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節
“跟你說第五十次,也是最後一次,克拉夫警長,我沒撒謊。”
“但你也聽見格倫吉先生的說法了,醫生。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你今天上午還認為這是謀殺。”
“啊哈!那是因為我不夠聰明,沒想出格倫吉先生這種推理。現在請你好好地聽我說。”
毫無疑問,克拉夫就要失去耐心了。他開着龐然大物般的警車,我就坐在副駕駛座上。警車一路沿着主幹道飛馳向溫萊特大宅。
我們費力把亨利·梅利維爾和輪椅塞進車後座,輪椅斜着放在後座地板上,亨利·梅利維爾則坐上了後坐椅。他粗壯的胳膊環抱于胸,低垂着頭。從車窗灌入一陣陣強風,把他光腦門兩邊的小撮頭發吹得立了起來,像長了角。車子開了兩英裏左右,他一直沉默不語。說話的都是克拉夫警長。
“那個推理聽起來很有道理,你不覺得嗎?”他用那只好眼睛看向我,固執地說,“根本就是無懈可擊。現場有三道足印,”他用手比劃着——“通到懸崖邊沿——”
“握好方向盤!”
“好吧。兩位受害人的足跡到稀疏的草叢為止,那也是懸崖邊唯一的草叢,大概有四英尺見方。你的腳印呢,則是在你卧倒的地方戛然而止。幾道腳印相互平行,千真萬确。你的腳印離受害人的腳印足有六英尺遠,也是千真萬确。”
“很好!”
“但是,”克拉夫指出,“你也聽到格倫吉先生的說法了。如果兇器落在草叢裏,你可以輕而易舉地伸出手杖……”
“什麽手杖?我出門可不帶手杖。随便你去問誰。你以為我是誰?半邊身子入土的幹癟老化石嗎?”
此時,我聽到後座上的人大聲哼了哼,似乎對我表示支持。但克拉夫不加理會,他在想着另外的事情,專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順便說一句,醫生,我剛剛才想起來,”克拉夫清清嗓子說,“我們家小不點兒今年一月生病的時候,你連續三周幾乎每晚都為他出診,但一直沒收我們錢。請告訴我,我們欠你多少錢?大致數字就行。”
克拉夫如此突然地改變話題,我為之一愣。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在這廣袤的世間,恐怕這是我最沒興趣的話題了。
“我的好克拉夫,見鬼,我怎麽知道?我可沒時間操心這類事。去問湯姆吧,也許他知道。”
“也許他不知道,”克拉夫說,“在我看來,關于這類事情,他和你一樣漫不經心、糊裏糊塗。他也不怎麽開賬單,而且即便他記得,往往也把單子寄錯了人。我可是為你好!”
“聽着,我不需要錢。”
克拉夫把方向盤抓得更緊。
“也許你不需要錢,不過該死的,別跟我說你不需要幫助,你需要很多幫助!你也知道死因調查聽證星期三就要舉行。你大概還知道,到時候你得宣誓作證吧?”
“當然。”
“死因調查會上你會堅持今天告訴我們的這種說法嗎?”
“為什麽不?我告訴過你了,那是事實!”
“聽着,”克拉夫說,“我敢肯定陪審團多半會得出自殺結論。男受害者殺掉女受害者,然後再開槍自殺。如果他們确定本案為自殺,不得不附加一項動議,指控你篡改證供。在那種情況下,警方不得不以僞證罪逮捕你,這下子你腦子該清醒了吧!”
這倒是考慮得周全,說老實話,我之前從沒想到這一步。
像我這把年紀,可不大喜歡因為說老實話就被投進大牢。對年輕人來說,這似乎是一種“榮耀”,雖然我搞不懂有什麽值得驕傲的。我很樂意效仿伽利略,只要能求得一份平安,寧可卑躬屈膝地否認日心說。問題是,我們讨論的不是天文學問題,而是與個人有關的私事。
“你是說,”我說,“你不願意逮捕自己的債主?”
“也可以這麽說,”克拉夫承認道,“你幹嗎就不能坦白說出事情,替我們大家都省點麻煩?”
“我發誓,看在上帝分上,一定說實話,說出事實的全部真相,不說一句謊言。”
克拉夫疑慮重重地看了看我。看得出他非常困惑、有點走投無路了。因為他清楚得很,我不是個喜歡撒謊的人,然而種種跡象仿佛又能确證這次我真在撒謊。我不能怪他。如果和他換個位置,我也不會相信自己的故事。他伸長脖子,轉過頭對着車後座。
“你怎麽看,先生?”他問道,“正如格倫吉先生所說,這是當晚發生事情的唯一解釋。”
“這個嗎……這麽說吧,”亨利·梅利維爾嘶啞地說,“正是‘唯一解釋’這個詞讓我不能相信整個推理。”
“因為這是唯一可能發生的,所以你不相信?”
“是的,”亨利·梅利維爾直截了當地答道,“我真希望馬斯特斯能聽到你這麽說。”
“不過,難道你聽說過可以飄在空中的兇手?”
“噢,孩子!你不了解我的過去。我曾經遇到過一個死去的人,然後他又沒有死。我遇到過用一雙手僞造出兩種不同腳印的人。我還碰到過一個下毒的人,憑空将阿托品1投進沒人碰過的幹淨杯子裏。”他哼了哼,接着說,“說到飄在空中的兇手,我還一直期待着哪天能碰上一位。在老家夥我被扔進垃圾箱之前,也算開闊眼界了。”
“什麽垃圾箱?”
“別管它。”亨利·梅利維爾氣沖沖地瞪着眼,然後他看了看我,說,“你瞧,醫生,我們暫時假設你說的都是實話。”
“感激不盡。”
“星期六晚上你走到懸崖邊時,有沒有注意到任何槍支落在現場?”
“沒有。”
“那讓我們假設一下,如果現場确實有只手槍,你會發現嗎?”
“我也說不好,”當晚的場景清晰而痛苦地浮現在我眼前,“當時我太震驚了,沒怎麽注意周圍事物。在我印象中,現場沒有手槍的影子,但我不敢發誓說一定沒有。”
“好吧,那我們說點別的好了。”亨利·梅利維爾張開抱在胸口的雙臂,指着克拉夫問道,“自動手槍的彈殼在射擊後會掉出來。警察在現場找到彈殼沒有?”
“沒有,不過你得明白——”
“我明白,全明白!初級刑事學第二課:槍支射擊後,彈殼不是簡單地掉出來,而是會高高地向右側噴射出。沒準兒會掉進海裏。你們在懸崖底部找過了嗎?”
“沒有,先生。警方趕到時正值漲潮,水位漲高了三十英尺左右,當時我就猜到屍體多半被水沖走了。至于說找到兩只小小的黃銅彈殼……”
“不管怎麽說,你們找了沒有?”
“沒有,先生。”克拉夫猶豫道,“說到初級刑事學,你對格倫吉父女怎麽看?”
“我非常喜歡那姑娘。不過一般而言,我不大相信怒氣沖沖地宣稱自己對異性全無興趣的鄉下妞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通常情況下,她們往往暗地裏對異性大有興趣。正如——”
亨利·梅利維爾眨了眨眼,嘴角向下撇了撇。他又一次把胳膊抱在胸前,靠在坐椅靠背上,雙眼直視着前方道路。當他再次開口時,語調平和了幾分。
“我說,孩子,我們離貝克橋小路還有多遠?我很想去看看溫萊特夫人出軌的畫室。”
克拉夫略顯吃驚。
“就在前面不遠處,”他答道,“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順路拐過去一下。”
“行,就這麽辦。請注意!”亨利·梅利維爾聲音裏透着不耐煩,“去了那兒能發現什麽,看到什麽或者做些什麽,我半點頭緒也沒有。也許到頭來一無所獲。不過我就是想去看看。”
通往貝克橋的小路在鄉間蜿蜒而過,通過一條捷徑和巴恩斯特普爾大道相連。小路相當窄,勉強只夠一輛車通過。在貝克橋小路對面有條路通往埃克斯穆爾荒野。我們拐上貝克橋小路時已經是下午六點了。車子拐上一個陡坡,進入滿是塵土的小徑。陽光灑在爬滿青苔、又高又細的樹木間,跳躍着,透出慵懶而溫和的光線。車子拐進小路深處。落葉上傳來什麽東西跑過的聲音。剛開出五十碼,克拉夫猛地踩下剎車。
“什麽人?”他喃喃道。
一個小個子老頭從彎彎的樹下朝我們走來。他戴着寬檐帽,穿着破破爛爛的外套長褲,髒兮兮的襯衫扣得嚴嚴實實,但是沒系領帶。他亂糟糟的白胡須一部分呈棕色,大概是被香煙焦油熏黃的,非常顯眼。他慢吞吞地走着,好像對樹木發表着什麽無聲的演說。
“可碰着個好家夥了,”克拉夫說,“那不是威利·約翰森嗎?”
“噢?你是說溫萊特解雇的花匠?孩子,叫住他,跟他聊兩句。”
根本沒必要叫住他,約翰森先生停下來,看見我們後,目瞪口呆地站住了。接着他揮着紳士們特有的,甚至可以算花花公子标志物的藤質手杖,裝腔作勢地繼續向我們走來。他灌了不少啤酒,雖然沒醉,但肚子裏舒舒服服地裝滿了啤酒,酒精在血管裏循環着,從眼睛裏噴薄而出。他伸長細細的脖子,對克拉夫說:“我要提出控訴,控訴!”
克拉夫還算耐心,但疲憊地說:“聽着,威利,臨潭警察局巡佐說,對你所謂的控訴,他已經煩透了。”
“這次我是說真的,他絕對不會厭煩。我要控訴的是,”約翰森先生搜索枯腸地說——“是非法侵占。沒錯先生,非法侵占。他偷了東西。”
“他偷了什麽?”
“啊哈!”約翰森先生悄悄地說,仿佛這是整件事最邪惡的部分。他舉起手杖,想撓撓鼻子,未果,這讓他大為惱火。“他偷了四英尺長的東西。那位先生會發現的,他會的。”
“誰會發現?”
“那位溫萊特先生,剛剛失去了世間最迷人女士的溫菜特先生。有些人同情他。但我說不必同情。要我說,他在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常常流露出陰險狡詐的邪惡表情。”
“你醉了,威利。等你清醒點再來見我,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約翰森先生激烈抗議,表示自己沒醉。亨利·梅利維爾打斷了他的抗議。
“我說,孩子,你在本地住了很長時間,是嗎?”
這觸動了我們這位告密者的自尊心。他宣稱在本地住了二十年,然後長達三十年,再然後長達五十年之久。
“那你知道這條路不遠處那個畫室咯喽?嗯哼。那地方歸誰所有?”
“老吉姆·衛若斯通先生,”約翰森先生飛快地說,“八年前,噢不,十年前去世的。他把畫室租給了個畫家夥計,那家夥後來自殺了。畫家們就愛這麽幹。”
“是的,但現在歸誰?”
“歸繼承人了吧,沒準兒是律師之類的。話說回來,誰會願意住在那兒?沒有下水系統,而且還有個畫家自殺過。”約翰森先生朝路上吐了口口水,說,“想要把那房子修好得花上一百英鎊,即使修好了,誰會願意住在那兒。
亨利·梅利維爾想從口袋裏掏出塊硬幣做打賞,但他只找到一張十先令的鈔票。讓克拉夫吃驚,同時也讓約翰森不敢置信的是,他把十先令鈔票丢給了後者。
“威利,十先令鈔票可能換來不少啤酒噢。”克拉夫警告地說。
“誰要買啤酒?”約翰森尊嚴滿滿地問道,“我打算去看場電影。”(臨潭每周放一次電影。)
“是部教育片,演的是羅馬人把基督教徒綁在火堆上燒死之類的事情。而且片子裏的姑娘們沒穿衣服。”他補充道,看他樣子确實是感激不已,啤酒從雙眼直接冒了出來,“日安,克拉夫先生。您今天一定過得非常不錯,這位先生。希望您在本地多待一段時間,過得愉快。”
“你給我小心點!”克拉夫沖他背後叫道,“總有一天你會目睹奇怪幻象,到時候記得小心點!”聽到這話威利根本沒打算回頭。
“他會沒事的,”警長又說,“等他酒勁兒下去一點。不過,我真希望你沒給他錢。好了,畫室就在前面不遠處。”
實際上,畫室就在離主幹道入口大致兩百碼處。雖然這條小路乏人問津,我倒是經常路過這座畫室,每次看起來都是那麽破敗。不過,在剛進黃昏的暮色侵襲下,它從沒比這一刻更顯衰敗。
畫室四周沒有圍牆,就座落在離小路不遠處,外型看上去像座大谷倉,石頭外牆曾經漆成白色,如今變得又髒又灰。尖尖的坡頂北面曾是玻璃天窗,但玻璃窗上滿是破洞,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玻璃碎片。這些僅剩的碎片上也積滿了灰塵,黑得根本看不出曾是透明玻璃。
畫室沉重的雙開門正對着小路,寬得幾乎能開進一輛卡車。轉過角在側面牆上有一扇小門,小門處地勢較高,兩級臺階通向門口。在那個春日的黃昏,莫莉肯定就是在這扇門口看到麗塔,溫萊特穿着紅毛衣,雙手摟着某人。
一樓沒有窗戶。至少就我們能看到的這兩面牆來說,二樓的兩扇窗戶也被木條封死了。在我們右手邊前方,立着個粗大的石頭煙囪。畫室後聳立着一排排松樹,深綠色的針葉在暮光中像是黑色一般。如果想象力豐富一點,也許會以為麗塔的鬼魂在此游蕩。我記得,在面對小路的大門邊還有一片小小的風信子花。
克拉夫加大油門向前開了幾米,然後熄掉發動機。此時,濕乎乎的暖意靜靜地包圍了我們。
就在這時,我們聽到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叫聲不算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更讓人毛骨悚然。聽起來像是發自疲憊不堪或者恐懼萬分的某人,叫啞了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暮色之中,從老舊的石頭畫室裏發出這種聲音,可算不上讓人心曠神怡。尖叫聲中充滿着痛苦和恐懼,伴随着輕微而絕望的敲擊聲,我們聽了半天才發現,尖叫的女人在敲二樓其中一扇封閉了的窗戶,就是面向畫室時左手邊那扇。
雖然亨利·梅利維爾大聲抗議,我們不得不丢下他。沒時間慢慢把他扶下車了。克拉夫着急地從車子側面置物箱裏翻出一只手電筒,然後立刻跳下車。
“從前門進去,”他邊跑邊回過頭說,“我想大概沒上鎖。”
我們朝雙開大門跑去。
質地良好的橡木大門果然沒鎖。雖然有些擅入者在門外側安上了鎖扣和挂鎖,但鎖扣是松開的。我們推開門——大門緊挨着地面——走了進去。
一進大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不過房頂上大開的天窗透進光線,室內能見度還可以。我們目光所及之處,房間的輪廓從陰影中慢慢浮現出來。室內是一個大房間,也就是畫室,在房間後面隔出了一間廚房、一個儲藏室。在正門上方到房頂處,搭起了夾層畫廊。一層的天花板就是夾層的地板。夾層算不上什麽正規的二樓,就是搭在正面牆上的一個隔間,懸在我們頭頂處。右側牆邊有一座曾經是白色的樓梯,直通到夾層房間緊閉的門口。
微弱的呻吟或者說嗚咽聲就是從夾層房間發出來的。
“就是那兒。”克拉夫說。
他打開手電筒四下照照,然後我們飛快地跑上樓梯。和一般農舍一樣,畫室是地磚地面。右側牆上有一座巨大的壁爐,黑洞洞的巨口大張着。畫室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壞掉的舊家具。
“沒事了!”克拉夫高聲叫道,“我們就來!”
樓梯頂端的門鎖着。不過門上插着把新嶄嶄的鑰匙,克拉夫扭動鑰匙,門無聲地開了。門一開我們就聽到室內有人發出警覺的尖叫,在地板上快速跑過。
“誰在那兒?”一個女人叫道。
“沒事了,”克拉夫重複道,“沒事了,小姐。我是警察。”
他把手電筒照向室內,手電光所及之處突然出現的場面,讓我們不敢置信地眨巴着眼睛。憑借着克拉夫的手電筒光柱,以及從封閉窗戶中透進一絲絲微弱光線,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房間不光是布置過,而且是好好布置過。
手電筒光柱移動着,照到一個女人——或者應該說是女孩——身上,她藏身在安置着日式櫥櫃的角落裏,身子不斷向後縮,緊緊靠在背後的牆上。櫥櫃油亮的漆面、鍍金和珍珠裝飾在手電筒光照耀下對着我們閃閃發光。光柱移到姑娘的臉上,姑娘擡起手臂遮住眼睛,大叫起來。
從通身的氣派來看,女孩肯定是城裏來的,肯定不是個普通鄉下姑娘。她穿着精美的高跟鞋,只是現在鞋上沾滿了幹泥巴,深色絲襪嚴重抽絲了,綠底白條的連衣裙上同樣沾滿了泥點兒。她個頭不高,最多五英尺,但身材姣好,略偏豐滿,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讓人大呼走運。一看到她,我腦子裏就冒出“袖珍維納斯”這個詞,但一記起姑娘現在的處境,我趕快把這念頭抛到一邊。
她渾身不停顫抖着,抖得節奏分明就像是痙攣,我看不光是出自恐懼,還有身體極度虛弱的原因。克拉夫向前走了一步,她再次向後退縮着,舉起一只手擋住眼,向我們看過來。
“現在穩住別動!”克拉夫也變得慌張起來,堅持道,“告訴你!我是警察!你現在徹底安全了,明白嗎?你——你是誰?”
姑娘哭出聲來。
“我是巴裏·沙利文夫人。”她答道。
* * *
1 又名颠茄堿,一種黏膜吸收的藥物,劑量過大時會引發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