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節

克拉夫也許被這消息吓了一跳,不過他并沒有表現出來。

“你被關在這裏了多長時間了?”

“我也不知道。”姑娘聲音悅耳,帶着一點美國腔,因為全身顫抖,聲音也不大穩定,“也許是從昨天晚上起,也許是早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我弄出去!”

“你現在沒事了,小姐。跟我們走,沒人能傷害你。來,扶着我的胳膊。”

她慢慢從櫥櫃角落中移出來,剛走兩步腳一軟,跪在了地上。我趕忙将她扶起來,幫她站穩腳步。

“你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了?”我問。

她想了想說:“昨天早晨在火車上吃過,之後就什麽也沒吃。我丈夫呢?巴裏在哪兒?”

克拉夫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我扶着她在一個堆滿軟墊的長軟凳上坐下。

“警長,她現在身體狀況太差,沒法走動。房間裏太黑了,不能弄亮點嗎?”

“房間裏有油燈,”姑娘說,“但燈油燃盡了。”

我向克拉夫建議,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敲掉窗戶上的封條。但警長堅決反對,看得出,他有英國人骨子裏害怕侵犯私人財産權利的恐懼。所以,又是我來權充出頭鳥,動手敲窗戶。一動手我才明白為什麽姑娘沒法自己逃出去。窗戶釘得死死的,像棺材一樣釘得牢牢的。我不得不爬上椅子用腳踢,這才踢開。木板破裂開來,碎片四處亂飛。我爬出去之後向下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他正惡狠狠地斜視着我,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情,穩穩地坐在車裏,擡頭看着我。

我說:“有白蘭地嗎?”

雖然我們隔得挺遠,但我仿佛看到他臉色變得鐵青。不過他還是一言不發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個碩大的銀質酒瓶,擡起手像個誘餌般晃動着。當我下去拿時,他就要爆發的表情和空氣中的熱浪一樣明顯。

“上面有個姑娘,”我說,“吓得歇斯底裏,還餓了個半死。不知道是誰把她鎖在那上面。她說自己是巴裏·沙利文夫人。”

火爆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哦,真不敢相信!”他低聲道,“她現在知不知道巴裏……”

“不。很顯然,她還不知道。”

亨利·梅利維爾把灑瓶遞給我,說:“那看在以掃的分上,趁着克拉夫還沒告訴她之前,趕快回去。手腳麻利點!”

我身體狀況不允許自己太拼命,但還是盡快跑了回去。暮色從窗戶照進裝飾華麗的房間。姑娘還坐在長軟凳上,穿着弄髒了的衣服。克拉夫守在一旁,态度令人吃驚地體貼得體。雖然她仍然痙攣似的抖動着,不過已經恢複到可以自嘲了。

盡管還拉長着臉,頭發亂七八糟,淚水弄花了眼線和臉妝,但還是看得出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這位袖珍維納斯女神一頭深棕色頭發卷出了精巧的小卷兒,我相信是當下最時尚的式樣。她有一張櫻桃小嘴,撲閃撲閃的灰色大眼睛淚水漣漣,微微發腫。盡管目前的模樣稍顯狼狽,她仍然熟練地散發着魅力,美式口音從她嘴裏說出來也帶上幾分性感的味道。當看到我手裏的酒瓶時,她笑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好家夥,”她說,“給我倒上一杯!”

我往酒瓶蓋裏倒上滿滿一杯遞給她。她顫抖着接過去,一口氣喝光,咳了兩聲之後舉着蓋子要求再來一杯。

“不行。暫時只能喝這麽多。”

“也許你是對的。我可不想喝高了。抱歉我表現得這麽軟弱。誰有香煙嗎?”

克拉夫掏出煙盒替她點上一支。她雙手抖得太厲害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煙遞到嘴邊。剛剛喝下去的白蘭地漸漸發揮了作用,她慢慢鎮定下來。最讓我不安的還是她眼中那一抹恐懼之色。

“聽我說,”她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正希望你來告訴我們呢,”克拉夫說,“小姐……夫人。”

“沙利文。我叫貝拉·沙利文。聽着,你真是警察嗎?沒逗我玩兒吧?”

克拉夫亮出警徽。

“這樣啊,那個人又是誰?”

“他是臨肯比的克勞斯裏醫生。

“哦。醫生啊。那好吧。”姑娘揮了揮夾着香煙的手,“我将要告訴你們的事情,實在是太可怕了——”

“沙利文夫人,如果你不介意稍等片刻的話,”我說,“我們開了車來,就停在外面,等把你轉移到舒适一點的地方再說好嗎?”

克拉夫堅決地說:“先生,我想最好讓小姐現在就說。”

“沒錯,我也這麽想。”姑娘又是一哆嗦,“聽着,我丈夫名叫沙利文,巴裏·沙利文。我想你們不認識他。”

“我聽說過他,女士。這麽說,你也是打美國來的?”

女孩猶豫了一下。

“這個——不是。實際上,我出生在伯明翰。但顧客們喜歡這樣,所以我一直操着美國口音。”

“顧客們?”

“我在皮卡迪利1大飯店當舞女,在倫敦。”

“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麽?”

我們這位年輕女士快人快語,從來不知道謹言慎行為何物。她提高聲音說:“因為,因為我該死地嫉妒得發狂,失去了理智。我知道他在這兒勾搭上了個蠢娘兒們,我看到有封信郵戳就是臨肯比郵局。但我甚至不知道那蠢娘兒們是誰。聽着!”

姑娘眼中泛起淚花,顫抖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我并不是來找麻煩的。至少不會主動挑起事端。我只想看看那娘兒們是誰,僅此而已。我想看看她身上有什麽是我沒有的。”貝拉·沙利文停了下來,左手舉着酒壺蓋子,說,“再給我一杯好嗎?我發誓不會醉倒,也不會胡言亂語。求你了,再給我倒上一杯白蘭地。”

我默默地照辦了。

雖然克拉夫掩飾得很好,我還是能看出他為姑娘的坦率而震驚。但我一點也不。也許我不太講原則,但我喜歡姑娘的直截了當,我喜歡她這個人。她喝幹了第二杯酒。

“巴裏星期五晚上離開我,到星期六晚上,我變得坐立不安。所以星期天一大早起床後,我直接跑到火車站,跳上了火車。在火車開動之前我就跟自己說:‘貝拉,這主意太瘋狂了。’我的意思是,你總不能只身跑到陌生的城市,随便走到一個陌生人面前說:‘打擾一下,你知道是哪個女人在和我老公睡覺嗎?’”

“不,女士,我想你不能。”

“還有,我甚至不敢讓巴裏知道我在這兒。不過,當時我內心煎熬不已,決定跑來也不奇怪。

“來的路上糟透了。我先是發現必須在艾克斯特2換車,然後坐到巴恩斯特普爾。火車到達巴恩斯特普爾之後我才發現到臨肯比還要十三英裏。沒有通火車,星期天公共汽車也不開,所以盡管我手頭很緊,還是只能叫了輛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問我去臨肯比什麽地方。當時我已經見鬼得非常後悔了,恨不得自己根本沒有跑這麽一趟。請原諒我言辭失禮之處,這是我當時真實的感受。我會注意像淑女那樣遣詞造句。我跟他說,載我到當地最大的酒吧,還有拜托,請千萬記得走最近的路。他說他知道有條近道。然後他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房間裏光線漸漸變暗,我和克拉夫全神貫注地聽着,空氣都要凝固了。姑娘顫抖的聲音音調頗高,坐在外面車上的亨利·梅利維爾肯定一字不落全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貝拉·沙利文咬着下嘴唇。

“那是星期天傍晚的事情,對嗎,女士?”克拉夫急切地問道。

“沒錯。當時大概是夜裏八點半,天還沒全黑。出租車司機載着我從這條路過來,車速慢得像爬。當我們經過這間畫室時,”說到這兒,姑娘的眼珠子四下轉了轉,“我說……你們知道一樓那扇雙開門,正對着小路的那道門吧?”

“知道。怎麽?”

“當我們經過畫室時,雙開門大開着,”貝拉告訴我們說,“我看到巴裏的車就停在畫室裏。我記得車牌號。”

克拉夫揚起濃眉。

“沙利文先生的汽車?”他用低沉的聲音重複道,“據我所知沙利文先生在本地逗留期間,從來就沒有自己的汽車。”

“他當然沒有。話說回來,他怎麽有錢買車、養車?不過,他是個汽車銷售員,我說的是他的試駕車。商店不許他把車開出倫敦到處游玩,特別是現在這種時候,車子根本賣不出去.他随時可能丢掉工作。所以在這兒看到他的試駕車,吓了我一大跳。

“不過我想,‘既然巴裏的車在這裏,那他肯定很快就會到這兒來,很可能還帶着那臭娘兒們。’所以我讓出租車司機在這裏靠邊,讓我下車。

“自然,出租車司機以為我瘋了,他說這裏已經荒廢了多年,根本沒人住,很早以前有個畫畫兒的在此抹脖子自殺了。但我付了車資讓他離開,然後四下轉悠。我當時并不知道畫室裏還別有洞天。”她沖房間四周點了點頭,“我只是發現樓梯盡頭有扇上鎖的門,還有整間鋪着地磚的髒兮兮的畫室。另外就是巴裏的車在這兒停着。

“幽會的好地方,不是嗎?我是說,不光是上面這個裝飾豔俗的青樓房間。你可以開着車來,可以直接把車開進畫室,當成車庫用。只要一關上大門,誰會知道裏面有人?”

我腦子裏轉過同樣的念頭。

“然後,”貝拉說,“天開始黑下來。”

她閃爍的灰色大眼睛不自覺地看向窗口。窗外看得到樹梢上陰暗的葉子。她甩了甩亂糟糟的發卷,分開雙腿。手上的香煙已經熄滅,她随手丢在深猩紅色地毯上。

“我不喜歡鄉村,”她說,“總是讓我神經緊張、煩躁不安。我喜歡周圍有噪音,喜歡一叫出聲就能有人跑過來察看。而在這裏,四處一片死寂。天色越來越黑,我的煙也抽完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自己離其他人或者事物有多遠。周圍的道路我是兩眼一抹黑,哪怕想離開,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然後我想起那個該死的抹脖子自殺的畫家。一想到他,我就忍不住疑神疑鬼起來,總覺得每個角落都有東西躲着。而且我沒車鑰匙,打不開車燈,更別說開車離開了。我一會兒坐在車前蓋上,一會兒又來回走動。當我聽到有人沿着小路向畫室走來時,肯定已經很晚了,因為當時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克拉夫和我聽到這兒身子明顯僵了僵,如果姑娘不是太投入回憶的話,肯定會注意到我們的不自然。

“當然,我以為來的人是巴裏。”她咬着下嘴唇,猶豫道,“也許真的是他。或者說,至少……”

克拉夫清了清嗓子。

“來者不可能是沙利文先生,”他說,“星期天晚上他不可能到這兒來。”

“為什麽?”

“這你就別管了,小姐。”克拉夫喜歡叫她做“小姐”,也許因為她看起來很年輕,“相信我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他走了?”姑娘繃緊了俏麗的臉,問道。

“這個——算是吧。繼續說。”

貝拉好像想說點什麽,但話要出口又改變了主意。

“一開始,”她繼續說道,“對于他讓我陷入如此恐懼的境地,我該死地氣惱不已。但我有自尊,不想讓他發現我在這兒。同時我也不想跟丢他,剩我一個人留在此地。你瞧,我在這兒來來回回走了半天,居然沒考慮過如果真見到巴裏了,該怎麽辦才好。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巴裏的車——過去的車——是輛帕卡德3雙人敞篷跑車,車後折疊坐椅相當大。我爬上車,揭開折疊坐椅,藏到椅子底下去,再把坐椅關好。幸好我是個小矮子,”她張開雙臂,任我們審視打量,“藏進去綽綽有餘。椅子下方有兩個換氣孔,通氣狀況良好。藏好之後我聽到來者走進畫室。這時……”

姑娘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接着說道:“這時,我才聽到他在哭。”

克拉夫和我全都一動不動。

“他哭得……我想說哭得像個嬰兒。不過嬰兒才不會像他那樣哭。他顫聲嗚咽着,聲音毛骨悚然,好像病得喘不上氣來。聽到一個男人哭成那樣,真是太糟了,直刺人心底。他還用拳頭打了車身一兩下。”

(不管這人是誰,他的靈魂迷失了,煎熬着。)

“我被吓壞了,自己也想哭起來。但我想,‘哦,你這該死的那什麽養的。要是為了我,你才不會這樣號啕大哭。’我痛恨着他,一面保持安靜。巴裏就像個孩子,他才二十五歲,我已經二十八了。不過沒時間多想,我聽到他四下轉了轉,上了趟樓,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然後他下樓上了車,發動汽車倒了出去。我想,‘我的天哪,我們這是要去找那娘兒們。瞧瞧我,藏在折疊坐椅下面。’”

貝拉停了下來,擠出兩聲幹笑。在白蘭地的作用下,她情緒相當穩定,但整個身體狀況還是非常糟糕。

克拉夫低聲說:“聽着小姐。我希望你仔細回憶,你敢肯定聽到的是個男人的聲音?”

貝拉稍顯困惑:“當然。我以為那是巴裏,很自然我會這麽想。”

她再次停了下來,睜大眼睛驚訝地說:“等一下!聽着!你是想說也許我聽到的是那娘兒們?”

“我只是……”

這下子姑娘更是恐懼入骨。

“如果我嘴巴太大,對巴裏不太公平的話——”

“拜托,小姐。應該不是那娘兒們,娘兒們這詞的意思和我猜測一樣吧。我只是想弄清楚情況。你只是聽到外面的人在哭,還四下走動。聽到有人講話嗎?”

“沒有。不過如果他不是巴裏,也不是那娘兒們,那會是誰?瞧,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們倆怎麽怪模怪樣的?”

“如果你能繼續說完你的故事,小姐,這位醫生會再給你倒上一杯白蘭地。’

“不,這位醫生不會。”我說,“這位年輕女士狀況堪憂,我建議趕快把她送回臨肯比,讓她吃點東西,得到悉心照料。”

“我很好,”貝拉固執地說,她俏皮地撅了撅嘴,但嘴唇還在顫抖,然後她笑了笑,把酒瓶蓋子放到長軟凳上,“我想說完。因為馬上就要講到我弄不明白,也沒法想明白的部分了。

“就像我剛剛說的,來人把車子倒出去之後就開走了。一路上很颠簸,還好我蜷在折疊坐椅下面,沒怎麽碰到。我唯一擔心的是,等下爬出來的時候肯定會狼狽不堪,尤其是我的帽子。”

她稍微用手在腦袋上比劃了一下。

“接着汽車駛上平路,開啊開啊,開了好多英裏。中間有一段好像是上坡,但我也不敢肯定。折疊坐椅下面有兩個通氣孔,在兩側靠近地板處。不過除了車外飛馳而過的月色,我什麽也看不到。

“之後道路又變得颠簸起來。而且氣溫降低了很多。我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氣孔裏鑽進來,在我腳邊打旋。然後開了段下坡,這個我敢肯定,因為我不得不抱住自己免得往下滑。突然之間——毫無征兆地——汽車猛烈颠簸起來,颠得我頭在汽車兩翻撞來撞去,帽子被弄得亂七八糟,面紗也皺成一團。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手提包也掉到地板上去了。

“我發現車子現在根本就不是在正經道路上開,可以聽到輪胎壓在幹草上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還聞到車外寒冷的霧氣。車子往前開啊開,我抱住自己,想大聲喊巴裏,突然……

“怎麽說呢,突然,車子慢了下來。巴裏——或者其他什麽人——換了擋,車門打開了。我正在納悶兒,見鬼,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打開行進中的車門。不過車門很快又關上了,所以我想開車的家夥肯定控制住了事态。車子繼續飛快地前行。嗖的一聲,像潤滑油滋潤着一樣向前滑出去。不過只滑了幾秒鐘,車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向後推着一樣,猛地停了下來。

“說起來,車子好像是開到了羽毛床墊上,只是沒那麽平穩。我腦子裏突然冒出個恐怖之極的念頭,車子懸在了半空中。這時我聽到了那種聲音,氣泡升起的那種啵啵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聽起來像是人聲,又像是生物的聲音,啃噬着人的神經。其中某個聲音聽起來尤其像是有人在打嗝。而且周圍充滿了難聞的味道。

“這時車子開始下沉。動靜不大,但能從骨子裏察覺到。我把手伸到車子地板上,想摸索着撿起手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做——沒摸到手袋,倒是摸到從氣孔裏滲進來的什麽濕漉漉的東西。緊跟着另一個通氣孔也被塞住,折疊坐椅下一片漆黑。突然之間,整部車子劇烈地抖動起來,車頭猛地下沉了六英寸左右,周圍氣泡似的啵啵聲越來越大。我發誓,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貝拉·沙利文停了下來,直起顫動的雙肩,雙手緊抓着長軟凳兩邊。

克拉夫警長理解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小姐。”他神色陰沉地附和道,“沼澤,車子陷入了沼澤。”

* * *

1 Padilly,倫敦著名街道,位于海德公園附近。

2 Exeter,英國英格蘭西南部城市,德文郡首府。

3 Packard,美國豪車品牌,1958年該品牌汽車停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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