色,我才在昏暗中注意到她。另一個是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沒看清他的模樣,因為他被女人擋住了。”

“女人當時正張開雙臂抱着男人。我不想偷看,但那畫面自己就落到我眼睛裏來了。”莫莉氣鼓鼓地、挑戰地看着我們,“女人從男人身邊戀戀不舍地離開。甚至到那個時候我也沒認出她來。她飛快地跑過泥濘路面來到車前,上了車。車子猛地發動,尾氣吹得落葉紛飛。汽車掉了個頭,向我駛來。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方向盤後坐着的是麗塔。”

“她并沒看見我。我懷疑她根本就注意不到周圍的一切。她看起來……怎麽說呢,思緒紛亂,非常激動,臉上帶着那種殉道士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是享受。汽車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我都來不及叫住她。不過我本來就不該在那種時候叫她。我想了想是繼續走呢還是就此掉頭,最後決定還是按原計劃繼續走下去,要不然也太引人注目了。關于那個男人,我沒再看到什麽。”

“這就是我能對你們講述的一切。不是什麽大事。我懷疑能不能對你們有幫助。不過你剛剛問起在她生活中有沒有不為人知的人物。答案是有,或者說曾經有過。”

克拉夫掏出筆記本——這個舉動似乎讓莫莉頗為困擾——記了幾筆。

“我明白了,小姐。”他幹巴巴地說,“事情發生在通往貝克橋的小路上,對嗎?大致離溫萊特家的大宅半英裏處。”

“沒錯。”

“關于那個男人,你真的不能提供絲毫描述?”

“不能。我只看到一個男人的模糊輪廓和一雙手。”

“身材高還是矮?年紀輕還是老?胖或瘦?這些都沒看清楚嗎?”

“我很抱歉,”莫莉說,“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

“你就從來沒聽說過——很遺憾,也許我們不得不刨根問底——你就從來沒聽說過溫萊特夫人和本地某某有染的流言?”

莫莉搖搖頭說:“是的,從來沒聽說過。”

亨利·梅利維爾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分鐘,雙目緊閉,唇角下垂,流露出高康大1似的尖酸表情。

“聽着,”他說,“關于溫萊特夫人的事,我們聽得夠多了。你能不能說說沙利文先生?比方說,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他真名是什麽?”

他這麽一說,不光莫莉吃了一驚,我和克拉夫也是大感意外。

“他的真名?”莫莉重複道,“他的真名就是巴裏·沙利文,不是嗎?”

“如今的年輕人啊,完全沒有戲劇常識。”亨利·梅利維爾說,“如果我腦袋上有頭發的話,非給急白了不可。噢,我的天哪!如果當今的某位演員敢取名叫大·灰呂2或者艾蒙德·基恩3,你們會怎麽想?”

“我會以為,”莫莉小心翼翼地說,“那是藝名。”

“啊哈。同樣的,真正的巴裏·沙利文4是十九世紀最著名的浪漫愛情劇目演員之一。當然,沒準真有位沙利文太太給她英俊的兒子取名叫巴裏。但和舞臺聯系起來看,頗為有趣,值得一查。”

亨利·梅利維爾沉吟一陣。

“如果警方認為值得一查,”他繼續說道,“可以通過美國駐倫敦領事館核實。或者通過演員工會。沒準兒還可以調查一下他銷售汽車的商店。”

克拉夫點點頭。

“我已經給刑事調查局拍去了電報,”亨利答道,“有回音我會立刻通知你。”

讓我吃驚的是,克拉夫一貫平靜的面容漲得通紅,而且不斷清着嗓子。他甚至顯得對巴裏·沙利文的事毫無興趣。“告訴我,小姐,你敢肯定是在貝克橋小路上?”莫莉睜開眼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當然敢肯定!我從生下來就住在本地。”

“今天或昨天,你父親沒跟你說過什麽嗎?”

莫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機械地重複道:“我父親?”

“他沒跟你說起過,星期六晚上,他是在主幹道上,而不是在通往貝克橋的小路上發現那把自動手槍的嗎?”

這次輪到克拉夫一語驚呆了我們。亨利·梅利維爾聞言激動得大罵起來,口吐污言穢語,說的那些話在我這種老派人看來,根本就不該在莫莉這樣的姑娘面前講出口。但莫莉對此充耳不聞。她有些驚疑不定,克拉夫不得不繼續解釋。

“不,在家他完全沒說起過。當然——我也不指望他會說。他本來就不怎麽跟母親和我多說話。”

“小姐,畢竟他沒有理由認為有什麽大不了的,”警長指出,“直到今天上午晚些時候,警方才知道令尊發現的那把槍就是殺掉兩人的兇器。”

“要是父親知道了一準兒會大發脾氣。”莫莉沖口而出。

“大發脾氣?為什麽?”

“因為他痛恨被攪進這類事情中去,哪怕僅僅是發現兇器的男人,”她惱火地說,“他總是說,為了律師生涯,越少管閑事越好。而且,如果他知道我在背後說起可憐的麗塔,并且在她過世之後……”

格倫吉家幹練的女傭敲了敲門,把頭伸進屋來。

“莫莉小姐,我可以上下午茶點了嗎?”她問道,“格倫吉先生剛剛到家。”

史蒂芬·格倫吉曾是個——也許我應該說至今仍是,但為了一點懸念,請客我使用“曾是”這個詞——瘦巴巴但又很結實的男人,時年五十幾歲。他脊梁挺得筆直,腳步輕快.舉手投足間有種冷冰冰的自信。他面部骨骼分明,人們常稱之為清秀,長相還算英俊,臉上頗多皺紋,頭發自雙鬓開始發白。他留着灰白的細胡須,總是悉心打扮。有時候打扮得過于華麗,不免流露出一種花花公子的派頭。他進屋時手裏拿着晚報,腳跟還沒站穩,克拉夫就向他爆出大新聞。

“我的上帝啊!”他叫道,“我的上帝!”

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了我們幾分鐘,目光中滿是不敢相信,右手舉着報紙卷,不斷在左手掌心拍着。然後他飛快地轉身對着莫莉。

“親愛的,你母親呢?”

“在後花園。她……”

“你最好去找她,陪她一會兒。告訴格蘭迪斯先別上下午茶。”

“爸爸,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

“親愛的,你最好去陪你母親。我得跟這些先生們聊聊。”

莫莉乖乖地離開了。史蒂芬繼續在左手掌上拍着報紙,瘦削的身軀站得筆直,銳利的雙眼炯炯有神。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然後下定決心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眉緊皺。

“這是樁尴尬事,”他瘦骨嶙岣的手向前一揮,說道,“當然,是樁悲劇,但同時非常尴尬。真沒想到警方能發現屍體。”克拉夫點點頭。

“先生,我跟你想法差不多。要知道,根據附近岸邊的潮水流向之類的,本來沒指望能找到屍體,但警方終于還是找到了。而且找到了兇器,這還得謝謝你。”史蒂芬眉頭皺得更緊。

“是的。老實說,”他聲如洪鐘地說,“如果我知道那把槍是兇器,沒準兒都不會交給警方。隐匿證據當然不是好公民所為,但我沒準兒真會那麽幹。”他指甲修剪得體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斷敲擊着。

“麻煩!”他繼續說道,“就是麻煩。現在,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麻煩事。”

“我只是在想,先生,關于那把手槍,你沒有更多線索可以告訴警方了,是嗎?”

“聽着,警長,”史蒂芬說道,他冷冰冰的語調像通常一樣效果明顯,“你不會以為我和這案子有什麽瓜葛吧,是嗎?”

“不,不,先生!我只是——”

“很高興你這麽說,非常高興。”史蒂芬擠出一絲冷冷的微笑,“警方發現了屍體。好吧!如果沒找到兇器,警方到現在還會以為這是樁單純的殉情自殺案。直到發現兇器有特別的回火現象,你們才知道其實是謀殺。如果我和這起雙重謀殺案有任何牽連,幹嗎還要好心地把兇器交給警方呢?”

克拉夫失笑。

“我也不這麽認為。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本地LDV5的頭頭,也許以前你在其他什麽地方見過這把槍。”

“說不好。很遺憾,我沒認出來。你大概也注意到了,手槍上的注冊號已經被磨掉。”

“是的,先生。”

“說實話,警長,如果有說得不對的地方請糾正,但我覺得警方可能永遠別想找到出槍支來源。如果是在從前,在購槍必須出示持槍證的年月,要查出來源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現如今呢,槍支彈藥,只要想要,人人可得。”

史蒂芬顯得不以為然。他把胳膊肘放在扶手上,雙手手指合在一起,半眯着眼。我一直認為這種姿勢太過于故作姿态,顯然是故意擺出來,好讓人印象深刻的。但史蒂芬從很早以前就一直這麽幹,我猜他根本都忘了自己有多裝模作樣。

“我注意到軍官們有種值得譴責的壞習慣,”他說,“每當他們進入餐館、酒吧或劇院,經常會取下槍套,公然把槍存在衣帽間之類的地方。如今的軍官們想帶何種類型的槍,想帶多大口徑的槍支都可以。我還納悶為什麽沒有更多槍支……”

“你認為本案中的兇槍是偷竊來的軍械?”

“我也不知道,只不過提供一種思路罷了。”史蒂芬輕輕搖搖頭。

“啊,這位,”他用愉快的聲音接着說,“這位就是著名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對嗎?”

“嗯哼。”亨利·梅利維爾說,他正盯着眼前的拐杖,做出誇張的鬥雞眼。

“很高興你到府上做客,亨利爵士。從一位共同的朋友那兒,我聽說過不少關于閣下的事。”

“噢,哪個朋友?”

“布萊克洛克勳爵,他是我的客戶。”史蒂芬洋洋自得地說。

“老布萊基?”亨利·梅利維爾興致盎然地說,“他最近怎麽樣?”

史蒂芬開始輕松愉快地聊起那位偉大人物。

“我恐怕他如今身體不大好,不大好。”

“我就知道,”亨利·梅利維爾贊同道,看起來對人情世故的閑聊頗有興致,“自從他去紐約,開始偷喝酒精燈裏的燃火酒膏開始,就再也不是從前的老樣子了。”

“真的嗎?”史蒂芬頓了頓,說,“我必須承認,從沒見過他渴望酒精到——到如此田地。”

“都怪他老婆。”亨利·梅利維爾說道,然後他對我和克拉夫解釋說,“她是布裏斯托海峽6以西最差勁的老母狗,不過人家就是有本事把布萊基管得服服帖帖。”史蒂芬露出後悔莫及的表情,悔不該提起這個話題。

“總之,”他大無畏地說,“布菜克洛克勳爵似乎對你大為不滿。”

“老布菜基對我不滿?為什麽?”

史蒂芬微笑道:“我想是因為,他邀請你今年夏天去他的鄉間莊園待一段時間,卻被你拒絕了。他說,你反而選擇去那位……那位先生叫什麽名字來着?”

(那家夥叫什麽名字,史蒂芬其實清楚得很。雖然他随意地打了個響指,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

“保羅·費雷斯?”

“沒錯,”史蒂芬說,“那個畫家。”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就不能去拜訪拜訪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說,“他在替我畫肖像。”

之後大夥兒陷入一陣沉默。這時似乎亨利·梅利維爾起了疑心,他正了正眼鏡,眼光慢慢地從我們三人臉上掃過。他聚精會神地觀察着,仿佛想看出誰的表情稍有不嚴肅。“我們中間有沒有人,”他挑釁地嚷道,“可以告訴我,究竟為什麽我就不能畫幅肖像?有沒有什麽理由反對我擁有自己的肖像?嗯?”

(我其實能想到一個理由,一個美學上的理由,但還是不提為妙。)

“那個年輕人,”亨利·梅利維爾接着說道,“是我小女兒的朋友。他給我寫了封信,一封我迄今為止收到的最為冒犯的信,要知道冒犯的信件我收到過不少。他說我這張臉是他見過最好笑的,甚至超過他在巴黎學習時見到的那些。他問我能不能前來造訪,好讓他給我畫幅肖像,留給後世人觀賞。先生們,我大感冒犯,一時好奇就來了。”

“然後就留下來了?”

“當然。我必須為這位小夥子說句公道話:他把我畫得還真不錯。是幅好畫兒,我還打算買下來。現在還沒完成,因為某個毫無同情心的小人讓我必須如此這般。”亨利·梅利維爾從小圍毯下伸出腳來,“我得站着擺好姿勢,但他只允許我每天站上一小會兒。”

亨利·梅利維爾哼了哼,謙遜地補了一句:“他把我畫成了古羅馬元老。”

這下子連克拉夫警長也大吃一驚。

“畫成什麽,先生?”

“古羅馬元老。”亨利·梅利維爾重複道。在疑心重重地看了克拉夫一陣之後,他直起身子擺出個非常威嚴的造型,還裝出把古羅馬寬袍下擺甩到肩頭的樣子。

“我明白了。”史蒂芬·格倫吉幹巴巴地說,“我想費雷斯先生已經取得了相當進展。”

“你不喜歡他,對嗎?”

“亨利爵士,我恐怕自己跟他沒有熟到談得上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地步。也許我只是個老派的、以家庭為重的男人,但我不喜歡被稱為波希米亞風格7的東西。僅此而已。

“你對溫萊特夫人印象如何?”

史蒂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穿過房間,走到鋼琴後的飄窗旁,拉起蕾絲窗簾朝街上看了看。我注意到他中途照了照牆上的鏡子。跟我們絕大多數人一樣,史蒂芬也有虛榮心。“溫萊特夫人和我,”他答道,“一年多前大吵了一架。本地人都知道。從那開始我們就彼此互不搭理了。”

然後他從窗前轉過身,毅然決然地說:“我不能說出我們吵架的原因和內容。這麽說吧,溫萊特夫人希望我替她辦點事,法律方面的事,我認為不符合倫理道德。我只能說到這個份兒上。

“我勸莫莉盡量少去溫萊特家。別誤會,莫莉是個獨立自主的姑娘。她自己養活自己,有充分理由獨立生活。但我特別留意,不希望她卷進溫萊特家的圈子和波希米亞圈子。我不喜歡這兩種人到家裏來找莫莉,而且就此當面警告過她。”聽到這兒,我覺得有必要提出抗議。

“等一下,”我有些惱火地說,“你說‘溫萊特家的圈子’是什麽意思?我想你不會把星期六晚上打打橋牌或者紅心大戰稱之為波希米亞生活方式吧,對嗎?該死的,我自己偶爾也會玩玩兒。”

史蒂芬微笑起來。

“盧克醫生,我所說的溫萊特圈子是指溫萊特夫人本人,以及她那些年輕的仰慕者們。”

克拉夫警長咳了咳,說:“這就對了,先生。我們正想找和本案有關的某位男人。就是那位令千金在貝克橋路邊的老石頭畫室看到的、和溫萊特夫人在一起的男人。”

史蒂芬的雙頰和下巴僵硬起來.仿佛這張顴骨聳起的嚴峻臉龐從裏到外一下子緊繃起來。但他說話時語氣倒很溫和。

“莫莉不該告訴你們。這太不謹慎了,甚至可能被人控告。”

“你不懷疑令千金所說?”

“一點不。雖然我經常認為她想象力太豐富了。”史蒂芬揉了揉下巴,“關于畫室裏的事兒,沒淮兒就是無傷大雅地調調情……”

“由此引發了血案?”亨利·梅利維爾問道。

“先生們,讓我以律師的身份告訴你們一些事。”

史蒂芬回到椅子旁邊,用舒服的姿勢坐下。

“你們永遠不能證實本案中有其他男人存在。”他雙手手指相對,說,“我還能告訴你們其他事情。想要證明本案是謀殺純屬浪費時間。這就是一樁自殺案,任何驗屍官陪審團8都會得出這種結論。”

克拉夫張開嘴想表示反對,但史蒂芬揮了揮手讓他閉上嘴。史蒂芬細細的胡須下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沒進入雙眼。他表情認真、急切而且若有所思。我可以發誓他确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先生們,我越想越覺得這就是自殺。”他确信地說.“警方假設是謀殺有何證據?一共有兩條證據。首先,兩名受害人手上都沒有火藥殘餘。第二,兇器是在離案發現場頗遠處發現的。對嗎?”

“沒錯,先生。對我來說,這兩個理由足夠了。”

“好吧,我們瞧瞧。”史蒂芬把頭靠在椅背上,說,“讓我們假設一下案件經過。溫萊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決定自殺。沙利文先生想法搞到一把自動手槍。兩人離開大宅走到懸崖邊。沙利文先生先開槍殺死溫萊特夫人,然後自殺。他右手上可能戴着什麽東西……是什麽呢?一只手套?”

白色調客廳裏一片寂靜,只有時鐘走動時發出的滴滴答答。我插嘴質疑道:“戴只手套自殺?”但話一出口,我就想起曾經在法庭判例中聽說的,還有自己參與調查的類似案例。史蒂芬接着說:“我們別忘了自殺者的習慣。想要自殺的人往往會特別小心,精心準備以免‘弄傷’或‘弄疼’自己。如果他選擇上吊,常常會在繩索上墊東西。他很少,甚至從不射穿自己的眼睛,雖然那是萬無一失的方法。開煤氣自殺的時候,他會在頭下枕個軟墊,讓自己舒服一點。”

“本案中用到的手槍回火現象非常嚴重。回火的火藥噴到手上相當疼,沒準兒還會燙傷。沙利文在自殺前必須先殺掉溫萊特夫人。如果說他預先戴上一只手套,這不是很自然……甚至說肯定會發生的事情嗎?”

亨利·梅利維爾和克拉夫都一言未發。不過從後者的臉上我能看到震驚。他不為人察覺地微微點了點頭。客廳一面牆邊擺滿了書籍,史蒂芬·格倫吉沖那面牆點了點頭。

“我們全家都很喜歡讀跟犯罪有關的書。”他稍顯抱歉地對我們說,“我還是繼續吧。警長,從水裏沖上岸邊的屍體,常常有一部分衣物被水沖跑——在某些案例中甚至有全部衣物都被沖跑的極端例子,不是嗎?”

克拉夫咕哝兩聲。

他的假眼,如果可能的話,顯得更加不自然。他飛快翻着筆記。“沒錯,”警長承認說,“我還記得一兩起案子中,屍體除了鞋之外,全部衣物都被水沖走了。鞋子從來沖不走,因為皮革泡水會收縮。溫菜特夫人和沙利文先生的屍體倒是衣物整齊,但大部分都沖得破破爛爛了。不過你的意思是——最容易被水沖走的是松垮垮的手套,對嗎?”

“我正是這個意思。”

說到這兒,史蒂芬猶豫了一下,下唇想要咬住細胡須邊。“請原諒,”他幹巴巴地說,“關于推翻第二個理由的過程,我原本不想說出來。說出來的話會冒犯一位老朋友。但我不能不說。”

他眼光直視我,輕聲說:“盧克醫生,我們客觀公正地說,除了受害人之外,你是唯一在現場留下腳印的人。我們都知道你有多喜歡已故的溫萊特夫人。你肯定不喜歡——承認吧!——你肯定不希望人們發現她不忠于丈夫,還因此殉情自殺。

“手槍肯定就掉在情人崖邊那一小撮半圓形草叢中。你趴下來往懸崖底部觀察時,可以用手杖把槍往你這邊撥。該死,你肯定就是這麽幹的。然後你把槍帶在身邊,後來回家打電話報警時順便丢在大路上。”

史蒂芬又看了我一眼,眼光中既有責備也有同情。然後他轉過頭看着另外兩人,身子向前彎着,手心攤開,額頭布滿抱歉的皺紋。

“随便你們怎麽認為,先生們,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他聲稱。

(這時亨利·梅利維爾狐疑地看着他。)

“這是驗屍官陪審團能夠接受的唯一解釋。明白嗎?而且肯定是事實。遺言字條與之吻合。事實與之吻合。我們都很喜歡盧克醫生——”

克拉夫又咕哝了兩聲。

“——而且我們可以理解他用意是好的。但好心辦了壞事!”史蒂芬說,“瞧瞧由此造成的麻煩!帶來一片流言蜚語,醜聞滿天飛,還有可能使完全無辜的人面臨法庭審判,以及其餘種種煩擾。如果盧克醫生承認他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這一切都可以避免。”

房裏再次陷入沉默。克拉夫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他們三人看我的樣子,毫無疑問,都是意味深長、不無懷疑的。

“不過我壓根兒就沒這麽幹!”我惱火地沖三人嚷道。該怎麽向他們解釋?該怎麽說我也希望事實就是如此?該怎麽告訴他們,如果能避免麻煩,我很樂意撒謊!但這是謀殺,一位朋友在案中遇害,正義應該得到伸張。

“沒有嗎,先生?”警長語調奇怪地說。

“沒有!”

“盧克,我親愛的老夥伴!”史蒂芬關懷地勸道,“注意你的身體!”

“該死的,別管我身體情況怎麽樣!如果我說的話有一個字是假的——”聽到這兒,史蒂芬伸出一只手表示抗議——

“那我馬上天打雷劈而亡。我沒想陷害誰,也不想引起流言蜚語,我恨醜聞。但事實就是事實,我們不能篡改。”克拉夫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醫生。”他友好地說,聽起來更為不祥,“如果你說是,那就是吧。我們還是出去聊個清楚,好嗎?”

“我跟你說——”

“格倫吉先生還有什麽想要告訴我們的?”

“不,恐怕沒有了。”格倫吉站起來,“留下來喝茶嗎?”

我們拒絕了邀請,他明顯松了口氣。

“好吧,也許這樣更好。我看醫生也該回家去躺會兒。死因調查聽證會在什麽時候?”

“後天,”克拉夫說,“在臨潭舉行聽證。”

“啊哈!”史蒂芬點點頭,看了看表說,“我要和萊克斯先生聊聊。他是驗屍宮對嗎?我們是老朋友了,等我把想法告訴他,我敢肯定他能說服陪審團看清真相。午安,先生們,和你們共度了非常愉快的下午。今晚我腦子終于可以放松點,不用思來想去了。”

我們推着亨利·梅利維爾上街時,他站在門口目送,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裏,頭發被微風吹拂。

* * *

1 GARGANTUA,法國文藝複興時期的諷刺作家拉伯雷(Rabelais,1494-1553)在其作品《巨人傳》中所描寫的一個食欲巨大的國王。

2 David Garrick(1717-1779),著名的英國舞臺劇演員,當時莎翁劇的頭牌男主角。

3 Edmund Kean(1789-1833),演出莎翁悲劇角色的著名舞臺劇演員。

4 Thomas Barry Sullivan (1821-1891),英國著名舞臺劇演員。很巧的是,1912年有位美國出生的電影明星和他同名。當然,也許對作者來說,并非純屬巧合。

5 LDV是當時的地方志願軍。

6 Bristol channel,南威爾士和英格蘭西南部之間一道通往大西洋的出海口。

7 現捷克共和國的中西部,曾是吉普賽人的聚居地。波希米亞的主要風格是熱情、不羁、自由、奔放。

8 Coroner's jury,和普通陪審團類似,幫驗屍官确定被害人身份及死因的陪審團,在英國法律中一般由二十三人組成,以其中十二人的多數意見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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